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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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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廿七,廿九...
纸片一张一张滑落于桌上,细微的沙沙响声中,堆出座小山。
数着轻巧,看得无措。
凡廿九张地契,悉数归于司天少监越天虹,沈初漾一张不剩。
“怎么说?”生得俊秀以致雌雄扑朔的司天少监不禁眉头微皱。看着初漾将票据推到自己这边,禁抿的嘴唇似是极惊异,又极快平静下来。
“沈家在碧空城中的二十九家置业,全数归附在你的名下。天虹你应该明白——以防万一。”初漾笑望着越天虹稍作解释,眼神平明有如无波秋水。
手执的杯盏偶尔晃动,茶水中绕出半个身影,浮沉自在.
“前些日子,故人托梦于我,问我为什么仍不动作。清醒后才发现,十多年来算计着,怕也会有人盯着我们。我想是时候了,与其僵持,倒不如...”
倒不如放手一搏。只求个结果,纵然搭上所有。
越天虹没有答话,只静静的沐在和暖的风中,身上的朝服仍旧贴在修长的身躯上尚未褪去。
一如往昔无数个类同的日子,每一天的闲话杂谈,对弈和诗。
相宜的时光刻在脑海里无法忘记,但迫不得已,也只剩下记忆。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搭上所有,只为换得一个活着的资格。不问得失,也必然走这一步,因为别无选择。
越天虹收好,蓦的起身,唇边微带笑意。
“早该如此!沈家小姐,你还能等几个十二年呢?”若是这样,就可别反悔。
竹骨凉扇挥去了沉闷的气氛,眉梢那点丹砂好似凭空生出兴致,连带着整个身体都鲜亮起来。司天少监虽还是那墨蓝色的常服,但怎生也不再刻板。俊雅回眸一笑,百媚千娇.转而迈步出阁.初漾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轻笑低头,也随后跟了过去.
流华阁里碎石铺就的曲径通幽,折过亭台楼阁,景致奇佳,只可惜穿着软底的绣鞋硌得脚心生疼。步子迈开却没控制住力度,初漾一下子栽了下去,正好磕在刚搭的戏台上,坚硬的木料让额角溅出朵血花。
闻声而来的主事神色慌张,“哎唷沈小姐,您没事吧?”
初漾捂住额头摆摆手,“没事。”
复又指着戏台,顿生疑惑。“怎么多出这么个东西?”
主事闻言忙递上张帖子。“三日后,咱们这儿请了公孙大娘舞剑器,各家的公子姑娘也会来助阵。您和越少卿若有空,可一定要赏光啊。”
莫非是教坊头名的公孙大娘?她可是,好久没有见过了。
“一定。”初漾伸手接了过来,大意了主事嘴角诡谲的笑意。
流华阁那头,金衣公子倚在高楼上,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有一搭没一搭的捣弄着手中的长剑,指尖触碰间抖出清脆的颤动声。流光低头看着这修长的利器,不禁笑出声来。
“这把‘桑夫人’,就暂且让司空那家伙用着吧。”
—————————————————花街另一头————————————————————
郁凉春。灯火氤氲,脂粉飘香。寻芳的客人们充盈了一整楼,不时听到调笑逗乐的浑话。上了年岁的鸨母立在堂中迎来送往,尽带笑意不露丝毫疲惫。
“刘妈妈越发的明艳动人了。”门口传来熟客的声音。又有客人登门,鸨母立马上前。
“小姐说哪里话,您才是越来越漂亮了。”忙谄笑着迎赵尚书家小姐登堂。
客人一听,笑靥如花。 “不扯了,我找明珠公子。他在吗?”
闻此,鸨母面露不豫。“他没空,方才李尚书家的二公子上去...”
李公子?
“哦!我说是谁,原来是李家那个硬不起来的兔儿爷啊。真是败兴,那我改日再来。”
“客人慢走。”鸨母满脸堆笑赔不是,待贵客走远才拉下脸来。“这个明珠,刚做了头牌便想败坏名声?”
