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漫之城》酥糖SuTang

8、远方的河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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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威莱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城市呢？这件事情其实最好不要去问本地人，他们大概只会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最好啊，还是去抓几个外乡人来看一看。就比方说那些来自彼得曼特的咖啡商人，这些人不难区分，因为他们大多被种植园的烈日考得肤色黢黑，日常带着一顶宽檐草帽，如果你有闲心请他们坐下来喝点鲜榨果汁休息休息，彼得曼特人就会像拿亘兰人一样和你聊个不停：
　　德威莱赫可是一头大金猪啊，歌尔德河流过了这里，水都变得闪闪发光；城墙里藏着花不完的金砖银砖，人们在永不熄灯的宫殿里醉饮没有尽头；就连马匹也要多来街上走一走，说不定哪天就能拉出一把金币来……单纯到相信这些谎言的小绵羊最好去星辰区里先走走，感受一下泥泞的小径和四周的肮脏气息，但彼得曼特人这么说当然有自己的道理，他们自己陷入这种幻想比任何人都要深，如果有一天德城的金汤勺里没有了肉，最先饿肚子的可不就是他们。
　　而如果你去问一个穿着亮皮靴，披着亚麻外套的史蒂文顿玫瑰商贩，他们大概会告诉你：德威莱赫是东国里最有品味的城市，人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和理想，而不会像莫里斯汀的乡巴佬一样沉浸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连感受一下落日余韵的时间都没有……哦，是的，史蒂文顿人所谓的品味就是：他们的德城主顾永远愿意用高出莫里斯汀玫瑰花五倍的价格来买史蒂文顿的玫瑰花，即便连史蒂文顿人自己也分不太清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甚至有时候由于运输距离更近，莫里斯汀的玫瑰花还会更快更新鲜一些。
　　而如果那些巧舌如簧的商旅让人感到厌倦的话，不妨去关注一下那些外来的小伙子们，他们个个精神抖擞踌躇满志，穿着钟塔区托尔街六号定制的礼服，飘动着银丝编制的长鸢巾，如王宫贵族一般在中央大街的咖啡厅里与贵妇谈吐自如。不过，如果某位青涩浪漫的少女倾心于他们之中的某一位的话，她其实需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耐心就够了，只要她坚持每夜守在南翼大桥的桥头望着西边的德威莱赫大学，很快，她就会看到自己的梦中情人被两个卫兵醉醺醺地架出门口来，那个时候，少女只要忍住不去哈哈大笑让对方颜面尽失，一份打包做好的爱情也许就这样到手了。
　　不过那些花哨的表象其实很少作为德威莱赫居民自己的主题，相比那些不过如此的“大事”，和和睦睦的生活才是不容置喙的正餐。德城人自己有句老话，叫“逢阴赌雨千金散”，这大概就是他们对老家天气最温柔的调侃了。没有知道这里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能一连半个月艳阳高照，却也可以在五分钟里用大雨把国王和他的爱马锁在马厩里深情对视。鳞次栉比的房屋，宽敞平坦的主路，交错相通令人眼花缭乱的小路，宁静肃穆的钟楼和新圣教教堂，代表‘艺术与文学‘最高殿堂的德威莱赫学院，威仪棣棣的皇宫……这些不过是德城人每日生活的背景板罢了。数百年间，这座城市变革不断，赫伊家族和康纳家族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和亲典礼，东国就此初见雏形，国王宣布废除圣教统一政教权力，开启新旧教徒百年之争……即便是这些再伟大不过的事情，也只是在一个又一个的日出中让人们一点点明白了伟大的意义，大片的空白里填充着的还是琐碎罢了，安逸的生活让每个德城人都多少掺了几慵懒，那是晨曦里的飘香咖啡，午后躺椅上的小睡，傍晚暗巷酒馆里的喧嚣。
　　其实，有时候真正让德威莱赫人感到怀念和珍视的可能是那些各式各样的小说和诗集，是那些独特而神奇的文字填补了单调的重复。一杯咖啡的钱就可以买上一本来读上一个下午，而只要心血来潮，不论你是不是职业作家，都可以在邮箱里投上一封匿名的稿件，而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往往会不经审查就被刊载在一些奇闻异事的整合版块里，而如果你想要投身长篇创作的话则更是永远不会感到孤独，理发店里的师傅都可能给你提出一点意想不到惊喜。而近几年来，有一位亚当先生在激烈的文字竞争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牢牢攫取了人们周二和周四下午好几杯咖啡的时间。按道理说，这样红火的作者应该四处有人捧着作品找他的签名，但奇怪的是，从没有人知道亚当先生住在何处，更别提见过他本尊。相对公认的观点说他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因为家族纠纷所以不便露面，而很多私下揣测就很天马行空了，诸如夜间行侠的大盗，童话故事里‘汤西卡米魔法宫‘的使者……好了，让我们把关于亚当先生的种种猜测姑且先放一放吧，也许，正是因为他这种如同迷迭香般浓郁的神秘感才能让读者们为之倾心吧。

　　德威莱赫没有秋天和春天，只有反复无常的冷暖，这是共识。一场瓢泼大雨之后，泛起寒意的北风给这座河岸的城市带来了干燥与舒爽。在早鸟的啼鸣声和锅炉房里沸水的咕噜声中，和往常一样，这座城市正在渐渐苏醒。
　　歌尔德河的东岸，南部的教堂区里，那座灰白色的诺伊德大教堂正飘荡着阵阵钟声，这悠扬的乐曲已经陪伴的整座城市数百年，即便信徒早已离去，它仍在忠诚地吟诵着世界之书的教诲。钟声之外，这座宏伟的建筑已经垂垂老矣，年久失修杂草茂密，昔日唯美动人的雕塑被蒙上了雨渍和鸟粪，墙皮脱落壁画褪色，神像因为失去了人们的信仰而变得黯淡无光……
　　一只鸟儿被钟声惊扰，慌乱地扇动着翅膀向远处飞去。它穿过屋瓦相连的居民区--此时天色尚早，那些慵懒的睡客许多还在梦乡里徘徊--划过歌尔德河上的南翼大桥，空旷的桥面上，一道孤单的身影正向着西边走去，那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身着肃穆的黑色长裙，系着一块深棕色的丝织披肩，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一条简朴的银月项链，她挎着一个被蓝格布盖住的篮子，在清晨朦胧的雾气中看起来单薄而柔弱。穿过南翼大桥，向西望去，是一道大门和望不到尽头的红砖围墙，在围墙之后，就是无数人心驰神往的德威莱赫大学。姑娘向着西北方向走去，身侧那红墙后的世界丝毫不能引起她的关注，因为那不过是一座装潢华美的监狱罢了。
　　红墙绵延的尽头，是一条铺满金色红色落叶的石路，不远处就能看到德威莱赫神学院的教堂钟塔。白衣教袍的学生们手里抱着厚厚的经文，他们正要做去教堂里例行早祷，一个怯生生的学生用古帝语向她点头打着招呼，她也微笑着向他摆手回敬。绕过神学院，再穿过一小片树林，她来到了一片宁静的墓地，翠绿的草叶上还滴着露水。姑娘在两块临近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上面雕刻着：歌尔德河上的贸易家莫迪.柯莱特，艺术家及诗人托妮.柯莱特。这两座小小的墓碑依偎着彼此，宛如灰色森林中的两株狗尾草。
　　“莫迪叔叔，托妮太太，洛斯莉来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