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漫之城》酥糖SuTang

9、远方的河岸（2）

　　洛斯莉轻轻从篮子里取出一束洁白的花朵摆在托妮太太的墓碑前，又取出一小罐咖啡豆放在莫迪叔叔的墓碑前，罐子的铜印标签上刻着克勒斯庄园，那曾是莫迪.柯莱特最钟爱的豆子，一度让他在德威莱赫无数的咖啡商贩中风头无两。做完这些，洛斯莉取出一本托妮太太的诗集，缓缓地朗诵起来。那些诗歌和它们的作者一样几乎被人们遗忘，仅存一些连署名都没有的抄本。时间会如风一般无形间拂去一个人的全部，连记忆也不能幸免。
　　洛斯莉沉浸于诗歌之中，灰蒙蒙天色让她感到有些惆怅，时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傍晚。她放下诗集，说道：“叔叔，今天我们把读诗先放一放好吗，我想聊一聊以前的事。“

　　鲁塞夫神父和我说，我的父母是史蒂文顿最恩爱的夫妻。当时十一岁的我对此大为疑惑，除了家里的五个孩子都是女孩以外，我没有觉得自己家和别人有什么区别，而至于家里这两个年近五十的大人，我也实在找不出什么所谓‘恩爱’的证据。于是，我把这句话问给了我的姐姐格蕾亚，她当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等到了晚上万籁俱寂的时候，格蕾亚神秘地把我叫醒，带着我离开了房间悄悄地趴在父母的房门上偷听。那一刻为我打开了世界的另一扇门：被褥掀飞的声音，木床剧烈摇晃的呻吟，酣畅淋漓的喊叫声，莫名其妙的呼扇响动……当时的我听得激动又惶恐，被格蕾亚拉走的时候脸上烫得像被火烤过，那一整夜，我紧紧揪着枕头，不知道什么是困倦。
　　自那以后，生活对我而言变了一番模样，许多琐碎的小事让我感到莫名得紧张，天空不再是一味的蓝色而是从朝霞到夕阳间无数美好色彩的流淌。格蕾亚对此早有预感，于是她塞给了我一本厚厚的小说，那是西国一位女作家的《流放与流云》，我随便翻了几页就觉得无聊又冗长，但格蕾亚坚持要我读完，她包揽了我的家务，把我按回到那颗大槐树下。最终，我彻底沉沦在那些美妙的文字之中，一个下午就读完了那本小说，并如饥似渴地像格蕾亚讨要其他的书籍。在那之后，我对于书本热爱开始高涨，这种不受控制的阅读热情超出了格蕾亚的预料，除了母亲那些看不懂的古帝语经文，我最终读完了书房里所有带字的纸张，而像《流放与流云》那样的小说，我甚至读了不下三遍。格蕾亚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我交流阅读的好友，但她不过是把阅读看作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对书中的情节只留下了一个大概的印象，这叫我不得不费力地先帮她回忆起那些章节，有时真的很让人扫兴。不过我很快就在家里发现了另一个惊喜，这个人就是我们的母亲。
　　家里雇不起长期的帮工，母亲总是有忙不完的农活，但家里上下没人听过她有半句的抱怨或不满。母亲总是说，看清世界之书的注定，人才能活得淡然。她对我所提到的书中内容无所不知，尽管她在聊天的时候往往还在挥舞着镰刀和铁叉。母亲和我讲的东西远远超出了那些文字本身，她向我说起那座古老而神秘的故乡，说道自己有多么地热爱和怀念那座圣城，有时则会谈论起自己对阿尔弗雷德.瑟雷.卓殿下的崇拜，和我讲述他们那段蔑视血缘的爱情……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嫁给父亲，来到史蒂文顿呢？我不禁问道。
　　母亲笑了，“我的小罗茜，人不能永远活在美好的幻境里，在我们还有选择的时候，要用自己所能热爱的方式去接受现实。”
　　可我却觉得母亲从没有逃离出自己的幻境。
　　时间过得很快，春去秋来。我家里最大的姐姐莫莉普.斯图亚特结婚了，嫁给了鲁塞夫神父的外甥，他是一位普通到让我找不出其他形容词的庄稼汉。我为我的姐姐感到委屈，因为她的样貌真的很美，而且一直都是家里最能干最懂事的孩子，除了有些不善言辞，她几乎可以代替家中母亲的位置。另外，莫莉普还是史蒂文顿小有名气的钢琴家，几次重要的舞会我们都是沾了她的光才能够收到邀请。但是在面对那令我偷笑的求婚时，莫莉普却连一点的犹豫都没有，仿佛过去的荣光都是一场无谓幻境。
　　“为什么，他怎么配得上你？”
　　“罗茜，”姐姐看向家里破旧的农院，“不是所有故事都像你读的那些书一样。”
