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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城上的硝烟(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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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座圣城的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兴奋地赶过来围在她们身旁,实际上,另外一半的人们也在快步赶来的半路上。
泉感到面庞有些僵硬,但这倒不是因为被过多关注而导致的紧张,只是为了人们面前多露出一些笑容,就像凯恩告诉她的,泉也很想去鼓励人们坚持生活的希望,可是面对着那些沾满灰尘的瘦削面孔,女孩实在有些难以掩饰内心的痛楚。
凯恩太太带着泉和瓦拉尔宫中的女仆们来到了一处曾经的市场,这里有片足够大的空地。泉站在跪拜的人群之中,用古帝语祝诵了一段圣教经文,肃静的氛围里连风都似乎隐隐安分下来,刚刚跑来的人们也立刻放慢了脚步,加入到祈祷的人群之中。祝诵结束之后,泉摘下了手套,人们排起长长的队伍来从女孩的手中接过御寒的衣物,食物以及一瓶酒,这些物资大多来自于圣城那其实并不宽裕的财政,当然,也有一部分来自于某位不忍心出面的‘大人物’的私藏。
泉一边递送着东西,一边鼓励着自己未来的城民们,她隐约感受到了自己与他们之间的联系。一位母亲把襁褓中的孩子递给了泉,胖嘟嘟的小宝宝伸出手紧紧捏住了女孩的鼻子,引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哄笑,泉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内心中的沉重消除了不少。午后的暖阳照在长长的队伍上,如同一条漫长的朝圣之路。
在队伍的后方,一群人争吵了起来,泉和凯恩带着卫兵赶了过去,她们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趴在洒落一地的红酒中寻找着自己的拐杖,而四周则皆是冰冷与敌意的目光。
“殿下,他是一个被自己国家抛弃的士兵。“有人对着赶来的泉和凯恩说道。
酒泊中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用愤怒的咒骂去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卫兵们已经将手按在剑柄上了,那满地的酒水终将掺满这个西国凶徒的血水。可泉叹了口气,无视了四周的惊诧与愤怒,她俯下身,把那根布满尘土的拐杖塞回了他的手中,随后,她抬起头直视着四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
“我的朋友们,战火已经烧得足够了,难道我们还要自己把这场战争继续下去吗?身为世界之书的信徒,我们应该更明白命运的险恶与无常,在自己的国家面前,在那些无数疯狂的声音和恐怖的目光之下,他作为一个渺小的普通人又能做出什么选择呢?他难道就拥有不去伤害他人权力吗?“泉一字一顿替他地申诉着,可其实她也没想自己还有这样的勇气。她看着那个士兵的眼睛,用西国语问他,”你忏悔过自己的过去了吗?“
他难以置信地点了点头,那迷茫的怒火平息下来,沉寂在感激的泪水中。泉让卫兵去给他拿了一瓶新酒,在她转过身离开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了掌声。泉偷偷摸摸地长出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不远处的羯把这一幕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海里,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他的内心就像是涌入了翻腾的云海。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泉走去,但却很快就被凯恩太太发现了,她礼貌地用北国语和他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也许真的很冷,但可以请你先去排队吗?“
羯觉得自己被误解了,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更正的,于是,这位可怜的北国使臣挤在了队伍的最末端,身上仅仅裹着一层薄内衫和一件羊毛衣。
