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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秋 “哥哥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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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十月
秋季阳光正好,金黄的树叶被微风吹落渲染着大地,不冷不热的天气里尽是和熙恬静。
北城一中的一辆校车行驶在前往城郊的路上。
坐在前面的学生昏昏欲睡,纵是胆子大的也只敢偷偷拿出手机玩一会儿。
而后尾离着老师远的学生们就和临近的同学扎起堆儿来小声聊天。
“说是集体校外活动,我还以为咱还有秋游呢,没想到是去福利院做志愿者啊,”后排一人长叹一声,啀怨道,“回家还要写作文记述。”
“知足吧,这估计是我们高中时期最后一次外出活动了,”坐在另一侧的学委推了推眼镜慢悠悠的说,“等明年高三谁还敢出去。”
“这倒是,而且听说二班去的是敬老院。昨天听他们练了一下午浏阳河,那高音破的啊,唉。”
车尾的人又叽叽喳喳笑起来,声音有点大,把坐在前头的年轻老师顾枫闹得心烦。他本来就晕车晕得脸煞白,现在猛地回头瞪了一眼,严肃冷峻的样子活像是在说:是不是作文不够写啊,要不你们也唱起来吧。
车内瞬间安静。
等顾枫终于回身不再瞪着他们后,在最后一排坐着的顾之栩咂摸两声,转头对身旁的人小声说:“算了,那我宁愿写八百字记述,要是让我们去福利院唱个儿歌什么的,我还怕小孩儿们嫌我们傻呢。”
身边那人没回应他。
那人正靠着窗沿补觉,睡得沉沉的。
柳夏今天出来的早,因为家里司机送他去学校集合之后还要折回家接熬夜赖床没起来的弟弟。
本来早起一个小时也不算什么,可是昨天晚上被爸爸和陈阿姨说教了好一会儿。
无非就是那些整天闷在房间里不懂得照看弟弟之类的话。
可是家里打扫做饭都有保姆在做,而且弟弟也大了,只当柳夏是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罢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柳夏已经懒得再去反驳他们。
或许是自两三年前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分化成alpha以后吧。
柳夏有点头疼,硬是躺在床上干瞪着到天快亮了才渐渐合上眼。
结果就是上午半梦半醒的听了两节课后,吃完午饭一上了校车倒头就睡。
他上车以后睡得死死,顾之栩看到风透过车窗缝隙把他的头发都吹的一团散乱。
好像一朵小蒲公英?被不太平缓的道路颠的晃来晃去。
顾之栩还没觉着出好笑来就看到柳夏无意识的垂了垂头,想离风口远一些。
他轻叹一声帮柳夏把车窗关上,又将柳夏放在膝上的校服外套展开,披到柳夏身上。
归叶福利院离城区不算远,几十分钟后校车徐徐停在大门口。
顾之栩轻轻摇了摇柳夏:“要下车了。”
“好...”柳夏揉揉眼睛,又抓了抓被吹乱的头发,“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这还算快?蹬个自行车的速度也都到了,”顾之栩把两人放在脚下的背包背上,把困的迷迷瞪瞪的柳夏拽起来往车外走,“你这怎么困成这样,出去吹吹风醒一醒。”
外面顾枫正在清点人数,他还没缓过来晕车的难受劲儿,原本凌厉的声音现在更加冰冷:“一会儿记得别大声喧哗,注意听好院长和老师安排的分组。”
几个女生看顾枫苍白的脸色有点儿担心:“顾老师要不要再吃片晕车药?”
顾枫冲她们摆了摆手,扯出个极淡的笑:“没事,我们先过去吧。”
说话间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虽衣着简单却不失整洁。
“是顾老师吧,”女人笑着和顾枫握了下手,“我是和您联系的岚院长,今天麻烦你们了,先跟我进来吧。”
院里规模不算太大,岚院长走在前面为他们介绍,而柳夏跟在队尾被二楼墙上的壁画吸引住目光。
满墙的荷花壁画,和几幅用相框装裱好挂在墙上的涂鸦。可以看出相框里的都是院里小孩子的手笔,大多是简笔画或者一些卡通动画,只有一幅不太一样。
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在墨黑的背景里占据了半幅画布。
似是映进黑夜里的白昼。
绚烂却孤独。
柳夏看得出神,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他的信息素就是栀子花味。
“柳夏,”顾之栩在前面小声叫他。
柳夏这才骤然发觉自己掉了队,他应了一声便追过去,只得匆匆瞥了眼画布角落的名字。
“分完组会有院里的老师带着你们去各个地方,大家下午六点在大厅这里集合。”
柳夏被摁头带去了厨房,他们组的任务是帮忙准备晚饭。
十来个学生站在后厨里和几个叔叔阿姨面面相觑,看着大长桌上堆满的食材和几口巨大的铁锅,目光逐渐窒息。
一个大叔被他们凝固住的表情惹得直乐,大大咧咧地说:“炒菜用不着你们,你们来包饺子就行,”他指了指桌边的几盆面团和剁好的肉馅菜馅,“你们别看现在院里没几个人,再过一会儿在外边上学的孩子们就该回来了,咱得多包点啊。”
学生们顿时松一口气,包饺子他们还是在家包过的。
结果却是里有大叔大妈有条不紊地炒菜,外有学生们前前后后手忙脚乱地揉面,擀皮儿。
没别的原因,前面切面团的人切得大大小小,拿这些面团擀皮的人擀得形状不一,最后包饺子的人包得馅多馅少。
不可控因素实在过分多。
不过最忙乱的还得是顾之栩,擀出来的饺子皮就没几个是圆的:“我真怀疑是我哥暗箱操作,平时在家他就老嫌我饭来张口。你看刚才分烹饪组时他最后念到我名字那会儿,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啊!”
