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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独角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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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学习生活呆板且无趣,但宋琰的到来,陈疏就不像高一那样形单影只了。
市一中附近的学区房一房难求,父母离婚后,陈疏跟了父亲。升高中那一年,陈疏的世界里“母亲”两个字就像冬天玻璃上的水雾,随着十七岁的到来,悄然而又平静地抹去了。
他的父亲,陈国强。在离婚之后,辞去了货车司机的工作,在市里找了一份货车保险的工作,凭借着十几年的驾驶生涯,也是把事业做得绘声绘色。
离婚之后,那套房判给了陈国强。他没卖,反倒是把那辆干了好几年的大货车卖了。凭着这两年的积蓄,重新在市中心的老城区里买了套二手房。
新家离市一中并不远,学校实行走读制,自从升入高中之后,陈疏便一直骑自行车上下学。
二十几分钟的车程对于陈疏并不算什么,但对于宋琰来说可不是件小事。
新居民区把市一中紧紧包围起来,西边是小区,东边是别墅区,再往东就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老城区。这两年宋琰的父母亲做生意赚了钱,二话不说就在西边买了一套放支持儿子学业。
转来的第一天,宋琰就迟到了。早读是身兼英语教师与班主任的,见宋琰第一天上学,留了情,才没追究。
宋琰的父母亲为了让儿子快速适应环境,好说歹说,把他塞进了陈疏的班里。
郁闷的宋琰终于有了发泄的窗口,还没下早读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和陈疏哭诉起床后狂飙的痛苦。
陈疏撸了一把毛刺刺的寸头:“傻儿子,孩子还在长身体,能睡是好事。”
“陈疏!”宋琰收回头,一嗓子吼道,“你不能心疼心疼我吗?”
刚下早读,大家都在忙不迭地吃早餐。这一嗓子,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陈疏活了这么多年依旧接受不了别人的注目,耳根刷得一下就红了:“你小声点,还有人在睡觉呢。”
宋琰打眼晃了一圈,见确实有人捂着头睡,才缩小了音量:“你有没有零食吃,我早上没吃早饭,好饿啊。”
陈疏从喂小猫的火腿肠里分出两根给他,某猪吃完倒头就睡。
这一天课,陈疏上的是心神不宁。
黑板上晃荡的物理公式,仿佛都变成了那天汤粉店门前的身影。
孟景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会在这个学校吗?
他还记得我吗?
陈疏试图用记忆里的片段,勾勒出两人再次见面时的场景。
“陈疏。”陈疏浑身一颤,“作用力F与距离r的关系是什么?”
物理老师的声音像是斧子一般劈开了他那些神游天外的幻想,他急匆匆地看了一眼:“反比例关系。”
老师斜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你们这些青春期的学生,就是有这些臭毛病……”物理老师姓谢,是从东北来的中年男人,说话有浓重的东北口音。
“谢老师,”门被敲响,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教务处那边让你过去一趟。”
这节课变成了自习。
这是这周的最后一节课,临近尾声,没几个人放得下心思学习。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像是山洪一样倾泻而出。
陈疏收拾得很慢,有些心不在焉,一张卷子找了三分钟都没找到。
宋琰用手肘捅了捅他:“找什么呢?下课了欸。”
宋琰和陈疏不同路,道了别就走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陈疏一人,风扇转动,带动着轴承嘎吱嘎吱地响。
应该要找数学试卷,他看了一眼被他翻得乱糟糟的桌面。
算了。
他把东西垒成一摞,明天再补吧。
路过教研室门口,平时敞开的大门紧闭着。陈疏匆匆扫了一眼,正准备离开。
门开了。
“那就明天吧,快点适应也是好事。”
“是吗?那麻烦您跟我来办一下入学手续……”
插班是常有的事,尤其在一中这样的重点高中。陈疏没有兴趣考虑招生办的事,头也没回地就往前边走去。
“景延,你先回去吧。”
被踢了一路的石头突然偏了方向,灰落落地滚回路边的草丛里。陈疏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平整的校服被攥得皱巴巴的。
是同名?
