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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昔 “他没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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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福利院门口的夕阳暮色中,少年就这样眨着那双无辜可怜的眼睛仰视着柳夏,让人瞧着就根本不忍心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柳夏点头,浅笑道:“嗯,会再来看你的。”
从回到学校,再到司机叔叔来接他回家,一路上柳夏只是安静的看着车窗外发呆。
他其实并不是很想回家。
那个家没有给过他一点归属感。
现下他的弟弟柳昀应该早就放学到家了,今天是柳昀的十六岁生日。
柳程远和陈禾大概正陪着他们的小儿子往蛋糕上插蜡烛呢,这种阖家温馨的场面,柳夏知道自己是突兀的。他甚至能想象到等他回家时,这种气氛会怎样骤降下温度。
只会剩下微妙的尴尬和冷场。
毕竟他的十六岁生日也才刚过去没多久,可是年初他的生日在家里是自己过的,那天只有保姆阿姨给他煮的一碗鸡汤长寿面。
柳程远不会在乎他的生日,他的出生本就不是被期待着的。
柳夏很清楚他的妈妈和柳程远并无多少感情,就算最初有过后来也消磨殆尽。
家族联姻,皆是棋子罢了,否则他妈妈不会一生下他就去了国外,柳程远也不会在柳夏刚出生没多久,就把怀着柳昀的陈禾带进家门。
说到底他的父母还是有相似之处,都用了最惨烈的方式对这场冰冷的婚姻做出反抗。
只是,他彻底变成了那个多余的存在。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柳家有一个大儿子,即使这个大儿子是一个不受重视的omega,却总归还是柳氏科技的继承人之一。
陈禾内心深处简直毫无疑问的不喜欢他,柳夏毋庸置疑,他就当看不到。
明明已经如履薄冰,可总要维持出一副体面。
好无趣。
柳夏看着落日余晖渐渐被地平线淹没,疲惫地靠在车窗上。
车子在这白昼交替的余韵中驶进小区。
果然,独栋别墅里灯火通明,柳夏进门以后看着他们早已落坐在餐厅,偌大的理石餐桌上摆满了菜品,正中间一个翻糖蛋糕已经被切去了一半放在几个餐盘里,甚至很少嗜甜的柳程远面前都放了一块。
陈禾正给柳昀夹菜,看到柳夏回来,她语气平常:“小夏回来了,过来吃蛋糕。”
柳程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蹙眉:“衣服上粘的什么?”
一向对他漠然的柳昀也抬起头。
柳夏垂眸看了看,袖口和前襟沾上了些面粉,应该是下午在福利院包饺子的时候不小心弄上的,但在深蓝色校服上就衬的有点明显。
柳程远一向注重仪表得体,看不得一点邋遢。柳夏内心轻叹一声,然后淡淡笑道:“我上楼换下衣服。”
回到房间后留下换了一套家居服,从书柜里拿出一个用礼物纸包装好的小盒子。他和柳昀平常几乎没有多少交流,也不知道要送些什么好。
最后还是买了一副索尼的头戴式耳机。
他把礼物拿下楼递给柳昀,声音温和道:“生日快乐。”
柳昀站起来接过,语气平淡:“谢谢。”
然后餐厅内归为一片寂静。
柳夏在福利院已经吃过晚饭,现在坐在这也没了食欲,礼貌地吃了一块蛋糕又应付了两句就上楼回了房间。
下午去了福利院,明天又是周末,他们每个人从学校离开时都被各科老师塞了一书包的卷子,再加上顾枫额外留的一篇班级集体外出活动记述作文。
柳夏坐在桌前本想趁手热先把这篇作文写了,毕竟是今天刚去过,可听着楼下隐约说说笑笑的声音,他写字的笔尖停停顿顿。
有些无法言喻的窒闷窜上心头。
他最终还是决定把最擅长的物理卷子拿了出来。
很快一张卷子刷完后,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想来应该是柳昀出门和朋友去过生日了。
寂静,只剩窗外晚风拂晓。
柳夏刚想提笔去写那篇作文,手机铃声顿时响起。
他暗叹一声,这篇作文看来还是不要今天写了。
接起电话,顾之栩懒洋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明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
“怎么了?”