　　后来，格蕾亚也定下了第二年的婚约，而那个男人简直就是一头不堪入目的野猪。他的家族原本是史蒂文顿备受瞩目的庄园主，拥有大片的玫瑰花园和稳定的经销商路，每月都会有乡绅在他们的宅邸里组织宴席，但是他的父母还未能给他完成良好的教育便先后离世了，留下他在亲戚的诱骗下疯狂地挥霍家产，而等到他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庄园的土地已经缩水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父辈的故友们也纷纷与之断绝了来往。和格蕾亚的婚约是他第二次结婚，而那时距离他前任妻子因中风离世仅仅过去了两个月。
　　一天清晨，公鸡还没有开始打鸣。我把格蕾亚叫起来，抱着一大包的行李把她到了路边的马车旁，“解释的话以后再说，我们先赶紧走吧。”
　　“去哪？”格蕾亚拉住了我，哭笑不得。
　　“去哪里都好去德威莱赫，去莱伯利亚……就去乌鲁瑟拉泽雷！母亲是圣城人，你不用担心你那讨厌的未婚夫会追过来，城主阿尔弗雷德殿下不会放任我们不管的……”
　　格蕾亚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她夺过我手中的行李包，一边道歉一边把等候的车夫送走了。回过头来，格蕾亚流着泪水把我怒骂了一顿，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用一本该死的小说教坏了自己的妹妹，让她变得连最起码的道德和廉耻都没有。我那天坐在泥泞里扶着红肿的脸，一直哭到连眼泪都流光了，格蕾亚用尽全力堵住了家门，拦住了每一个想要来扶我的人。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帮完家里的农活，我都只能坐在大槐树下面发着呆。手里捧着书本再也没有打开过，因为那些无趣的文字让我感到虚伪。我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个人登门来访，等他和父母把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再来装模做样地来找我求婚，假如我疯狂地挣扎和哀求，这件事就会推迟上几个月，再换一个人来，而如果我拒绝到寒了那些男人的心，让他们都识趣地对我敬而远之的话，那我就只能像个寡妇一样带上黑丝带，披上旧头巾，即使我还只有不到二十岁，却也无法在任何外人面前露面，因为那样会被视为一种耻辱。我就只能日复一日地踏着那台织机，直到满头苍白，死在自己的房间里，而可能得等到半个月后我已经腐烂臭到邻居都闻不下去了才会被人发现，和那些流浪饿死的拿亘兰乞丐埋在一起……每每想到那些事，我的心就像被绝望与幻灭死死地攥住了。有时我会抑制不住地想要大笑，有时却又悲伤得欲哭而无泪，那就是恐惧，那就是我从读书中从未了解过的东西。
　　后来，父亲说有一位富有的亲戚打听了我们家里的情况，他刚刚失去了自己妻子，又因为哀悼而精神恍惚，想要来乡下休整一段时间，父亲于是便答应了他借住在家里的请求。我害怕极了，因为我总是听说那些年逾半百的富商嫖客们专门青睐稚嫩的处女。那几日里，我每天都在祈祷一场灭世的大雨，好冲垮那些土路让马车无法通行，可日中的艳阳总是把我嘲讽得无地自容。
　　现实所编织出的无常，永远能超越人类的一切想象。
　　命中注定的一天还是来了，那一次午后的见面甚至比我梦中的还要可怕，莫迪.柯莱特不仅臃肿肥硕，而且还秃顶到了宽檐帽都无能为力的地步，他的眼神无比令人生厌，望向我的那一刻，刻意做作的眉角都透露着下流和□□（沉醉在回忆中的洛斯莉向着叔叔的墓碑说了声抱歉）。我实在受不了他那虚伪的笑容了，拼命地逃了出去，躲在大槐树下不停地干呕，像从没有呼吸过一样大口地喘着粗气。而刚刚过了一小会，这个莫迪.柯莱特竟然跟了上来！
　　“对不起斯图亚特小姐，如果我的到来让你感到冒昧，那请允许我向你道歉。我只是听你的父亲说，你很喜欢读书？”
　　“不，他是骗你的，我从不看书，我对文字恨之入骨，我不认识字。”我实在不想扭头去看他。
　　莫迪.柯莱特把我的话当成了开玩笑，尴尬地应付我笑了几声。
　　“为了感谢您一家的接待，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莫迪说道。