还是他听错了。
理智催促他离开,难以抑制的情感却叫嚣着让他回头。
陈疏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骑上自行车,回家。
内心拉扯着,理智和情感几乎要把躯体拉扯得血肉模糊,混乱不堪,血管似乎都要来打个结。
他害怕孟景延忘记他,也抗拒孟景延记住他。他不敢面对孟景延,那些被反复咀嚼的回忆在时间的发酵中早已变了味道。
他不敢看孟景延,他怕看见他的那一刻,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感会在心底喷涌而出,从而轻而易举地被察觉。这是隐私的、难以言说且只属于他的密码。
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情窦初开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孩了,在一年的时间洗礼中,他的心脏、他的大脑,早已接纳了孟景延这个名字的存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答案,但他却没有翻开的勇气。
“好。”
他看着少年从他身边走过,带来一阵迅速而又微弱的风。
他不记得我。
陈疏低下了头,只剩下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角。
心慢慢回归该有的跳动,但每一下都带着狠,似乎要把胸腔凿个洞,好放下那深不见底的失落。
他长高了,背影像是大人了。
他还是穿着白色的连帽衫,不过这次没有了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母。
陈疏继续低着头往校门走,地上的石头不见了,只能干巴巴地往前走。
“陈疏。”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傲慢,拒绝给心脏供养的机会,只留下它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真到了这一刻,刚刚那些拧在一起的别扭情感反倒成了摆设。陈疏抬起头,往向孟景延。
他们似乎好久没见,而这个好久,在对方眼里却似乎不值得一提。孟景延礼貌地笑了一下,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们是好久不见,是久别重逢的朋友。
事实冰冷而决绝,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孟景延很健谈,倒不像是宋琰那种嘻嘻哈哈的。张弛有度,似乎每一个词句都在衡量着关系的远近。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车棚底下。
“你骑自行车回家吗?”
“我家不远,但走路还是比较浪费时间。” 孟景延拆下车锁,“你家呢?”
“我家……”陈疏盯着鞋尖,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的公交车上。
他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翻身上车,只留下一句“在附近”。
孟景延没多问,两个人就在车棚底下分了手。
出了校门,陈疏反而没直接回家。他把车靠在校门边上的栏杆上,看看天,又看看大门。
他有个令他自己都诧异的阴暗想法,但它却偏偏来得如同流云一般顺畅,像是早就在心中过过千万遍一样。
他要跟踪孟景延。
他内心抵触着向孟景延告知自己的一切——太过无聊且枯燥。但他却又盼望甚至是渴望了解孟景延的更多。他的行踪、日常,甚至是他的社交关系,他都想知道。
这个念头吓了他一跳,但身体却已经跨上了自行车向孟景延跟去。
少年带着耳机,轻缓的音乐隔绝了汽车的轰鸣。孟景延停在红灯前,望向前方,一副浑然不知身后炙热目光的神态。
眼看着孟景延拐进别墅区,陈疏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眼神中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滚烫。
陈疏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角,舒展只留下皱印的衣角。
他似乎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他心中嗤笑着自己,随后不死心地抬起头。
但这回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这道目光中,有两个主角。
他看着孟景延看着自己,距离不远不近,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正是傍晚,人影绰绰,陈疏却觉得眼前的人格外的清晰。
他不敢相信这道目光是给自己的,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他会觉得我恶心吗?
还是会觉得我有所图谋?
我回家也是这条路,陈疏在心中为自己找好了满意答复。
他看见孟景延的嘴唇张张合合,最终拼凑成了一句话。这幅场景在他脑海中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般,所以当他回过头来,孟景延早已不再原地。
陈疏心里像是变成了装了半瓶子水的玻璃罐子,左边晃荡一下,右边碰壁当啷响。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回家时还差点撞上路边的石墩。
他想了无数种结果,无数种回答,思绪最终还是回到那句拼凑出来的话句上。
一起回家,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