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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城上的硝烟(1) ...

  •   不见月光的夜晚神秘而宁静,山顶风声的呼啸时隐时现。四周望去,群峰绵延到视野的尽头,乌墨一般的云雾在其中翻涌,穹顶之上,流淌着浩瀚无垠的星河。
      白色的裙摆随风飘荡,女孩行走于伊比利斯的群山之巅,黑色的长发飘散入夜色的渊薮。沉积千年的雪面上留下一行脚印,她凝视着远方腾挪的云海。
      如同一片不知所往的落叶,女孩漫无目的地走着,深邃清澈的眼眸穿透了那漂泊无定的云雾和无尽的黑夜。她轻轻地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夜空,似乎是在迎接着无形的风浪。
      今晚的夜是寂寞的,这种寂寞已经持续了几千年,几万年,不会因岁月而消磨,不会因长久而沧桑。但,远方的光点,正宣示着这种寂寞的终章。
      遥远的东方,一簇火焰正在冉冉上升,与之一同上升的,还有女孩内心倏忽而起的恐惧。
      远处的山峦被熊熊烈火点燃,飘扬起象征着死亡的白色烟尘。宁静的夜空被撕裂开来,世界回到了白昼。眨眼之间,火焰就焚烧到了山脚,岩石被融化成流动的金色,空气在高温中不住地摇摆。女孩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自己颤抖的呼吸声,她绝望地看着那地狱般的景象,只能任由恐惧摆布。
      一只被血肉模糊的手臂不知从何处突然中伸出,死死地钳住女孩的脚踝,高温让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冒出滋滋的声响。她拼命地挣扎,但无济于事,猩红的火苗从四面八方涌来,积雪化为水滴,又被炙烤成漫天的雾气。
      女孩筋疲力竭了,四周汹涌的热浪如同利刃划过咽喉。终于,女孩仰头坠入了山崖,不知为什么,她突然不再感到恐惧,只是有种由衷的解脱。可是,这次下落就像没有终点一样,风声在耳边呼啸着,想象中的痛苦却迟迟不愿降临。女孩睁开眼睛,眼前所见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
      一双巨大的眼睛透过火焰死死地盯着她,那是一双将死之人的眼睛,麻木中映射着死神镰刀上的光影,女孩从中仿佛看到了惊恐的自己。
      女孩的心脏被一根长矛贯穿,血与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声嘶力竭地呐喊,想要求得它的回应,但最后只能看着那双眼睛一点点远去,消散。沉寂于黑暗的最后一刻,女孩终于听见了一道隐约的声音在呼唤着她。
      泉……

      “安娜!”
      泉从梦中惊醒,她撑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流过脸颊,脚踝处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墙壁的挂毯纹着一朵绚烂的山茶花,拥簇的花瓣如同涌动的深渊。
      夜深,整座乌鲁瑟拉泽雷像个熟睡的婴儿,月亮也在群星的簇拥中轻酣。泉狠狠地合上了眼睛,倒回了枕头上。黑暗中的烛台吊灯仿佛一个甩动着触手的怪物,烫金的画框反射出不合时宜的诡异光点。她用力地往上抻了抻被子,在黑暗中紧紧地蜷缩成一团,宁可忍受闷热也不想与外面的世界打交道。可是这些都没有意义,只要一闭上眼睛,噩梦便再次浮现在眼前,那双恐怖的眼睛似乎就在房间中狠狠地盯着她。看来今晚,她注定无法回到梦乡了。
      泉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桎梏她的厚重“堡垒”中一跃而起,黑发在空中四散而开。泉一向没有耐心去面对不堪的现状,她坚决拒绝把烦恼关在心里,如果不能解决问题那就把头扭开。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柔软的真丝地毯上。她走到窗户前,轻轻拉开一片窗帘,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照射着窗台前的那尊小小的木雕:那是一名身着长裙头戴花冠的女孩,正以曼妙的身姿诠释着舞蹈艺术的魅力。木雕的底座上刻着一行西国文字:谨以此献给阿尔弗雷德.瑟雷.泉殿下,您挚爱的,乌鲁瑟拉泽雷全体城民与来自东方的艺术家卡.蒙卢。这尊雕像是在她出生时完成的,竭尽了圣城人对于美好的所有想象,而如今,这尊木雕如同预言一般应验了人们的期许,但没有人可以解释这位神奇的东国艺术家是怎么想象出一个人十五年后的模样的。
