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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水与肥皂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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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别人的人生比作五光十色的肥皂泡,那他的人生可能连污渍都算不上,因为那过于打眼。他像是清水滴在了肥皂水中,那些多彩的、绚丽的自动聚集、黏合,而那滴清水就自然而然地独立了出来。
物理竞赛的竞赛单,陈疏看了两遍,还是拥有自知之明地撇开了头。
“看什么呢?”有声音传来,“陈疏,你要去物理竞赛吗?”
陈疏刚想否认,转身却怔住了:“宋琰?”
“昂,”男孩扬起一个笑,“怎么?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陈疏从未有这么惊喜过,似乎每个细胞都在跳跃。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面前的男孩:“你真是宋琰?”
“不然呢?”宋琰有些好笑,“你是我私生子,爸爸特意转到你们学校来寻亲,可以么?”
“不可以。”陈疏拍了一把宋琰剃得刺刺的寸头,“怎么剃成这样。”
“凉快呗。”
“你转一中来了?”陈疏不可置信地说。
“我爸妈回这边做生意了。”宋琰撸了一把脑袋,“说来,咱俩都好久不见了。你说这场面像不像认亲。”
是啊,好久没见了。
陈疏还分明地记着,上一次见面,还是一个热烘烘的夏天。
一个小男孩坐在角落里舔冰棍,看着男孩和别的孩子大汗淋漓地踢着足球。一局作罢,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粘腻的感觉比糖水倒在身上都难受。
男孩跑到看台下面,朝上面喊道:“陈疏,你的冰棒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角落里的男孩迟钝地开机,看了看手中的冰棍,有些不舍,却还是伸出手。
下面的男孩见状,噔噔几步跑到角落,就着他的手,也不顾是不是被人舔过,对着就是一口。
看着好不容易攒钱买的冰棍就这么被咬掉了一半,小陈疏看着被冰冻得龇牙咧嘴的男孩,小嘴一瘪,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诶!”嘴里正在和冰棍打架的男孩慌了,“你别哭啊!”
他看了一眼男孩的冰棍,恍然大悟:“我明天从家里带巧克力味的冰激凌给你好不好,那可是我大姑上次从香港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小陈疏听到这,破涕为笑:“好啊,那我明天带老师奖励的小饼干给你吃。”
“一言为定!”
“谁做不到谁是小狗。”
第二天,小陈疏抱着老师奖励的小饼干,蹲在男孩家门口。
他先是敲了敲门,看着兜里的小饼干。刚刚在路上忍不住吃了一块,等下就让宋琰多吃一块吧!
他等了好久好久,但是还是没有人过来给这个他小男孩开门。
他蹲在门口,望着结了蜘蛛网的消防箱。会不会是因为他嫌弃我昨天太小气了啊,那等下让他多吃两块好了。
怎么还不出来啊,不是说好要吃小饼干的吗?
门框边上的门铃被按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在蹲在门口睡着的小男孩被焦急寻找的妈妈发现。
妈妈一边数落着,把人往家里拎:“等不到就明天来,你这人真是死脑筋……”
小陈疏很委屈,但迫于母亲的威严只能默默流泪。吃完饭之后,小男孩等在电话机旁边,想着不来找他玩,总要打个电话给他吧。
终于等到没耐性了:“妈妈,我能打个电话给宋琰吗?”
冯艳清一边收拾剩菜,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什么:“不用打了。”
“下午宋琰他妈来过电话,他爸的被调去S市了,昨晚连夜搬走了。”
“想什么呢?”宋琰看陈疏望着他出神,“我脸上有东西吗?”
