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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城上的硝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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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瑟拉泽雷的街道让羯触目惊心。
被焚黑的建筑隐蔽在夜色的棺椁中,四周的景象让他想起北方传说中那些被狼群侵袭过的村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圣教的信徒要袭击他们的圣城,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以文明自诩的国家会把一个无辜的女孩活活烧死在街头。
他本来只是想在瓦拉尔宫附近看看,可夜晚的寒风让羯困意全无,走着走就逛完了大半个乌鲁瑟拉泽雷。一路上,城区中到处是草草埋葬的逝者,空气中飘荡着灰烬的苦涩气息。一些难民不得不趁着月光连夜重建家园,因为冬天很快就要来了,大雪会成为无家可归者的噩梦。羯注意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在废墟中盯着他,羯扭头向他挥了挥手,但转眼间后者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曾经的乌鲁瑟拉泽雷是浪漫与和平的象征,即便脱离信仰上的含义,它也配得上圣城这个名字。身为北方人,羯可以坦白自己的偏见:西国人迂腐傲慢目中无人,东国人秉性迥异但大多巧舌如簧,而圣城是唯一一个让人难有指责的地方,那座伊比里斯山脚下的古城包裹在林海之中,出产着世界上最神秘而迷人的香料。圣城人有种不着边界的理想主义,清晨你可以看到醉醺醺的城主被卫兵们从酒馆拖回瓦拉尔宫,夜晚居民们可以为了给公主庆生而欢唱通宵达旦,大主教的女儿可以为了爱情嫁给来自东国的艺术家,年轻的恋人也会因为逃避政治上的联姻而周游四方……
空旷的废墟间,羯在月光下孤零零地向回走去。风吹散了他耳边的一绺头发,银灰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
不久前的袭击毁灭了一切,西国人认为昔日的‘瑟雷骑士’已经腐朽在了东方异教徒的手里,教徒们怀抱着崇高的信仰屠杀了城中的百姓,焚毁了城中的房屋……战火后的乌鲁瑟拉泽雷仿佛大梦初醒,阿尔弗雷德.瑟雷.唐只能寻求于东国和北国的庇护。不过到了谈判桌上,羯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冷落的小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圣城可以借他威胁东国的使者,好让圣城可以在谈判中多争取一些优势。
所有人都明白,圣城是不会向他们这些‘野蛮人‘来寻求庇护的。
和北国那位年轻的使者一样,来自东方的韦菲.赫伊也面对着一个不眠之夜。他行走在宫殿之间,淡蓝色长鸢巾从右肩一直垂落到左侧,黑色的礼服的领口上烙印着银色玫瑰的家族徽章。
在德威莱赫大学时,他也喜欢在校园的星空下沉思漫步,思考着白日里的嘈杂,但那时洛斯莉会常常陪伴在他身旁……想到那个他深爱的女孩,韦菲.赫伊眼前有些恍惚。他记起来,洛斯莉曾说过他的母亲也是来自于这座古老的城市。
韦菲背着双手漫步在月色下的甬路之上,忽然,他隐约听到宫殿的某个方向传来了钢琴的曲调。他好奇地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聆听那美妙的旋律。随着注意力的集中,韦菲越发得被那音乐中的温柔感染,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德威莱赫的钟塔大街,远方飘荡教堂的钟声,身旁的咖啡店里洋溢出诱人的香气……
喷泉旁伫立着一道人影,走近些时韦菲.赫伊才看清那银灰色的长发,与此同时,羯也注意到了来者胸前那泛着银光的图徽。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谁都没有主动说话,他们就像两位素昧平生的观众一样,一前一后走进了剧院。
殿堂里的玻璃投影下一道斑斓的色彩,刚好映照在女孩和她的钢琴之上。在她面前是一排排无人的长椅,流转的旋律在大厅中回响。
泉已经感受不到指间的触觉与夜晚的寒冷了,她更没有注意到两道身影正静悄悄地站立在石柱的阴影之中。
羯的心跳有些加快,他望着女孩的侧影暗暗出神。她的眼眸微微低垂,黑色的长发如同星河流下的丝缕,单薄的白色长裙将她挺直曼妙的身姿勾勒地淋漓尽致,裙摆之下青春的弧线隐约可见……那曲调,那神秘迷人的喀米尔似乎在一瞬之间就找到了它们存在的意义。羯亲身感受到了圣城人所谓的理想主义,原来,那是一种甘心于爱的沉沦。
琴声终了,瓦拉尔宫重新归于宁静。醉意和困倦瞬间就把泉送进了睡梦之中。
羯忍不住走上前去。那架钢琴后,在月光洒落的地方,女孩安详地睡着了,像小猫一样蜷缩在钢琴椅上,乌黑的发丝肆意地垂落,她微微张开着嘴巴,隐约能听见那平稳的呼吸声。
“阿尔弗雷德小姐?她怎么会在这里?“韦菲来到羯的身旁,有些惊讶地说道,“这里的夜晚太冷了,我得把她带回到城主那里去。“
