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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城上的硝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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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洒落在战火后的废墟之上,孩子们还在母亲的怀抱中酣睡,幸存的人们从曾经的家中翻出所剩无几的羊奶和面包,和家人在篝火旁抵御清晨的寒雾,重拾难得温暖与安全感。不论眼下如何,新的一天总算开始了。
一束清晨的阳光照进了女孩的房间里,照在那尊翩翩起舞的木雕上。泉从床上坐起来,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睛,使劲地伸了一个懒腰。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模模糊糊的梦境,她都已经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了。泉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嘴里总是苦巴巴的……
“阿尔弗雷德小姐?”泉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呼唤,伴随着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请……”泉刚说完这个字就立刻捂住了嘴巴,但后悔已经太迟了。凯恩太太嘭地一声将门推开,黑色的领口与银灰色的发髻之间找不到任何的表情。
泉像只兔子一样瞬间就缩回了被子里,双手死死地掖住了缝口。
那位丰满而不失端庄的女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沉重的脚步声仿佛压在了泉的胸口上。她来到床边,拍了拍躲在被子里的女孩,叹了一口气。
“唉……阿尔弗雷德小姐,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从被子底下露出了一双亮晶晶的褐色眼睛,她偷偷地瞄着凯恩太太,确认到危机解除之后,泉嘿嘿一笑。
“小姐,乌鲁瑟拉泽雷发生的变故让城中无辜的人们失去了自己挚爱的亲人,身为城主唯一的女儿,您应该是那个站出来安抚他们,带给他们信心,鼓励他们振作起来重建家园的人。“凯恩太太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我明白的。“泉认真地点了点头。在身后,女孩的一只手偷偷伸进了枕头底下,顺着床头的缝隙,她悄悄地摸索着什么。
“虽然不想唤醒一些不好的回忆,但我还是要向您道歉。在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陪在您的身旁,这是我对于您母亲所许下承诺的失职。“凯恩微微低下了头。
“我从未因此在心中埋怨过您,不要再这么说了,凯恩。您弥补了我母亲没来得及去做的事情,您和她对我对我而言同样重要。“泉认真地抬头看向凯恩,身后的动作也停滞了下来。
凯恩欣慰地笑了,她温柔地将女孩抱入了怀中,眼睛有些湿润地说:“躲在城墙里的时候,四周都流传着一个可怕的消息,我们以为被焚烧在烈火中的那个女孩是你。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意义,我和你父亲都哭了,科卡尔主教一言不发地走进教堂跪了一整夜,当时,我几乎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了……那一刻我才才明白你对我们有多么重要。“
泉把手伸了回来,轻轻抱住了凯恩,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母女一样,过了许久才分开。
普林明明记得自己的敲门声已经得到回应了,但推门而进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来的很不是时候,整个人尴尬得从脖子红到双腮。
“凯恩!”藏在凯恩太太身后的女孩也不比门口那位‘先生’更加自如,她脸颊绯红,压着嗓音在凯恩耳边说道:“你怎么可以让他进来?我还没有洗过脸欸!头发也乱得像只老山羊……”
“呃呃,我……”普林支支吾吾。
“烦请您先回避一下吧,这里有只脸红的瞌睡虫还没有起床。”凯恩太太笑着对普林说道。
普林逃似的躲进书房里去了。
泉松了一口气,坐在梳妆台前等待着凯恩来帮她梳理头发,但凯恩太太把梳子还给了她,“我得去关照一下被你冷落的可怜客人。“
书房是一个能令人平静的地方,那些存留在人们心中的语言,无论曾经被寄予了多么深厚的情愫,也会在那些人造的神奇图案之间变得清澈而淡然。一片阳光打在普林棱节分明的手指之间,那只略显苍白的手正在来回摩挲着书页的一角。
“普林阁下,让我们请放过那本可怜的《乌涅史诗》吧。“凯恩微笑着说道,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把陷入思绪之中普林吓了一跳。凯恩温柔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这个实质上的管家太太已经在瓦拉尔宫中生活了近四十个年头,将她的脚步,青春与爱情都留在了与她毫无血脉联系的亲人之间。她一直不曾结婚生子,但对她而言,普林,安娜,泉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爱他们胜过自己的生命。
普林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籍,他叹了口气,本就清癯的脸庞上泛滥着挥之不去的哀伤与惆怅。
“是因为……”凯恩小心地问着,但她不敢再多说了,普林的眼睛在渐渐湿润,他在强忍着自己的泪水。“哭吧孩子,没事的。世界之书早就将我们的轨迹刻画清晰,命运不过是一排无力的文字……”
凯恩像拥抱着泉一样给与了这个男孩温暖与陪伴,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泪水。
听着怀中的抽泣声渐渐平缓之后,凯恩像是分享秘密一样偷偷地说道:“你知道阿尔弗雷德今天怎么这么晚才起床吗?
