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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方的河岸(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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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以为今天咖啡店休业了呢。”
“可不止如此,菲利普,如果雨下得再大点的话它可能要永久性关停了。”洛斯莉接过小男孩递来的的伞,尽管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哦可别这么说,克里斯蒂可还在店里等你呢。”菲利普笑着说道。
“你们……你们哪里找来的钥匙?别说是我给的,我不会被同样的谎话骗两次。”洛斯莉边走边看了一眼这个笑吟吟的小家伙。
“这个嘛,你得问我表哥了,他最擅长文字游……啊不,解人之忧了。”
“哼,看来即便我哪天离开德威莱赫了,叔叔的遗产也不至于关门大吉,那我也该想想回史蒂文顿的事了。”
“那怎么行啊,你对我表哥真是太残忍了,”菲利普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放心洛斯莉,只要你离开德威莱赫,我表哥转手就会把店卖了,然后拿卖来的钱去史蒂文顿开家一样的,就叫洛斯莉咖啡店,怎么样?”
洛斯莉无奈地笑起来,实在拿这个油嘴滑舌的莱珀利亚人没什么办法。两人顺着教堂区的街道,绕过广场的花店,一段路后,他们在那个挂有“莫迪咖啡店”的木牌处右转,顺着一条具有手风琴音色一样的木梯上楼,店面的门正敞开迎接它的客人们。
这是一家有年头的老店了,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加起来够写一本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几十年前,莫迪.柯莱特从一个落魄的老贵族手里买下了它,把这里改造成了城市东岸最视野开阔的瞭望点和咖啡厅,并以此为据点开始了自己辉煌的创业生涯,而在他晚年事业的衰退中,他又缩回到了自己最初的起点。洛斯莉他们来到楼上,那里面积不大,整个露天店面如同一座精致小巧的花园,只有六处桌椅但也不显空荡,黄铜的扶栏上雕着复杂的鸢尾纹,花园的西南角种着一株灿烂的金合欢。屋顶一半的面积被一座二层的‘柜台’占据了,下面用于招待顾客、制作咖啡和储存原料,二楼的一整个大阁间则是店主人自己的起居室和待客厅,柜台前突出的一块房檐既可以稍稍遮雨又保护了二楼主人的隐私。洛斯莉把伞还给菲利普,匆匆跑到二楼去换掉湿透的衣服。菲利普来到前台,那里面坐着一位正在认真看书的男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里面仅套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夏天已经悄然离去,一头莱珀利亚人独有的浅金色短发,眼眶的线条冷硬得不知妥协,挽袖露出的半截手腕苍白得如同漂过的纸浆。
“啊,是亚当先生的书!”菲利普怀着铁树开花般的欣慰说道,“阿瑟,我已经开始思考在你和洛斯莉小姐的婚礼上要穿哪件礼服了!”
“请清醒一点,只是本打发时间的小说而已。”阿瑟翻过一页书,把一杯泡好的咖啡推给了表弟。
“不不不,你不明白,阿瑟。有些事情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人们就是会放着它不去做,可一旦你做了这些事情,那就说明问题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不过我敢说,这绝对会是你最引以为傲的转变,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花哨的浪漫故事,但咱总得像一位正常的追求者那样去了解下人家的喜好不是吗?”菲利普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说道,“至少能有个话题和她聊聊天,而不是像例行公事一样每周来这里坐上一个下午。”菲利普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说,你所谓的根本性改变指的就是我为了打发时间看看了桌子上小说?好吧,恕我难以赞同你的观点,不过,我确实低估了这本小说的作者,他的心思细腻到令人钦佩,能够被众人追捧也不是没有原因。还有,这里的咖啡和风景都无与伦比,凭什么我不能来坐上一个下午?”