一位名叫米蒂的年轻女仆趁着刚刚的那场骚乱逃开了排着长队的人群,她躲在那些尚存的建筑之后飞速地穿梭,绕过一座濒临倒塌的塔楼,她来到了一片开满蓝盆花的花丛旁。那些蓝紫色的花朵随着秋风摇曳,姑娘的掌心压在自己胸前,紧张而激动地四处张望,终于,期盼之中的身影从越过了茂盛的花丛,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时间太紧张了斡尔,你先让我把话说完。“米蒂在斡尔的身前抬起头。
“好,我听你说。“斡尔点点头,但却似乎不打算把女孩放开。
米蒂红着脸挣脱出他的怀抱,“我的父亲,他在战争中受了伤,家里的活都只能交给弟弟和母亲来忙碌……“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去你家里帮忙!“斡尔忍不住打断道。
“不不不不,不要那样斡尔,不要太心急了。你不清楚,我父亲是一个自尊又好面子的人,如果他知道别人因为他受伤了就来帮忙,他是一定不会接受的。”米蒂顿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假装来我家里借点东西,然后用这样的借口先做一些小事,等和我父亲熟络起来之后再来说。如果发生什么误会请你不要担心,我父亲虽然当着别人的面脾气很倔强,但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总而言之斡尔,你一定不要心急,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青年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想吻一下米蒂的嘴唇,却被她羞赧地闪开了。他失望地和远去的爱人抬了抬手,可就在他回头准备离开的时候,女孩像只小猫一样突然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上轻啄了一下,然后便再一次消失不见了。
太阳已经渐渐西沉,黄昏的光芒照在羯那张冻得泛白的手掌上,空旷的场地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影了,几位怕冷的女仆来回跺着被冻透的鞋子。
泉把酒,食物和衣服递给最后一位接受救济的人,在秋风中伫立了半天之后,她眼边的睫毛都无力地耷拉下来,那张疲倦的脸庞上已经实在挤不出笑容了。凯恩认出了刚刚的那位青年,她有些愧疚地说道,“唉,真是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是冻得受不了才想来插队的吧。“
泉听到了凯恩话也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她走上前,给了羯一个温暖的拥抱。
“谢谢你。“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羯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泉已经跟着凯恩一起走出很远了。如梦境般的一天终于迎接到了属于自己的夕阳,石榴皮一样的晚霞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羯的眼眸中透射着天边的彩云和女孩那模糊的背影,而明天他就要永远地离开这里了。第一次,羯为自己感到可悲。
这天晚上,瓦拉尔宫照例会有一场阿尔弗雷德的家族晚宴,在凯恩太太和姑娘们不迭地忙碌在厨房和仓库之间的时候,泉拖着满身疲倦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强打着精神把肩膀从柔软的床榻上拽了起来,命令自己去洗了一个冷水澡,从浴室里颤抖着走出来的时候,她恨不得让自己被浴巾包成一个粽子。
泉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读着一本东国作家的小说,按照古帝语的语法规则,这类文集应该被叫做‘本册’,由于圣教特殊的形式崇拜,只有有关宗教的史诗,经文和颂词才能被冠以‘书籍’之名。这本小说写的是一个有关那些噪杂城市之外的爱情故事,来自一位名叫亚当的东国作者,情节并不复杂甚至有点好猜,但泉还是被那些精致的用词和流畅的文笔所吸引,读得津津有味,直到米蒂进来催促小姐去晚宴的时候,泉才发现自己的浴巾早已从腰身滑落,光洁且裸露的身体让惊呆的女仆止住了呼吸。