暖阁里,横卧着吃葡萄的青年。一身的淫逸柔弱气,染得阁内气氛颇淫靡。
“李公子,您说的在理。明珠愿意把这资格让给您。”他身旁昏暗的角落里,煮茶的男子恭敬的说。
微开的细小水声中。话语显得无限清晰。
李公子舒服的翻了个身,勾起明珠的脸。“我就说嘛!虽说我是被我家老头逼着找你要那个名额,可毕竟..是你,去了也选不上的。公输家的...呔。”
明珠推开他的手,张扬的容颜上此时满是谄媚的神色。
“只不过,听说二爷家有一把宝剑?我想...”
李公子闻此,初来有些踌躇,不一会儿就笑开,这是在斤斤计较呢,寸利不让。
“公输家怎么就出了你这种败坏名声的人。怪不得圣上和你家家主都不忌惮你,原来是根本就没必要。那把鸣珂是吧?给你好了。”
明珠的双眼亮得异常,分不清燃烧着的是贪婪还是愤怒的火光。不一会儿,便慢慢的灭了,只留那如寒潭一般的眸子。
“多谢公子!那三日后在流华阁的舞剑,还请您赏脸。”
李家二公子讽笑,纵欲过度让他的笑纹深如沟壑。“别做梦了!有公孙大娘在,这再美的公子都得在她的舞剑下甘拜下风。”
再说,鸣珂是把杀人的剑,怎会拿来舞?可笑。
明珠只是笑,“怎么说,也要试试。再等下去...也没必要了。”
细风流云,紫玉鸣珂。青丝彩络,寒月云开。
真正的好剑,在哪儿都能风生水起。
又何况现在它的主人,是我。
待初漾回府,仍旧是空无一人。这时节人走的走,散的散。慕希夷前几天离了帝京去往玉州,偌大个司马府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人闲时倚楼望月,倒觉得无甚新奇,尤是在处暑时分只落得怀故思旧而已。月光这东西,比那穿肠毒药更悲凉。
心中感伤之余突然想起尚未服药,忙从袖中掏出个小囊,抖搂出一颗艳红的朱丹,瞬息间飘出一缕薄凉的冷意。拈起丸药,就着惨白的月光吞入腹中。每到这时只觉恶心,喉头滑腻好似吞进了一条猩红的毒蛇。等那四肢百骇的疼痛过去,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初漾长舒口气,庆幸着仍能苟活上些许岁月,但心下越发沉重。单凭以毒攻毒,倒不如说是饮鸩止渴;拿着红信石当救命稻草,毕竟不是道理。
生时人再怎么阻拦不甘,都抵不上叔父当年的叮咛。
想起叔父,初漾微叹气。多少年不见他的活死,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耗着,连她也行将死心。况且自己现在的情况又这么急迫,当真是不能再拖。
腹内又起一阵疼痛,想是体内那东西捱不过砒霜的侵蚀,正叫嚣着撕彻着她腹中皮肉。初漾捂住痛处,眼中一闪而过极厌恶的光,她喃喃低语:“宫中那块与你相和的,待我取了来你便可解脱了。少安毋躁。”那东西似是通人性一般,没折腾多久,疼痛就慢慢退去了。
不想多待片刻,初漾脱去累赘鞋袜,赤脚踏上湿润温厚的土地。早些天落下的花瓣被轻轻的踩到地里,逸出芬芳的气息。静静的漫步在这慕府的西北角落里;因为熟悉,才显得无比自在契合。
远处隐约间闪着微薄的灯火,慢慢向这边靠来。初漾正诧异人定之时还有人同她一样闲逛,只听得脚步声越发近了,只好身子一转,躲在树后面。
远远走来的人初漾很熟悉。一个是在慕希夷身旁待过了三年的侍女小筠,而另一个,则是那天街上见过的公子。当日初见已是俊秀不可方物,而今月下再遇更觉得明丽若仙。
初漾立在树后,竟有一瞬恍神。心里生出变成花妖,去问问公子几何的心思。
顿时脸颊发热,心中如幼兔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