柳夏这边也没好到哪去,用顾之栩擀的皮,包五个饺子都得漏两个。他叹声道:“顾老师的良苦用心你还是认了吧,毕竟是你亲哥。”
顾之栩闻言却愣了刹那,张了张口,转而只有无奈的笑笑。
兵荒马乱般包完的饺子总算下了锅,他们走到大厅和其他人会和。顾枫和岚院长在一旁聊天,直到所有小组到齐。
这时柳夏才发现院里又多了些穿着小学或者初中校服的小孩,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大概是外面上学的孩子们现在陆续回来了吧,柳夏心道。
他歪歪头含笑打了个招呼,几个小孩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又笑闹着跑开。
只有一个小孩还站在那望着柳夏。
那孩子穿着附近一所初中的校服,双手紧攥着书包带。身量不高,大概是还没到分化的年纪。
唇红齿白的,一副乖巧的样子。
可他只是怔怔的站在不远处,站在人群之外的角落,安安静静。柳夏心里有些疑惑,正想抬步过去时就听到岚院长先发了话,只好转过身听着。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来帮忙,大家都辛苦了!”她言笑晏晏,“先去食堂吃饭吧,也可以和孩子们一起说说话。很少能见到这么多哥哥姐姐,孩子们都很期待的。”
片刻后,当所有人都涌向食堂时,柳夏转头再去看那个角落,那小孩已经被淹没于人群,不见踪影。
食堂里大概有四五个窗口,飘着悠悠菜香。唯有一个窗口突兀点,是他们包的那些形状千奇百怪的饺子。
拿着餐盘和顾之栩刚找了个空位落座,顾枫蓦然闪现到顾之栩那侧,冷漠地问他们包了些什么玩意儿。
顾之栩垂头受骂。
很少能亲眼见到这种场面,柳夏在为顾之栩默哀之时一个身影穿过人群径直坐到他身边。动作行云流水,柳夏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是那个小孩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
柳夏听着这小孩怯生生地问:“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呀,”柳夏笑笑。
那小孩点点头,扬了个笑容,然后有点拘谨地挨在柳夏身边小口吃饭。
在喧闹的气氛中,他们倒显得略安静。
柳夏开了个话头:“你叫什么呀?”
“时雨山,雨雪的雨,香山的山,”他仿佛被问得开心,望着柳夏一字一句认真道,放松下来又带点青涩小声地说,“他们都叫我阿雨。”
“阿雨,”柳夏重复遍,像哄小孩子一样“我叫柳夏,夏天的夏。我们上高二,阿雨多大了呀?”
“今年初一了,”时雨山一本正经说。
柳夏刚想开口闲聊些学习之类的话题,旁边的顾之栩正被顾枫嘲讽得抬不起头,看到时雨山就跟看到救星似的给他夹了一个饺子:“小朋友你尝尝,包得不错的对吧。”
时雨山夹起那个过分馅多皮薄即将要露馅的饺子,嘴角隐隐抽了抽。
顾之栩也没看到,抬手揽住柳夏的肩膀:“我们一起包的。”
时雨山闻言一口吃了下去。
转而只冲着柳夏眨眨眼:“很好吃。”
顾之栩骤然自信,朝着顾枫扬了扬头,顾枫懒得理他。
这小孩也太会捧场了,柳夏想着。
甚至语气真诚到柳夏都有点愧疚。
他无奈笑笑。
吃完饭以后天色渐晚,他们一行三十几个人陆续回到校车上。
要离开时,时雨山一路跟着柳夏到了院门口,却一言不发。
垂着脑袋失落的样子看着实在可怜。
柳夏脑海中蓦地想起时雨山的名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揉了下时雨山的头发,说:“二楼的那幅栀子花是你画的吧,很好看。”
他这才想起下午那幅画角落那个匆匆一撇过的名字。
可是好像还是哪里不对,这个名字看着熟悉,似乎可以追随到更久之前。
没来得及多想,时雨山突然抬手扯住柳夏的衣角,仰起头看着他:“那哥哥以后会再来吗?”
后来在那些被软/禁的日子里,柳夏常常会想起当初时雨山眼里干净清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