白昼一天比一天短暂,乌鲁瑟拉泽雷已经彻底沉入了夜色之中,林海之外的群山又重新回到了亘古如常的神秘黑暗。凯恩板起脸来,想对迟到赶来的泉批评一番,但没想到女孩的身后就跟着两个更加肆意妄为的迟到者,那是前任的圣城大主教阿尔弗雷德.卢拉和他的孙子阿尔弗雷德.普林。这位老叔公听说了今天下午时泉的事迹,感到了无比的骄傲和自豪,一见面就给泉来了个措手不及的拥抱,他还像几年前对待那个小女孩一样亲切地拍着她脑袋,全然没有注意到可怜的泉正向四周投去求救的目光,凯恩太太扭过头去偷笑,最后还是她可靠的朋友普林主动和爷爷转移了话题。三人一同走进了宴会大厅,那里面已经点起了明亮的灯火,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闪亮的银色餐盖。城主阿尔弗雷德.瑟雷.唐身着一身棕色的便服坐在餐桌的尽头,主教科卡尔以及其堂弟何塞坐在他的身边。等待着自己的家人都已经入座之后,唐怀着伤感地起身说道:
“我最珍爱的家人们,在一切开始之前,请先为我们深爱的安娜静默一分钟,她如诗歌般的生命已经在世界之书中永存,愿我们最终能在时间的尽头相遇。”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微微地低着头,故人的离去对他们每个人都有着说不尽的沉重,命运落下之时,一切的伤感失去了意义。
这次的晚宴远不如以往的丰盛,普林看着那些土豆和西兰花皱了皱眉头,凯恩太太对大家解释道,城中还有太多人将要忍受寒冷与饥饿,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独自享受。晚餐后,阿尔弗雷德家族有一项古老的传统,家人们会在火炉旁围成一圈,各自背诵或是朗读一段自己喜欢的文字,上一位朗诵读的人要用钢琴为下一位进行伴奏。
在家人们的掌声中,泉被大家第一个推举了出来,并由普林为她伴奏,她为大家背诵了一段西国浪漫诗人德.琼斯的诗篇,赢得了卢拉叔公带头的一阵赞扬,接下来,唐诵读了东国作家的一首献给爱人的情诗,何塞给各位读了一段悲剧小说的结尾,前主教卢拉给大家讲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普林读了一曲有关生命与死亡之间的歌词,凯恩太太照例用标准的古帝语背诵了一段圣教史诗。小小的房间里,在那时而严肃时而轻快时而温柔的钢琴声中,火苗微微地颤动着,团聚在一起的温馨填补了人们内心的创伤。
读书会结束后,唐把凯恩太太单独拉到一旁。
时随境迁,阿尔弗雷德.瑟雷.唐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和凯恩独自相见是什么时候了。曾经,凯恩像个姐姐一样看着唐长大,他们一起漫步于飘香的喀米尔花园,在布满岩石的荒凉山麓间远行,直到唐如命中注定一般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凯恩,爱上了那个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四岁的灰发姑娘。艾达莉尔殿下以一种浪漫的情怀祝福并肯定了自己的儿子,因为她自己和阿尔弗雷德.瑟雷.卓的爱情也是诞生于人人反对的表姐弟之间,所以她说服了自己的丈夫,让大家看清凯恩小姐实际是一个有教养的好姑娘,而非一个流着北夷血脉的外人,但是,艾达莉尔发现这场爱情间最大的阻碍其实是凯恩小姐自己。生活在母亲对北方人丈夫的无尽思念之中,凯恩从小就对自己的血脉感到自卑,更对自己和唐之间巨大的年龄差距感到恐惧,每当想到年轻的唐只能面对自己苍老的面庞,凯恩便不敢再与他见面。唐很失落,但并没有放弃,他夜晚在凯恩窗前的花园里歌唱,白日在宫中找尽一切机会把沾满花香的情书塞给她,唐的努力没有白费,凯恩的回信从冷硬的拒绝慢慢变成了模糊的哀怨,唐相信凯恩是爱他的。
但是一场来自西国的婚约摧毁了两人间的一切。阿尔弗雷德.瑟雷.卓无法拒绝来自西方的巨大压力,因为在不久前的谈判中,是西国的使臣在危机中坚决地站在了圣城利益的一边,外交上,圣城虽然不需要主动去靠近三国中的某一方,但也绝对不敢去站在大多数的对立面。于是,当来自西国的公主海伦娜.艾米莉不远千里来到瓦拉尔宫的时候,即便是艾达莉尔也无能无力了。唐私下里找到自己的爱人,要求她和自己在婚礼的当日私奔,但凯恩平静地拒绝了他,告诉他这就是世界之书所记载的真实,他总有一天要承担起身为城主的职责。唐第一次对凯恩感到怒不可遏,于是他孩子气般地完成了自己的婚姻,想要以此来刺激凯恩,可凯恩却看起来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了现实,她一滴眼泪都不曾落下,平和地生活在他们的身旁。唐感到了绝望般的痛苦,他感到这样的生活已经无以为继了。突然间,在泉诞生的前一个月,海伦娜.艾米莉发现自己深爱的丈夫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到五年之后艾米莉死在病榻之上,这位同样渴望着爱情的西国姑娘,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唯一的丈夫。但海伦娜.艾米莉坚信唐并没有死去,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了一封饱含着歉意的长信并把它交给了凯恩,恳求凯恩和唐一定要照顾好年幼的泉。而就在海伦娜.艾米莉死后的第一个雨夜,游历了大半个东国的唐回来了,当他读完亡妻那封感人肺腑的信后,他才明白自己辜负了她的爱与期盼,他对海伦娜.艾米莉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了。泪水之后的唐和凯恩再也没有谈起过往事,他们平静地在每日相见,却如同两个知之甚少的陌生人,但凯恩却因此一直都没有结婚。