菲利普吐了吐舌头,觉得还是转移下话题为好,“话说,你怎么知道洛斯莉小姐会从南翼大桥回来?“
“这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洛斯莉小姐清早不在店里只会有三件事情,去北边钟楼区的河岸公园里读书,这样做会和我们相遇,因为整个钟楼区的线路过于单一,人们只有这么几条路可走,那些没人走的小路都是有原因的;另一种是去圣教教堂里去做早祷,这样的话她应该能赶在下雨前回来,而剩下的选项就是去了河对岸的墓地。“
“所以你只是在做赌博,自己煮好咖啡等在店里,让我冒着大雨去给人家送伞……还好洛斯莉小姐没去教堂,不然我就要在大雨里等到中午了!“菲利普谴责道。
阿瑟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我问你今天是几号吗?每到新豆子运来德威莱赫城的时候,洛斯莉都会去看望莫迪先生,但说真的,我一开始也忘记这件事了,不然也没有必要动用那枚钥匙。 “
“原来如此。“菲利普点了点头,”可你就不担心,洛斯莉小姐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呢?“
阿瑟合上书,转身看着男孩说道,“菲利普,我不否认人的直觉有时会十分准确,但如果毫无根据地迷信意外那就是缺乏自信的体现,古贝米城有句谚语:从不相信意外的人身上没有意外。“
“在聊些什么呢,二位小偷先生。“洛斯莉换上了平日工作的玫红色百褶裙和亚麻围裙。”还有你,茶壶,你这叛徒。“一只圆滚滚的玳瑁猫从阿瑟的腿上跳到了柜台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地,好似一位雍容的贵妇晃动着她的后腰,突然的打扰惊醒了她的好梦,现在她得重新寻找一块小憩的好去处。洛斯莉把茶壶拦腰抱起,引得这位贵妇发出一阵不满的呻吟。
“我们正在聊那位神秘的亚当先生,洛斯莉。“菲利普赶忙插嘴道。
“哦是吗?我真不敢相信克里斯蒂先生也会对那些小说感兴趣。“洛斯莉想和茶壶碰碰鼻子,却被后者嫌弃地推开了,她只好先轻轻安抚下小猫的情绪。
“的确是一些很适合打发时间的书。“阿瑟选择无视了菲利普疯狂的眼神暗示。
“是吗,那关于作者本身呢,我们的大侦探有什么看法?“
“我不是什么侦探,只是狄卡尔商会的助理罢了。“阿瑟摇了摇头,”至于这本书的作者,我也的确听说过一些传言,但我觉得那些关于贵族私生子的传言并不可信。首先一点,虽然这些书里面描写宫廷宴会的场面感染力很强,但这并不能佐证作者的出身,如果他进入过德威莱赫大学或是日常随从主人出席各种宴会,写着这些细节也不难;其次,抛头露面对于那些私生子来说并非都是坏事,我不太相信有人能在不引起关注的情况下支付大额的封口费,但我丝毫不怀疑有大家族在暗中保护作者的身份;最后一点,这说不太准,算是我的一点猜测……“阿瑟皱着眉头顿了一下,”他的作品有种让人舒心安稳的曲调,他的年龄不大,应该是还没有结婚,没错,就住在德威莱赫,他一定很喜欢平静而无人打扰的午后。“
“你再看几本书,估计明天就能把亚当先生找出来了。“洛斯莉感叹道。
“不不,那样的话我大概会受到一份刻着家族图徽的警告信。“阿瑟说道,“有些作者就喜欢悄悄听别人探查他们的身份,这也算是种老花样了。”
“哦的确,韦菲和我聊到过他,他们之间貌似很熟络。“
“那我再加一条,不排除有同性恋的可能。“阿瑟说道。
“好,回头我一定帮你提醒给韦菲。“洛斯莉笑起来。
阳光冲出了重云的束缚,把大片的色彩还给了这座被濡湿的城市,菲利普去走到晨曦中伸展着双臂,他想给他们留一点空间。
“克里斯蒂,你们那边的‘工作’怎么样。“洛斯莉放开了茶壶,重获自由的小家伙立刻窜到了楼上去。
“很好,一切顺利。”阿瑟转过身去,抿了一口咖啡。
“韦菲也总是这么说。但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不是吗?我加入你们就是因为我不想永远只是一个旁观者啊。”
阿瑟撇了一眼旁边的菲利普,凑过身来说道,“洛斯莉,有人让自己身上沾满鲜血污渍是为了让他们背后的人能够一身洁净。相信我,商会远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远离它就是你能做到的最重要的事情。”
“到头来,我还是成了碍手碍脚的人,只剩每天期待那些事情能够早点结束。“洛斯莉叹了口气,她撇着嘴低下了头,食指轻轻敲击着柜台,“但是克里斯蒂,如果它一时不会结束,我就一定不会甘心袖手旁观。”
阿瑟那荒原般的眉角也出现了一道温柔的裂痕,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索性也没有再过多解释。街道上开始零零星星地出现人影,教堂广场上渐渐围起了一圈叫卖的小贩,阿瑟叫上了自己的表弟,结完账单便告辞了。
