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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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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疏开始期待上学。
他的手机是当时父母离婚的时候,冯艳清离开他们家的那个下午给他买的。
当时两个人都默不作声,陈疏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权利表示自己的意见,他没有权利继续要求别人为他做些什么。
法庭上,他看看陈国强,又看看冯艳清,法官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他看着母亲带着希冀的眼神示意他看向父亲,可他分明看见了母亲眼中的不舍。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陈疏并没有办法完全和冯艳清的痛苦感同身受。但毫无疑问的是,树得先扎根,才能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在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之前,她只是一颗树。
作为女性,作为母亲,作为妻子,她收到太多因为“她是女性”而带来的痛苦。这不是个公平的世界,选择的机会太少,努力的意义又太过于渺小。
世界留给她的选项太过严苛。她已经走进了一条死巷子,当她有勇气转身的时候,他能做到的,只有让她解脱。
他被判给了父亲。
冯艳清离开家的那天下午,她带着陈疏,走遍了大街小巷。
繁琐的家务吮吸干了她丰满的皮囊,只剩下饱经风霜的内里。她原本在工厂里做会计,后来嫁给了陈国强,为了照顾刚出生的儿子,辞了职。
陈疏二年级的时候,冯艳清找了家夜总会当会计。钱不多,事也不多,刚刚好够补贴家用。但忙起来也是要命,再加上陈国强三天两头地跑车,三口人一年能凑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所以从小到大,陈疏最常听到的教诲,就是父母的不辞辛劳都是为了他而存在的庞大付出。
那天下午,冯艳清大有一番弥补陈疏的意味。带他去游乐场,看电影……其实陈疏早就不喜欢这些了,但是他还是很开心。
分别像是每一个平常的下午。陈国强去跑车了,冯艳清做好了晚饭。她把吃完的碗放进厨房的水池,背上那个万年不变的深蓝色挎包:“我走了,记得把碗洗了。”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谁的母亲。
而陈疏从门合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妈妈。
陈疏转动着手机映着月光,窗户的边框被上一任主人弄坏了,嘎吱嘎吱地响。他房间地空调坏了,陈国强也没有要修的意思,只能凭靠大功率风扇度过难捱的夏天。
风把衣服吹得微微鼓起,陈疏伸手调低了一档,放下手机。
宋琰刚加上的微信他还是没有打开,毕竟孟景延还没有入学,有没有人认识还不一定,更别提联系方式了。
陈疏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不过很快就化为乌有——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是孟景延在这所学校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想到这,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像拥有秘密的小朋友,心中不住地雀跃着。
陈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期待上学,甚至在喂流浪猫的时候不留神,被猫挠了一把。
“陈橘!”陈疏痛呼一声,撤回手。
陈橘,老小区里的流浪猫。据说是另一栋的留守老人养的,后来老人病逝,这只大橘就开始了它的流浪之旅。
大橘最爱做的是就是扭动着丰满的身躯勾引路人为他献出火腿肠,唯猫熟而,从而吃得膘肥体壮。该猫最最喜欢做的事除了躺在老人的怀里晒太阳,就是库哧一躺让人给它挠肚皮。
陈疏刚来小区的第一天就被它缠上了。陈疏从幼儿园起就幻想着可以拥有一只小动物,只是到现在都没有实现。所以当陈疏下楼买菜的时候,看着这只毫不怕人的橘猫,激动坏了。
他每天的下午都会喂在大门边上的草丛里窝着的大橘,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有回老师拖堂,陈疏回来得晚了一点,就看见大橘焦急地在大门前踱步。
陈疏偷偷给橘猫取了一个名字,陈橘。
不过他也只敢在私下这么叫。