      尽管承认它是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泉也不会喜欢这尊雕像,因为她反感那种带有东国浮夸审美的装束,重重叠叠的裙摆让她觉得多余又做作。泉在乎的更多是底座上母亲刻上诗句:轻颂风起之时,泉涌映无月之夜空。那是她名字的由来。一位早已消逝的女人给泉留下了太多的痕迹。窗侧有一个古雅质朴的梨木梳妆台,和它曾经的主人一样,来自长河遥远的西方,她们曾一同流浪,一同漂泊。为了圣城名义上的归属权,那个敏感而忧郁的姑娘在寒冷的异乡忍受了太多的不公与孤独。
      泉细细地端详起梳妆台上一个纤细轻薄的花瓶,月光下,瓶身上青釉的光泽如玉石一般柔和。那花瓶中曾经挤满了盛开的铃兰,淡绿的叶片衬托着一排排垂落的乳白色‘铃铛’,那是泉母亲最喜欢的花朵,但可惜那些稚嫩的花朵没能适应异国的土壤,最终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花瓶等待着它的故友。
      泉把花瓶放了回去。外面的世界静谧而美好,她不想困在这座小小的宫殿里了。于是,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似乎忘记了自己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
      她推开门走进书房,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不小心惊动了那些刻着烫金书名的厚重经文。一方宽大的红木书桌上还打开着一本翻阅了大半的古帝语的典籍,与之相别数日之后,泉已经几乎记不起上面的内容了。走过那些书架,泉偷偷探出头去,很好,寂静的长廊如今只有月光作为舞伴,不过她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凯恩太太的耳朵比猞猁还要灵敏。泉轻扶着光洁的墙壁,用脚趾和前脚掌点过大理石长廊,然后,泉顺着螺旋楼梯来到了一楼的大厅。
      高处的窗棂把大厅勾勒成一块块月光的沙滩,泉轻车熟路地摸索到大厅门口,用肩膀和上臂卖力地推动着那扇大门。这是泉第一次这么努力地开门,以往她的‘忠诚的骑士’为从深夜一直从深夜守到凌晨,只要静谧的夜晚响起轻轻的推门声,卡西莫多就会佝偻着腰踏着碎步来到门前,热心地来帮她拉开大门。一直以来,门口侍卫都是一个眼神微斜,牙齿如野驴般外滋的士兵,他叫卡西莫多,来自乌鲁瑟拉泽雷中一个平凡的香料商贩家庭。虽然他的长相总是会把米蒂那样胆小的女佣吓得昏倒,但泉很喜欢他,不仅因为他总是会帮助女孩保守夜晚出逃的秘密,还与他那简单而快乐的性格有关。卡西莫多曾是有名的好脾气,他的笑容里带着自嘲,那种快乐发自内心,包括泉的父亲,许多见过卡西莫多的人都被那种开朗所感染。
      泉从罅隙中挤到外面的世界,迎面就被夜晚包含恶意的秋风吹了一个寒战。以前,卡西莫多会恭敬地向他的“女王殿下”行礼致敬并把那件羊毛披肩借给她当作大衣,但今晚‘女王陛下’只能孤身一人直面空空荡荡庭院了。泉有些失落地看了一眼老朋友曾经待在的方向,便沿着花丛旁的小径向着东北方向跑去。
      夜晚里的瓦拉尔宫褪已经不复端庄与威严,废弃的盔甲与武器堆在一起反射着银色的光芒,世界之书——那无形无字却又承载一切的神明的雕像被不知名的污渍染黑了一角,城墙里充斥着凋敝与衰败的气息。枯槁而清癯的树木在黑暗中变得诡异,原本规整的园艺在几日的摧残里失去了它所有的优雅,残留的喀米尔残骸在风中簌簌作响。
      泉绕了好大一圈才跑到目的地——一扇位于瓦拉尔宫主殿侧面的陈旧木门。她得绕开那片喀米尔花园,因为即便战火已经燃尽,那里依旧飘荡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女孩蹲在门的右侧摸索着墙壁的缝隙,她在从下往上的第三处夹缝里摸到了那块木制的突起,然后,她熟练地从里面抽出一把布满铜绿的钥匙。在习惯性地四周环顾后,泉打开了那扇老旧的门。
      门后面连通着一处地窖,里面隐隐散发出橡木的味道,月光止步于门外,楼梯向下黑洞洞的一片。泉顺手带上了门,掩去了仅剩的一丝月光,没有丝毫犹豫地走进了地窖之中,顺着楼梯向下时,泉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酒香。到达底端后,泉双手扶着那些看不见的木桶,横着身体向深处一点点走去,地窖中冰冷的砖石让泉倒吸了一口冷气。在酒窖的深处,泉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在黑暗中,女孩摸索到一个玻璃瓶。她右手扶住瓶颈,左手微微枕住瓶底,在墙壁上来回撞击几次瓶底后,泉轻轻咬下那一整块橡木塞,在清脆悦耳的“嘣”声之后,佳酿的香气瞬间从酒瓶中倾溢而出。泉没有耐心去等待醒酒的漫长过程,她坐在一旁高大的橡木桶上,把往日的优雅抛诸脑后,抬起酒瓶,在黑暗中尽情地享受着有些生涩而辛辣的味道。