顾之栩闷闷道:“我跟我哥又吵了一架,不想在家看到他。”
柳夏忍不住笑了两声,刚想开口答应,话头却骤然收了回去,转而道:“明天我想再去一次归叶福利院。”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下午离开前那个小孩站在大门口一脸黯然的样子。
看起来叫人不住怜悯。
可是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才对,那小孩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失落。
和岚院长联系过后,第二天下午柳夏和顾之栩在归叶门口汇合。
图书馆一起赶作业的计划被推迟到周日,北城一中是市重点,而他们在的一班又是理科尖子班,作业多得几乎能占尽整个周末。
不过每次他和顾之栩一起写的话彼此总会不自觉的卷起来,效率简直成倍起飞。
于是今天一整天就被奢侈的空出来。
现下二人脚边都放了个大纸箱,柳夏那箱子里是满满的书籍,顾之栩的却是好几盒乐高。
柳夏下意识的不想让柳程远知道他去了哪,所以就没让家里的司机送他,自己打了车过来。顾之栩帮他一起磕磕绊绊地把死沉的纸箱子从后备箱抬下来后就再也搬不起来。
岚院长出来接他们的时候见状连忙叫了门卫推了一个小推车过来帮他们。
“不用带东西过来的,你们能来就已经足够了,”她笑着说,“我们这来做志愿者的一般都是大学生,几乎没有高中生主动愿意来的,毕竟学业太紧张嘛。”
今天是周六,孩子们大多都在院里。
北城作为一线城市,福利院受到的建设和补助都相当不错,以至于柳夏第一次来的时候竟产生一种错觉----这里和普通公立学校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好。
昨天他沉浸在食堂热闹的氛围里,没有发觉什么,可是今天他才意识到,他见到的几乎都是学龄后的孩子。
因为大多数家庭更愿意领养对出身没有太多记忆的,不过四五岁的小孩。
而留在院里的,更多是有轻度智力缺陷或者身体残障的,也有眼盲只能排成小火车让保育阿姨带着走的孩子。
身体康健的小孩在这里甚至只能算少数。
他们仿佛被世界抛弃,只剩下这样一个小家。
柳夏猝然只觉得心口像被一颗小石子砸了进去,悲凉与茫然慢慢四散开来。纵使他并没有出生在一个多么幸福美满的家庭,但的确从小衣食无忧,他可以在看到街头卖艺者的时候拿出几百块递给人家,也可以在学校组织捐款的时候随意把自己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捐出去。
因为他从来都是有选择的,他是有退路的。
他以为自己的绵薄之力至少可以帮助到一些需要帮助的人,但现在站在这里,柳夏惊觉自己是这样渺小,只感觉到一股重重的无助感袭来,因为有那么多人面对的是金钱也无能为力的。
而世上又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
穿过操场进到院楼里,柳夏和顾之栩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学习室,和另一位特教老师一起看护并辅导几个中小学的孩子写作业。
柳夏进门就看到时雨山坐在学习室的左后角,用手语给一个年纪稍小点的聋哑孩子讲题。
时雨山竟然还会手语,这他倒是没想到。
然后他就瞧见时雨山听见动静抬头后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桌子被动作推出“刺啦”一声,顿时屋内的几道目光都看了过去,时雨山在其他人疑惑的眼神中羞涩地垂头抓了抓头发。
柳夏不禁觉出好笑来,他朝时雨山悄然打了个招呼。
然后时雨山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特教老师有些诧异:“你们认识啊?”
柳夏道:“昨天在食堂见过。”
特教老师了然,笑着说:“难怪,阿雨平时很安静的,很少见他这么开心。”
这下柳夏倒错愕了,他记得昨天时雨山在食堂里突然坐到他身边,眼睛里写满‘和我聊聊天好不好?’的样子。
看起来不像很内敛的孩子啊?
而且仔细想想,时雨山长得乖巧,又聪明健康,就算是年龄稍大些,也不应该到现在都没有被领养走。
柳夏心里存着困惑,特教老师和他们简单交代了一下每个小孩的情况后,他见时雨山在给一旁的小孩讲题就没去打扰,和顾之栩一起去给一对龙凤胎兄妹辅导。
特教老师说过,这对兄妹有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所以直到今年八岁身体稳定了一点才开始上学,可是偶尔复查治疗还是耽误了些课程。
一年级的课程要补起来也快,柳夏带着他们细心认真地认拼音书写,时间过的很快,虽然柳夏感觉到左后方时常传来一阵炙热的视线。
晚饭前的那一个小时是休息的时间,孩子们可以去看动画片或者到操场玩一会儿。学习室里的小孩一拥出去,大部分都去了楼下的放映室。柳夏也站起来伸了伸筋骨,这里的椅子都是给小孩坐的,他和顾之栩的身高坐上去几个小时腰都酸疼起来。
然后衣角突然被扯住。
时雨山抓着柳夏的衣角抬头望着他,才想开口就被刚刚辅导的聋哑小孩拉着要去操场玩,时雨山只好无奈笑笑:“哥哥陪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顾之栩在一旁被忽视得郁闷,直接替柳夏答道:“可以啊。”
时雨山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眯起眼睛却没说什么。
操场里已经有几个小孩在踢球,四人刚走过去就被叫着一起。