只是收了一床被子的时间,整个世界就从乌云蔽日换成了朗朗晴天,人们纷纷打开窗户,走上阳台和街道来享受清新爽朗的雨后空气。斐诺.康歌尔德教授如钟表上的分针一样准时走上了楼,径直坐到他多年来固定的位置上,他深靠着椅背,装作看起一份报纸,这是他自己的习惯,其实他从来都不关注上面的内容,只是以此来告诉周围的人他需要独处请不要来打扰。洛斯莉把准备好的黑咖啡送过去,从她还在叔叔的店里帮忙的时候,莫迪就把这位特殊客人的喜好告诉了她,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都没有变过,但是洛斯莉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对品味的坚守,教授只是不喜欢在细枝末节上多花心思罢了。斐诺.康歌尔德教授在德威莱赫大学任职快有三十年了,但是他和那些声称自己只是‘偶尔’参与学生宴会的教授不一样,实际上,他甚至连课上得也很少,大量的时间都被用来探索那些尘封的历史了,整日和一大摞一大摞的沉灰古卷打着交道。洛斯莉认识的每个人都对教授敬佩有加,虽然他从来没有花过时间去刻意谋得他人的好感,学术界更是称他为一座矗立的高塔,无数的学者都要在文章引注他的话来体现自己观点的权威性。一个刻意封闭自己的人却引来了最多的关注……洛斯莉偶尔会思考起这个问题。
“伊利亚老先生。”洛斯莉连忙走下楼梯。
对莫迪咖啡店来说,每个人上楼梯时发出的声音都是一篇独特的乐章,伊利亚教授往往是一曲沉稳而悠扬的圆舞曲,青年捷卡.史蒂夫的脚步就像那些轻快明亮的鸣奏曲,对楼下略显丰满但却来去如飞吉梅尔先生来说则是一段紧凑顿挫的随想曲,而一旦你听到曲子总是走走停停或者干脆罢上一会工,那你最好去帮忙扶一下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了。
“您懂得那么多的魔法,为什么不把自己变得年轻一点呢?”洛斯莉关切地说道。
“魔法在生命面前无能为力。”老人喘了口气,“年轻需要用好奇心和乐观来好好呵护。”
洛斯莉把卡利亚先生扶到椅子上,帮他把厚厚的大衣叠好放在一旁,老人摆摆手,自己站起身走到围栏旁去看风景了。这位老人,伊利亚.莱多,在钟塔区开着一家旧书店,名字叫做‘汤西卡米魔法宫’,取自一个人人皆知的童话故事,而伊利亚先生也的确精通许多‘法术‘和神奇的传说故事,因此他的店里永远都不会缺少小孩子。南希曾对洛斯莉说,自己小时候总喜欢老人的店里要糖果,结果吃到最后吃得满口蛀牙疼得晚上睡不着,可伊利亚先生只拿那根魔法杖在自己的脸上一拍,疼痛立刻就消失了。而当洛斯莉第一次抱着好奇走进那家‘汤西卡米魔法宫’的时候,一进门就听到厚厚的书架背后传来慈祥而温和的声音:
来了一个史蒂文顿的小女孩?
哇,您是怎么没看到我的样子就知道这些的?
那股新鲜的玫瑰花香,任谁来都不会认错。
洛斯莉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发丝间插上什么东西,取下来一看,竟是一朵洁白芬芳的玫瑰花。
斐诺教授带上礼帽离开了,并在盘子底下压了一笔高额的小费。其实,每个月都会有管家来找洛斯莉结清教授的账单,那时往往还会因为各种理由多给出一半的花销。洛斯莉很感谢教授的好心,但是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接手店面后的生意惨淡让教授担心自己习惯的老店就要倒闭了。直到有一次,莫迪咖啡店短暂的修业期中,洛斯莉收到了一封德威莱赫大学图书馆的就职邀请,她这才明白原来教授关心的只是故友莫迪.柯莱特留下的养女。
洛斯莉把盛着咖啡和牛奶的托盘放到桌子上,伊利亚先生正悄悄招手叫她过去。老人从风中伸手抓来一片飘飞的树叶,把它送给了洛斯莉,她意识到肯定要有什么奇迹要发生了,于是一刻不停的盯着那片书页,但就在入手的一瞬间,那片树叶还是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一片纹着喜鹊图案的小书签。洛斯莉笑着摇了摇头,只好甘心认输。
“你的朋友最近很需要你的帮助和关心。“伊利亚先生坐了下来。
“是南希吗?“洛斯莉问道。
老人端起了咖啡,“嗯我猜是的,但昨晚的星空魔法只告诉了这么多。“
上午的耀眼的晴光真的会给人带来一天的好心情,那些在被窝里挥霍了一整个清晨的人们也开始陆续打起精神,德威莱赫渐渐回归到了繁华的正轨上。莫迪咖啡店里也渐渐热闹起来,来往的顾客们攀谈起最新发生的话题,不过这段时间里,洛斯莉听到得最多的消息就是来自那座古老的圣城乌鲁瑟拉泽雷,那里曾是她母亲故乡,这种血脉的联系让自己感受到了一种冥冥之中的羁绊。圣城燃起的大火和惨绝人寰的杀戮让洛斯莉感到痛心,同时也为韦菲在圣城的处境感到不安,这种情绪会在傍晚的夕阳中被无限地放大,那个时候,洛斯莉也只能眺望着歌尔德河上的那两座大桥,祈祷着那驾马车能够尽快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