      酣畅之后,泉抱着酒瓶微微发愣,她再也找不到熟悉的味道了。安娜已经不在,世界上再不会有人能代替她陪泉进行这样的冒险了。这场战争带走了太多人,毁灭了太多人们以为永远不会毁灭的东西,一夜醒来的断壁残垣就像一道无声的耳光,把人们从和平与浪漫中带回了冰冷的现实。泉感觉到有些空荡荡的,凄凉涌上心头。悲伤压制住了回忆,她拼命地往喉咙里灌着酒水,溢出的液体染红了女孩雪白的睡袍。
      泉什么也看不到,黑暗将她整个包裹其中。她想念安娜,但又畏惧那些关于安娜的回忆,酒水喝得太快了,胃仿佛在呻吟。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只好放声大笑,可笑容到了最后,脸上流满了泪痕。
      不一会,酒瓶便空空如也。泉感觉胃涨的有些不舒服,脑袋昏昏沉沉。这是她第一次喝下一整瓶的酒。泉擦了擦嘴角,把酒瓶塞好塞子物归原处之后,便悄悄离开了酒窖。
      迎面吹来的风让泉感觉心情格外地愉快,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里面已经没有多余的空白去回忆了,等候她的人已经不在,泉一点回去睡觉的念头都没有。泉揉了揉太阳穴,索性颤颤巍巍地向着主殿的正门走去。一般来说是主殿属于夜游的高危地区,因为那里实在是太过于靠近城主唐和其他宾客的住所了。但,今晚的泉完全不想去考虑这些清规戒律。
      泉脸颊微红,她顺着池塘边的甬路,来到了那座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建筑之前。夜色中的穹顶尖塔格外肃穆,在它背后便是直入云霄的伊比里斯峰。若是白天视野尚佳之际,还能隐约看到群山之间的尼福尔海姆隘口,那座宏伟的而狭窄的通路是谛根湖以东连接北方草原与南方地区的唯一关口。如果北国从尼福尔海姆隘口南下,那么只需要原本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可以经史蒂文顿抵达东国的都城德威莱赫。但这在历史上没有发生过,自古帝国分崩离析之后,圣城就成为了三个国家之间一个特殊的存在,即便南方两国也曾与北方民族产生过短暂的蜜月期,但圣城的态度一直是南方人的底线,圣城的城主没有能力迎接南方诸国怒火,更不愿意去承担起背叛者的骂名。但是也许,时间会抚平历史的痕迹,人们也会渐渐淡忘这座巍峨的隘口吧。
      经过正门前的‘智识之泉‘,泉走进了大厅,醇厚迷人的喀米尔香气扑面而来。整座瓦拉尔宫既是城主的宫殿也是一座教堂。中殿的拱顶有接近三十米高,两旁的侧殿有中是错乱交织的石雕柱林,高处,正殿的墙壁装潢有巨大的彩色玻璃,从钴蓝到翡翠再到洋红,如同一条绚烂的星河从天际流淌到身旁。整座主殿的结构是一本倒置的世界之书,垂落的书页化为了柱林,高悬的书脊成为了拱顶。主殿虽然宽阔,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可以供人落脚,有些大理石地面上刻满了古帝语经文,这些极具形式主义的文字读起来如同歌唱,写起来如同画卷,就是学起来如同梦魇。东面的墙壁上雕刻着史诗之中的画像,从贤者攀登伊比里斯之峰到元归的呼唤,从乌涅尔王在慕德大教堂中战皈依圣教,到十年远征建立圣城乌鲁瑟拉泽雷……这些磅礴的历史凝固在石像之中,将时间的长度拉伸到了永恒。面对这些历史上的高峰,女孩挑了挑眉毛,以一种高傲的姿态昂首挺胸地走进她的宫殿,边走还边向着四周的臣民们回礼问好。
      但实际上,泉脑袋正像古钟一样嗡嗡作响。脚底像踩软软着云朵一样,她摇摇摆摆地挥舞起双臂,印着红色花瓣衣袖在风中飘动,脚踩过那些古老的经文,越过一排排的长椅。
      在大厅的尽头,有一架古老的三角钢琴。这件自旧帝国时代的艺术品虽然几经修缮,但依旧保持了极高的水平的音色,即便是胡乱地拨动几根琴键,也能发出悦耳和谐的音调。而且,在事实上,修建这间大厅的人似乎有意凸显它的魅力,把它设立在了整座教堂北角的一处小小的高台上。
      泉坐在那架钢琴面前,就像两位久别重逢的故友。她轻轻按响了琴键,熟悉的感觉将她带入音乐的旋律之中,悠扬的音律立刻传遍了瓦尔拉宫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已经深入梦乡的人们,或许会在明早感慨晚风的呼啸。
      泉闭上了眼睛,把所有的感知都放在每一个节律上。最终,她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也没有注意到舞台下渐渐多了几位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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