等到周一,不出所料,一班来了个转学生。
转学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教室里多个人头的事。可偏偏一班班主任同时也是四班的英语老师,所以孟景延的事迹在三班遍地开花。
英语老师姓林,课讲完,便开始炫耀自己班里来了个多好多好的学生。
“切,不还是插班进来的吗。”宋琰听得无聊,抱怨道,“要真有能耐就考进来了。”
“能插到一班去,还是很厉害的。”陈疏辩驳。
学校的两栋连廊教学楼呈“E”状,下边那排偶数班,中间那排奇数班,在网往上就是高三。
可偏偏连洗手间和水房都是一排一个。
这下连偶遇的机会都变少了,陈疏的兴奋像是淋了大雨的花苗,一下子就奄了。他是第一次这么讨厌学校的设计师。
不过好在,放学后的车棚底下,控制着他心里那朵小花生长的人,如约而至。孟景延应该是先到了,站在路口看着天空的麻雀。
陈疏走到他身旁,见孟景延没有反应,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很蓝,小鸟很多,有什么好看的。
他收回目光,却看见孟景延正看着自己。
“久等了。”陈疏不好意思的说,他已经很努力在和宋琰解释,为什么第二天就不和他一起回家了。
“我刚来不久。”孟景延在自行车旁蹲下,开锁,“连锁都来不及开。”
两人依旧在路口分别。今天天气很好,天空像被狗舔过的蓝色狗盆,剩一点小鸟残渣。夕阳像是被火燎了,红了一片,裹在孟景延身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陈疏被半笼在孟景延的阴影里,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能盯着眼睛下边一点的嘴唇。
孟景延的嘴唇很薄,嘴角边还有一颗很淡的色素痣。颜色柔和而不病态,一副很健康的样子。
“明天见。”陈疏等不下去,最先开口。
“好,”孟景延似乎笑了一下,“明天见。”
陈疏刚要转身,却被叫住了:“你的眼睛很漂亮。”
“什么?”陈疏愣了一下。
“明天见。”
陈疏楞在原地,身旁只剩下他那辆二手自行车。
孟景延想起在琴行的时候,那个认识不久的男孩。他似乎那时比现在开朗一点,有时候回家的路上还会东扯西扯地和他说小话。
孟景延有些后悔。
他当时分明是见过那双漂亮眼睛的,那双被男孩低下的头埋葬的漂亮眼睛。那时候他大有机会,毫不保留地表达对那双眼睛的赞美。
而现在——
他的举动,反倒是显得有些打扰。
从小沈茗薇就和他说,要和光鲜靓丽、出类拔萃的人社交。他厌倦了他妈那套照搬的理论,但它却依旧贯穿了他的目前的人生。
所以,现在他试图接近陈疏的行为,反倒让他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了。
陈疏狠狠晃了一下脑袋,猛灌了口水。
南城的夏天,太热了。
他正准备离开,期待明天的放学。自行车前轮突然一硌,发出嘎吱的响声。
他低下头,发现是个颇显老旧的兔子挂件,他有印象,这是孟景延书包拉链上的。兔子的模样毛绒绒的,露出一个滑稽的笑;针脚有些蹩脚,像是亲手缝制的。上边连着条金属链子,带着钥匙圈。
陈疏看看已经不见了的孟景延,又看了看吊在手中的兔子挂件。思索了一会,塞进了口袋里。
明天给他吧。
陈疏掏出钥匙开门,看见门口的第二双鞋有些诧异。他试探着喊了一声“爸”。
“回来了?”陈国强从房间里走出来。
房子的防潮做得不好,终年弥漫着一股湿气,只有在夏天才好受些:“嗯。”
陈国强把嚼完的槟榔被“呸”的一声发射出去,精准掉在了地上:“你妈有打生活费给你吗?”
“没有。”
陈国强看着脸色不虞,却也没说什么,掏了掏口袋拿出钱包:“生活费还够用吧?”
陈疏放下书包,走进厨房洗手:“够用的。爸,你今晚在家吃吗?”
“那钱我给你放桌子上了。”陈国强把一叠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陈疏应下:“爸你出去吃吗?”
“晚上要去见一个客户,不吃了。”
“好。”
陈疏撒谎了。
冯艳清说到底,还是觉得对不起他,每个月都会寄钱给他。有时候是几百,有时候上千。
他没告诉陈国强,也没花。听说冯艳清又怀孕了,到时候就当是他的贺礼。
陈疏和父亲的关系僵硬,像是舞台上生疏的演员,知道台词,却欲言又止。陈国强因为过去对他产生愧疚,他也能借着这番愧疚和他上演恩爱父子情。
陈国强突然回家,大概是手里没钱了,拿些冯艳清的东西卖掉——他妈离开的时候没拿什么东西,两个行李箱,一个红色塑料桶,就装走了她十几年的时光。
那些首饰、名牌包,她一个也没带走。
这也方便了陈国强,短短一年,冯艳清的东西就被变卖的大半。
陈疏没心情做饭,下楼到面店吃云吞。
见他常来,又见他闷闷不乐,善良的老板娘送了他一瓶北冰洋:“小孩都爱喝这个。”
付钱时,零钱连带着兔子挂件被掏了出来。
老板娘眼尖,以为是他谈朋友闹矛盾了,笑着打趣。
陈疏试图辩解,想了想,又塞回口袋里。
明天要记得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