　　“我不能要，我不能随便接受这样的礼物。”其实我都不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不不不，这不是什么过分值钱的礼物，“莫迪.柯莱特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把我妻子托妮写过的一本诗集做了份手抄本，真心希望你能喜欢。“他说完这些便把书轻轻放在了一旁的地上，告辞离开了。我当然不敢去看那本书里面的内容，他说那是自己妻子的东西，那岂不是说我读了之后也要成为他的妻子？我在教堂里躲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夜晚我亲眼看到客厅里的灯吹灭之后，才百般不情愿地掂着书回到了自己和格蕾亚的房间。“这个东西我不能要，明天得找个机会还给他。”
　　格蕾亚还没有睡，她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但还是选择转移了话题。格蕾亚感慨着莫迪.柯莱特先生真是个用心的客人，他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父亲是一箱德威莱赫的佳酿，母亲是几包圣城原产的喀米尔香料，给两个妹妹的是几件精致的小银首饰，而她自己的则是几匹上好的布料，正好可以用准备制作明年的婚纱。我对这些东西表现得不屑一顾，认为这对于一个首都的富商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罗茜，你真的该听听那些故事，而不是仅靠自己幻想的偏见来看待一个人。”格蕾亚给我讲述了许多我在晚餐上错过的事情：莫迪.柯莱特的妻子托妮是德威莱赫贵族出生的大小姐，她的父亲是国王内阁里的财政大臣，但却因为让人诬告贪污而被抄收了家产，托妮在流亡中为了自己和家人只能背弃了自己本来的婚约，而选择嫁给了富有的咖啡商追求者，尽管莫迪.柯莱特尽心尽力地实现了自己诺言，砸重金救出了关押在钟塔楼里的岳父，但托妮终究没有办法释怀被抛弃的爱情，她一辈子也不愿意为莫迪.柯莱特生下子嗣。
　　“洛斯莉，能够为一个不爱自己亡妻如此动容，我真的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话。”格蕾亚说道。我轻哼了一声，但还是没忍住半夜点起烛火读完了那本托妮太太的诗集。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告诉他自己十分感谢他送来的礼物，托妮太太的诗我都很喜欢，莫迪叔叔那时看起来高兴坏了，为数不多的几根黑发都昂扬地向上翘起来，紧接着，他告诉了我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如您所知，斯图亚特小姐，我没有合适的继承人来继承我在德威莱赫的大笔商业遗产，但是，在你的身上我看了托妮的生前的模样，所以如果你愿意成为这笔遗产的主人，我会很高兴。”
　　“那是不是说我也要去德威莱赫？”我问道。
　　“嗯是的，至少需要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我也因此考虑犹豫过很久……”
　　“我愿意去！”
　　我的欣然接受大大超出了莫迪叔叔的预料，于是他在晚饭的时候便向我们全家告知了这件事，并说他愿意支付巨额的学费来供我在德威莱赫大学读书，那是一条普通人走向上流社会的捷径。我的父母对此当然没有意见，他们愿意相信莫迪叔叔的为人，反而是格蕾亚看起来忧心忡忡。
　　“我相信您所做这些是对洛斯莉好，但有一个问题我还不大明白。”格蕾亚问道。
　　“你请说。”莫迪叔叔一丝不苟地回答道。
　　“我的妹妹洛斯莉还太年轻了……请问她是以您养女的身份还是妻子的身份来继承你的遗产呢？”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下来，我内心的期待也突然变得颤抖而恍惚，如果他真的叫我嫁给他，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养女了，斯图亚特小姐。”莫迪哈哈大笑，“我已经发过誓不再结婚了。”
　　洛斯莉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太阳渐渐被掩埋在乌云之中，德威莱赫的天气又开始展现其反复无常的本性了，天空中隐隐传来雷鸣的轰隆声。洛斯莉得赶快离开了，她系好披肩，和莫迪叔叔道别。洛斯莉走后，那束洁白的花朵被风吹散在草坪上，一片弱小的花瓣脱离了它的亲人们，在空中不知所措地飘荡着，忽然，一阵气流把它带上了高空，却又在半路将它抛弃，小小的花瓣就这样飘啊飘，最后落到了歌尔德河里，在雨水的击打中沉入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