凯恩微笑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僵硬的动作已经暴露他的踌躇,他一定有什么不得不说的事情要对自己讲,但又努力想找一个‘旁征博引‘的开头。凯恩不想打搅他的犹豫,从来,她都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着就好。
“泉……她怎么样了?脚踝上的伤好些了吗?”唐终于开口说道。
“阿尔弗雷德小姐没有大碍。但我并不想和你聊这些,你才是她的父亲,你应该去亲自去看看她。”凯恩不带感情地说道。
“我知道,我会去的……”唐的话说得很淡然,仿佛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凯恩无奈地笑了笑,这对父女回避问题的技俩简直如出一辙。
“但是眼下,这场战争改变了圣城中的很多事情……“唐低垂着眼眸看向别处,” 西国对我们的背叛破坏了三方之间的平衡,乌鲁瑟拉泽雷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和平了,凯恩,未来的我们必须寻求于东国的庇护才保持自身信仰的独立。“
“唐,你已经是我们的城主了,我们会追随着你的一切决定,你要相信,阿尔弗雷德.瑟雷.卓殿下和艾达莉尔殿下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凯恩说道。
唐挥了挥手,两人坐了下来,“凯恩……我其实想说的是,为了泉的安全着想,我想让东国的使者带她去德威莱赫待一段时间。“
“战争还没有结束吗“凯恩皱起了眉头。
“战争随时可能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
“如果您执意要欺骗我的话,那我想这场谈话可以就此结束了。“凯恩直视着他的眼睛,打断道。
“我就知道……“唐转过身去,精疲力竭地摇了摇头。
他的五指用力地扎在自己的额头上,脸庞深深地沉了下去,掺杂灰白色的乌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角旁一层层的皱纹,“没错!我把她卖掉了,我把自己的女儿卖给了他们三年,我把泉送监狱里任由东国人处置!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代价,大家都满意了吧?”唐低沉地怒吼道。凯恩震惊地听着这一骇人的消息,她更多的是为毫不知情的泉而感到心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呼吸似乎都变得沉重而多余。
“我错了凯恩,我爱泉胜过自己的一切,可……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唐咬着嘴唇忍住眼角的泪水,他摆了摆手说,”你回去吧,明天我就把东国的使臣赶回家,如果那群异教徒再敢提泉的事情,我就割掉他们的舌头。“
“唐,不要那样说了。”凯恩太太帮他擦去眼泪,“你和泉之间的感情从不需要证明,只是你们两个都不曾表达过罢了。你的决定是正确的,是传承瑟雷骑士之名的城主该做出的选择,你不该再来寻求我的意见了,我的浅短只会动摇你的决心。”
“我从未觉得你浅短,凯恩。就像现在这样,我从来都相信你会是支持我的那个人……”唐握住了凯恩惊慌的手,两个已经老去的灵魂似乎燃起了火焰。可凯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掌,转移了话题,“我会和泉待在一起的,请让我和她一起去东国吧,这是我对海伦娜殿下的承诺。”
“不行,你的年龄已经太大了,我和泉都无法接受永远失去你的风险。”唐坚决地说道,“你去任命一位合适的姑娘,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请不要再提去你东国的事情了。”
凯恩也只好点了点头,随即便起身离开。
“凯恩,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唐叫住了正在开门的凯恩,”暂时……请不要告诉她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