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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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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疏的少年时期漫长且无趣,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长的像一个时代——甚至不是黄金时代。他安静地坐在车窗边上,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的连帽衫,注视着飞速后退的绿化带。
“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找个好工作,你/妈我和你爸操劳了大半辈子,到时候可全都要你养着……” 冯艳清的声音像是频繁换台的电视,磕磕绊绊地传进陈疏地耳朵里边。
陈疏心里头跟块明镜似的,后边要讲什么他差不多能猜个大概。车买了两三年,车里还留着刚提车的时候4s店送的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你爸也是辛苦,天天早出晚归地跟人家跑……”
车前头挂着毛主席的大头挂坠,晃晃荡荡,陈疏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头晕,也不知道是晕车还是被熏得。
驾驶位的声音终于迎来了后半段:“你喜欢的东西家里肯定支持,成绩这一块你也不要担心,家里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上学的……”
“呲——”不知道是哪个零件出问题了,车开了一年后刹车的时候总是有股怪声,陈疏听着有些想笑。
零几年的时候钢琴还被当作是富家子弟的象征,放在南城这种欠发达的县城里并不算流行,相比起现在随处可见的琴行,可谓是少之又少。
但是贵为市里少之又少的几家琴行,别说耍大牌了,连个牌都没有。
冯艳清领着陈疏在门口望了半天,才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面门口找到了块半人高、立着的小黑板,上边挺潇洒地写了四个字——铭音琴行。
冯艳清对这个跟草台班子似的琴行有些怀疑,愣是看了好几眼才半信半疑地拉着陈疏进去。
门框上吊着个生锈的铜风铃,推开门就是丁零当啷地响。
“欢迎光临”,男人放下书,从木柜台后边站起来,门哐当一声关上,“看着面生,来学琴的?”
很多年后,陈疏回望自己不算出彩的一生,似乎都被此刻带动得鲜活了。
一种不可名状的欣喜使他的心猛烈地跳动了起来——他能感受到自己地心脏正在充满生命力地跳动着,似乎是在为面前的人而颤抖;泵出的血液裹挟着那种欣喜冲向身体,使他莫名地感觉燥热了起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朦胧的情感,这种情感的新鲜程度不亚于在干枯已久的河流里发现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它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不安,让这个在别人眼中愚钝而又沉默寡言的男生展现出与之违背的心神不宁。
陈疏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裹挟着喜悦的血液正直愣愣地往上冲,最后齐心协力地造就了他看起来像是能滴血的耳尖,他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他听见冯艳清说:“欸对,小孩说想来学钢琴。”
她把站在原地发愣的陈疏一把拽了过来:“傻站着干什么啊,过来啊。”
男人看了陈疏一眼,露出个客套的笑容。
男人看起来约莫和陈疏差不多大的年纪,个子倒是比陈疏高上大半个头。
冯艳清伸出手在男人递过来的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点了点背面的一处:“就这个二十四节课时的吧,小……怎么称呼?”
“我姓孟,叫我小孟就好。”
“行,小孟,”冯艳清掏出钱包,“多少钱?”
“一节课一百二十,”孟景延在计算器上摁了几下,“一共是两千八百八十八,新学员打八折,您付两千三就行了。”
“两千三啊。”冯艳清翻钱包的手一顿,似乎是感到有些不值“还有什么别的优惠吗?”
“优惠啊……”孟景延低头翻找了一会儿,突然看向陈疏,“可以帮我把宣传单拿过来么?”
原本僵在原地的人突然像是受到刺激了似的,忙不迭地拿起桌上的传单,像是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递给——更准确来说是扔给了孟景延。
孟景延不禁多打量了几眼面前这个有些奇怪的男生。
一般高,瘦,皮肤白的像是姑娘。
是放在大街上,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我长得很吓人吗?孟景延的目光路过小姨遗留在桌子上的镜子时,不解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眼。
有什么区别吗?没有。还是一如既往的帅。
“优惠倒是没有,”孟景延看了一眼手上的宣传单,“新学员的话,加两百可以送三十六小时的练琴时长。”
“行,”冯艳清又拿出两张钞票,“什么时候过来上课?”
孟景延翻了翻台子上的课表:“每周六下午四点行么?一节课八十分钟。”
“时间没问题,”冯艳清打量了面前人几眼,“……你来上课?”
打量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的怀疑,估计是在想这个长得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人,教来出的东西能不能配的上刚刚自己交出去的票子。
孟景延笑了一下,扭头示意冯艳清看挂在墙上的海报:“教课的是我小姨,她今天去省里边演出了。”
海报上面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卷着时下最流行的反大波浪,下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奖项和头衔。乍一看来,长相确实是与面前的男人有几分相似。
打消了疑虑,冯艳清在单子上签了名,转生拉着陈疏就要往门口走。
“同学,”陈疏定住了脚步,“卡还没拿。”
冯艳清着急开车,这地方不好停车,想着报个名而已,省的交那几块钱的停车费。不过,要是被开了条子,不管是扣分还是罚钱都是得不偿失。
她拎着车钥匙,赶着陈疏去拿卡,自己先去开车了。
男人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中指上留着的笔茧也丝毫不会影响美观。他在印有滑稽小熊的练习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陈疏准备伸手接过。
他实在是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他脑海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靠近面前的人,而事实上他们根本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这种感觉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丝厌恶。
他突然听见好像有人在叫他。
“同学,”孟景延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陈疏,稀疏的疏。”陈疏不敢看向孟景延那双亮的吓人的眼睛。
孟景延把签好名的练习卡递给陈疏:“什么时候来都行,琴行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不要跑空了,可以坐公交到对面的公园再过来。”
“有时候可能没有位置,要稍等一会儿。”
陈疏拿了卡道了谢正准备推门,身后又来男人的声音:“明天四点记得来上课,别忘了。”
陈疏听见自己应了声好。
回到车上,冯艳清正抓着把杂志看,见儿子上了车,拧了拧空调:“怎么才来,车里闷死了。”
南城的春天连倒春寒都比北方地区逊色,可偏偏又爱下雨,压得整个城市闷闷的。车里还是那股空气清新剂味,阴魂不散,陈疏也闷闷地回了句:“拿卡。”
空调的冷气喷涌而出,冲淡了车里那股让人不适的味道,吸进肺里才好受些。
陈疏手里握着那张有小熊印花的练习卡,轻轻地摸了摸卡上的字。
原来他叫孟景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