“我来吧。“羯抬了抬胳膊,说罢便把她抱了起来。他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酒气,女孩的四肢凉得有些吓人,脸颊上却似乎在微微发烫。羯将她抱在身前的时候,女孩突然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她迷茫地看了一眼将她抱入怀中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头依偎在了他的身前。羯能感觉到有颗躁动的心脏在嘭嘭地跳动。
韦菲看着他们笑了笑,忠诚地承担起了引路人的职责。
“看来我们都不打算和枕头打交道了,在黎明到来之前,要不要来我这里喝一杯?羯。”韦菲.赫伊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羯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将阿尔弗雷德小姐送回家去的时候,卫兵在极度的讶异之余,以一种怀疑和敌视的眼光盯着他们这两个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夜游者。面对对方的盘问,羯和韦菲哭笑不得,因为他们实在有些难以解释这一系列夸张的巧合。卫兵带着两位嫌犯去见了科卡尔,听闻此事的大主教睡帽都没摘就冲了出来,他慌乱地向两位宾客的善举表示了感谢,并有些语焉不详地解释说阿尔弗雷德小姐偶尔会在夜晚梦游。实际上,科卡尔很了解自己哥哥这个女儿的性格,为此,他偷偷叮嘱过卡西莫多不要让泉在夜晚玩得太过火,只是这一次,科卡尔忘记了卡西莫多已经被西国箭矢刺穿了胸膛。
羯随着韦菲回到了房间里,但脑海中的那熟睡的面庞却依旧挥之不去。韦菲向他敬酒的时候,他也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杯。
“北王近来可还好?“韦菲问道。
“我父亲老了。“羯抿了一口酒,”和他那匹老马一样,离开了草原,就只能躺在马厩里了。“
“是吗?那真是太让人感慨了。我真怀念令尊尚且年轻的时候,那是北东两国之间最为团结的时候,我们可以一同抵御来自西方的侵扰而不必互相猜忌。“韦菲说道。
羯笑着摇了摇头,“是啊,但那时候的乌鲁瑟拉泽雷名义上还是西方的圣城,每年向东朝圣的西国人会为你们带来一笔巨大的路费和一整条商业道路上的繁荣,而你们北边的挚友只能干看着你们两个弹冠相庆。“他主动举起酒杯和韦菲轻轻相碰。
韦菲无奈地耸了耸肩,“您说的没错,东国的确是受益者,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和西方人之间的和解,东西两国不过是彼此眼中的异教徒罢了。我自己也曾参加过一场与西国之间的战争,对从夜晚直到拂晓的厮杀声记忆犹新,自战场回来以后,我再无法提起曾经的热情,而是开始反感一切的争端和冲突。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相互敌对,那么更多的流血或许就可以避免。”
“韦菲先生,恕我无法赞同您的观点。”羯放下了酒杯,他严肃起来,十根手指在身前交叉,“战争和牺牲不过都是流于表面的结果罢了,正因为我们是充满缺点的动物,会失去理智,会视野狭隘,所以才造就了悲剧的发生。但这种悲剧的源头其实并非面目可憎,它同时也造就了理想,奇迹与浪漫,因为那些脱离了常规理性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才使我们的生活有了崇高的色彩。先生,盲目和自以为是只会让我们的世界陷入到另外一种深渊。”
韦菲饶有兴趣地看着羯,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北国青年让他想到了狄卡尔,他们说话时平和的语气中总是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来圣城之前,他对这个北王的次子知之甚少,因为他的确是一位默默无闻的皇子,不管是政治还是军事上似乎都有人在刻意让他回避。但此次眼见为实,羯不仅能在谈判桌上用西国语言交流自如,而在和韦菲谈天时也对东国的习俗和文化了然于心,看来,北王一定默默地在这个儿子身上投入了许多的心血。
“说的很精彩,真是让人敬佩的见解。让我都有些以为,坐在我对面的不是一个北国人,而是一个大学里的学者。”
羯两根手指敲着桌面,“我可没去过东国的大学。但我不觉得整天泡在香水和酒精里有什么好研究的。”
“哦?这就是另一种偏见了,我们新圣教徒可从不饮酒的。”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按照新圣教的按教义来说,虔诚的教徒的确应该自觉限制饮酒。不过羯说的没错,在德威莱赫大学的奢靡生活之中,信仰问题往往成了最先被忽视的问题,这一点韦菲深有感触。
窗外,群山之中云雾涌动,淹没了山脚下的林木,远方的天际被一种温暖的粉色包围,伊比利斯山抹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箔,太阳要出来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韦菲吹灭了烛火,幽暗的房间静静地迎接着黎明的到来。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