陈疏回神,才发现自己原来正一直盯着对方看:“没什么。”
宋琰看了他一眼:“你吃饭了吗?没有的话我带你去吃家新开的汤粉,咱们就当是叙旧了。”
陈疏笑着应了好。
一中地食堂被每一任学生成为“泔水”,再加上一中允许学生中午外出,因此周边的饮食行业是如火如荼。
而一中对面的那条街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作为百年老校,没有被学生们拥护的店铺早已退出战场。
刚上高中的时候,陈疏通常直接在学校对面解决午饭。他和冯艳清说他说得大差不差,就是倔,一家汤饺店吃了大半个学期。
所以当他和宋琰骑着自行车路过的那家汤饺店的时候,面对店主从习以为常转变成惊讶的眼神,不自觉地侧过了脸。
这辆自行车是冯艳清为了他上高中找亲戚家买的二手,骑着会嘎吱嘎吱响。
高二刚开学不久,路上出来吃饭的学生并不算多,过了一会拐进巷子里。宋琰熟练地把车靠在已经有很多车的石栏下,陈疏有样学样地停了车。
汤粉店是开在巷子里的,生意却不冷清。正值饭点,室内坐满了不说,露天摆着的位置也人满为患,不过两人运气好,刚来就有一桌空了出来。
“你吃什么?”宋琰问。
“没来过这家,和你一样就行。”
陈疏拿纸擦了擦桌子,随意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男女老少,穿一中校服的也不少。
陈疏像是见鬼似的定住了,他见到了一个他想都没幻想过会在这遇见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孟景延了。
孟景延的消失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疏每年的寒暑假和周六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学琴,哪怕顶着冯延清对这项活动“浪费钱”和“不务正业”抱怨。
第一点可能真的是纯粹出于对钢琴的热爱,但第二点毫无疑问的是他打心底里期待于与孟景延的“偶遇”——但第一点无疑是占了大部头。
第二点常常天不遂陈疏愿,孟景延的来到通常只占了极少数时间。所以每周六下午陈疏怀着希望来到琴行,大概率都会扑了个空——但每一次的相遇都值得陈疏回味好久好久。
孟景延的消失,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而那时,其实他早已离开许久。
陈疏在将最后一点记忆回味殆尽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孟景延了,比任何一次都要久。他鼓起勇气询问林老师。
林佳宜收拾着教材,有些诧异:“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陈疏卡壳,“挺久没见到他了。”
“他啊,之前就是过来帮忙。现在回去备考了,后面估计都不会来了。”
“是吗?”陈疏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压力应该挺大的。”
那个寒假陈疏再也没见过孟景延。初三下学期开学后之后,冯艳清理所当然地停了钢琴课。直到陈疏考上重点高中,再也没有踏入琴行一步。
而此后,在陈疏十六岁的整整一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孟景延。
他突然很庆幸现在的人山人海,这样他能以供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窥视着孟景延。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什么身份去重新面对孟景延。老同学?还是朋友?
他没办法以己度人,那些期待与失落是不会发生在他与孟景延——更准确地说是孟景延对他之间的。
他用目光偷偷临摹着孟景延与世界的边界。孟景延穿着牛仔裤和黑T恤,南城的夏天是很漫长的,这样的搭配对于G市的人来说再普通不过。
但陈疏就是觉得很特别,特别到他一抬眼,似乎就看不见别人了。
孟景延对面的树荫下坐着个女孩,淡蓝色的长裙,喋喋不休地在说些什么。说到好玩的地方会笑得灿烂,而孟景延也只是回礼一个微笑。
“看什么呢,”宋琰端着两碗汤粉回来,“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发呆。”
“习惯了。”陈疏才发现自己似乎盯着看了好久。
陈疏接过汤粉,道了声谢:“多少钱?我转给……”
陈疏突然定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宋琰在面前疯狂挑眉后吹了个口哨,顿时说不出话。
宋琰掏出手机:“帅哥,加个微信?”
陈疏无奈地笑笑,加上了好友:“多少钱?”
“多大点事,”宋琰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屑飞扬,“下次请回我就行了。”
“行,别忘了昂。”
陈疏挑了一筷子汤粉,发现宋琰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干嘛?”
“你快吃。”
“这不正吃着吗?”陈疏赶紧吸了一口粉。
确实好吃。陈疏的眼睛亮了一下,敷衍地嚼了几下,吞咽。
“好吃。”
“好吃就对了!”宋琰拍了一把桌子。
“这**是我妈煮的,能不好吃吗!”宋琰吼道,引来别桌人的侧目。
陈疏顿了顿:“你爸妈说的做生意……是卖汤粉?”
“哦,”宋琰将身一扭,“我爸开鞋厂,我妈开汤粉店。”
“我还以为你家落魄到这种程度了。”陈疏笑道。
“你怎么敢跟著名汤粉店二代这么说话!大胆!拖下去斩了!”
宋琰一如既往的话多,这顿饭差不多是陈疏高中生涯里最愉快的一顿午饭。
临走前,陈疏最后回头看了孟景琰一眼。他在买单,而那个女孩跟在他身旁。
他长高了,陈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