未分化的小孩都没到窜个儿的时候,柳夏和顾之栩站在他们中间已经显得突兀,更别提顾之栩能比几个小孩高一大截。他们本该让着点小朋友,可顾之栩越玩越嗨,时雨山也莫名跟他较起劲儿来。
柳夏看他们俩马上要到决斗的架势,连忙叫停,“顾之栩!累了吧,走走走我们到旁边休息会儿。”
哪带这么欺负小朋友的。
没让顾之栩说话,柳夏就把他拉到了操场边的长凳上。回头冲时雨山抱歉的笑了下,却只看到时雨山落寞的神情随后又被其他小孩叫着继续踢球。
柳夏突然感觉心脏被揪了一瞬。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几个小孩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几人里有两个小男孩明显行动上有点障碍,其他人一直在暗地里默契的让着他们。
嬉闹欢快的笑声最能感染人心。
柳夏有些感慨:“像一家人一样啊。”
“有时候没有血缘的情感才是最真诚的,”顾之栩默默地说,“毕竟不是受家庭的约束才相互照应,要不然就是负担了。”
这话听着耐人寻味,柳夏愣了愣:“不过你哥对你就很好啊,他很在乎你,就像你在乎他一样,”柳夏笑道,目光不知不觉越过操场看向远方的天际,“不像我和柳昀似的,偶尔打照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知道吗?”顾之栩看了一眼手机,随口抛下一个重磅炸弹,“其实我和顾枫并不是亲兄弟。”
柳夏遽然征了一瞬。
“很巧吧,我妈和他爸都姓顾,他们俩结婚的时候我才八岁,顾枫都上大学了,”他看着柳夏的骇然瞪圆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你们都以为我和他关系好,可是小时候我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能有多熟呢?”
柳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顾之栩继续说:“我14岁分化成alpha的时候,难受得要死痛了一个晚上,那天只有我和我哥在家,可他一次也没来我房间看看我。”
“顾老师是beta,几乎感知不到ao的信息素,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柳夏只听着自己的声音竟无意识的微颤。
“嗯,我明白,可是在我最痛苦,最害怕的时候,他就在一墙之外,像隔岸观火一样,那时候我没有办法不怪他。”
可是和顾之栩同桌两年,柳夏分明记得他在上顾枫的化学课的时候眼神从来不会离开讲台上的人,也记得他会在顾枫加班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安静的写作业。
真的是恨吗?
柳夏心底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只觉着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但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如果他挑明了,顾之栩和顾枫本就临深履薄的关系将会万劫不复。
顾之栩没再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语调轻松地说:“不过我现在不像那时那样幼稚了,顾枫对我挺好的,我知道。所以你看,有时候亲兄弟还不一定比得上非亲非故。”
他的声音轻缓:“一切都是命数注定好的。”
后来柳夏经常去院里送些书籍玩具,或者辅导作业。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他们,他只能让这些孩子多一份来自外界的陪伴。
只要这些小孩子能开心些就够了。
从深秋到来年夏末,直到高三开学即将要开始复习冲刺,他最后一次来福利院。
在离开前,时雨山依然默默的跟在柳夏身后直到院门口。
一如第一次相遇那样,一如之后的每一次离开那样。
只是这次脑袋垂得更低,好像马上要哭出声。
柳夏只好揉了揉他的头发,半蹲下来与他平视着,“不要哭啊。”
时雨山突然抬起头,眨着泛红的眼睛,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你只当我一个人的哥哥。”
柳夏愣在原地。
时雨山语气里的坚执他听得出来。
可是他没有办法做到这个啊,他早就是柳昀的哥哥了。
尽管他与柳昀向来视同陌路。
他以为他已然习惯家中那仅对他的冷漠,他以为他早已不再期待有家人的陪伴。
但现在有一个小孩像一只被抛弃掉的小狗似的望着他。
他明白时雨山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恍惚间他蓦然想起顾之栩说的----一切都是命数注定好的。
清风微微拂过,落日西沉,柳夏只听见自己说:“明年高考过后,我带你回家。”
时雨山湿漉漉垂着的那双眼眸顿时灿亮:“那这次哥哥不要再骗我了。”
柳夏有点疑惑,自己之前什么时候骗过时雨山了?
这小孩出现得曾让人猝不及防,怎么说的话也叫人茫然不解。
只是记忆深处似乎有一丝痕迹闪过,他努力回想,而就在他伸手欲触及那一抹模糊的回忆时,那份往昔已经在指尖消散,转瞬即逝。
他没再多想,只当是小孩子想要一个承诺,一时心中更加觉得怜悯,温声道:“嗯,不会骗你的。”
听到这句话,时雨山终于笑了起来,眼底清澈明亮,“那说好了!”
可是往后的两渡春去秋来,时雨山每天期盼着,希望时间可以过的再快一些。
柳夏失约了,他没再来过。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