“不知道。“普林抬起了透红的眼眶。
“半夜的时候,我们的公主小姐偷偷地跑去了她父亲的酒窖里,把自己灌得半醉之后连回家的路都已经找不到了,竟然跑到大厅里去弹了一夜钢琴,把我们外国的使者吵得没有办法睡觉了,气愤地趟着黑出来逮捕了罪魁祸首。“
“这真的是阿尔弗雷德小姐吗?“普林笑得眼泪都在颤抖,刚刚的悲伤一扫而空。
“你们可以进来了。”卧室里传来泉的声音,“我听到你们在笑什么啊?“
凯恩帮男孩擦拭着脸庞上的泪水,“虽然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要恳求您不要和阿尔弗雷德小姐再去聊安娜的事情了,好吗?她和父亲太像了,因为内心过于敏感而总是不由自主选择去逃避去刻意漠视。她并非看起来的那么轻松,只是没有勇气去面对罢了。”
“谢谢你凯恩,我知道了。“普林点了点头,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那张曾经坚毅而俊朗的面庞在经历了一场整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后已经变化了太多,见过阿尔弗雷德.瑟雷.唐殿下的人都会震惊地发现,那个直到四十多岁还看起来像个少年的中年人已经彻底败给了无常的命运,乌黑的胡须和头发之间布满了沧桑的灰白色,佩剑依旧锋利如常,可那身象征着荣耀与传承的瑟雷骑士衣装已经变得有些宽松而可笑了,泛着黯然金色的肩甲之下似乎是一个失去灵魂的稻草人。
唐命令卫兵守在门口,自己走进了房间,他用威严目光看了一眼拿着酒杯的羯,后者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已经多余了,不过羯看起来似乎没怎么在意,他在死一般的安静中稳稳地喝完了最后一点酒,向着韦菲.赫伊道谢之后,才告辞离去。
卫兵关上了房间的门,现在只剩下乌鲁瑟拉泽雷的城主殿下和来自赫伊家族的东国使者。
“首先我要向您道谢,感谢您在夜晚帮小女回到家。“唐说道。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磁性,说话时略带着一些古帝语的发音习惯。
韦菲微微低头,这是我的荣幸。
“但我还是希望您之后能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至少在我做出决定之前,您能明白我得意思吗?“唐背手走到了窗前。
“我很清楚,殿下。“
四周再度陷入了平静,初阳撒下的光芒把唐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一时间,韦菲感觉到之前的威压统统消失了,在他身旁的那个人不过是个年迈的老父亲罢了。
“圣城愿意付出很多,但你们唯独选择了最不能接受的那一个。”唐缓缓地说道。
“没有人希望看到这一幕,我知道这样说您可能会觉得我们伪善,但我们的确和您处在同样的一种恐惧之下,如果我们不这样做,战火或许终将在歌尔德河的河岸上重现。我们给与您在北国与西国之间的庇护,但我们需要一份有诚意的承诺。”
“她……会被送进钟塔楼吗?”唐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我以赫伊家族的名誉向您起誓,只要我还在德威莱赫,就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我和狄卡尔先生会像照顾自己的妹妹一样对待阿尔弗雷德小姐,如果她愿意的话,我愿意承担她在德威莱赫大学中的开销。”
“她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
“大概在三年之后,我们不会故意拖延这一期限,但除非乌鲁瑟拉泽雷情况有变。“
唐望着远方废墟中的圣城,“这是一位父亲最后的请求,我希望她不要知道真相。“
“这很难,殿下。“韦菲皱了皱眉,但看着窗边的那道身影他实在不忍心拒绝,”但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会尽全力去试一试的。“
唐抬起头,眼神黯淡,与刚进门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对不起艾米莉,我已经不敢再奢求你的原谅了……”那个男人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女孩已经换好了鹅黄色的晨礼服,白皙的手腕和脖颈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狐疑地看了普林一眼,显然对刚才的笑声有些耿耿于怀。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凯恩很可能分享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凯恩呢?“泉问道。
“她说她要去准备下午给人们发放的面包和衣物去了。“
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她走到自己的枕头旁边,取出了刚才那个塞在床头缝隙之中泛着阵阵奶香味的小铜盒子,然后不由分说地取出一块山羊干酪塞进了普林手里。
“你可千万别告诉凯恩,她不让我自己藏零食。“泉自己已经咬下了一小块干酪,两个人之间流淌起甜腻的香气。凯恩太太的确出于形象和健康上的考虑给阿尔弗雷德小姐下过这样一条零食禁令,但这一规章制度由她设立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即便已经年近六旬,凯恩太太的一口甜牙依旧为瓦拉尔宫中的人们津津乐道。据说年轻时的凯恩小姐身材纤弱眉角抑郁,就像一个虔诚而寂寞的修女,但数十年的岁月之后,泉已经完全无法从昔日的画像中找到证明这是她本人的痕迹了。
“嗯嗯。“普林小小地咬了一口,证明他们两个已经是共犯了,”我遇到温克尔神父了,他和我说,过段时间时间会有一场大雪。“
“大雪吗……时间好快啊,又可以去滑雪了。“泉感慨着陷入了思绪,她想起了群山之间的雪场,在日光下闪烁白色披盖着群峰以及圣城的大街小巷……”温克尔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自己不会迈出圣山一步吗。“
“大概是你父亲忘记给他送去过冬的补给了吧,不过谁知道呢,或许是听腻了没日没夜的山羊叫声吧。“普林调侃道。
泉笑着摇了摇头,“说来,我好像也很久没有去看过他了,唉,他真是个可怜又孤单的老爷爷,每天早晨被咩咩的声音吵醒,晚上抱着一大团膻味睡觉……我真担心哪天他自己也会变成一只老山羊。哦对了,等我们在山上滑雪的时候,去看看他吧,顺便找一找上次的那个洞穴。“泉想起了那些雪地上狐狸,它们洁白的皮毛能和四周的雪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只有眼睛和鼻子构成了三个漆黑的斑点。
两人又继续聊了聊雪场上要准备的干粮,然后普林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普林说能还有你这样的朋友在实在是太好了,泉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把这当作是一句普通的告别。泉把最后一块用来弥补早餐缺席的干酪扔进嘴里,轻轻推开了房间的窗户,在晚秋的午风中,她望着远方残破的城区和街道,喃喃地说道,如果大雪真的要来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要怎么办呢?女孩突然间感到意兴阑珊,心中对滑雪和冒险的兴奋也衰落下来,她意识到了自己凯恩太太所谓的责任。浪潮褪去,浅滩上布满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