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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

  •   碧空城里有这么一条街。不见其景,便闻其声。未曾一探,难忘其名。
      多的是雕栏画栋,妖童媛女;也多的是良辰美景,悲咽惨淡。爱之者赞曰人间乐土,恨之者戏称销金窟,薄情巷。

      不过是花街二字,在世人眼中如同毒蛇,色调斑斓却畏怯捕捉。

      街角那棵老树旁有沈初漾的一家珠宝铺子,雇了掌柜主持生意。这世道虽说笑贫不笑娼,可倚楼卖笑皮肉营生的优伶戏子怕是三教九流也看得轻。铺子一向以礼相待,加之店中珠宝玓瓅玲珑,虽比不上郁微望族之首公输家的珠翠楼那般受欢迎,十多年间倒也颇得花街上公子娘子们的青睐,赚得不少银两。

      沈初漾纵然很少来此,但也不得不在这时走一趟。
      “掌柜,您可是都收拾好了?”
      推门而入,店内已是清理一空。
      “好了。这姑娘少爷们一听咱们这儿要关,可是赶着来买。郁凉春的红妆姑娘啊,连价也没还就买下了那枝错金翡翠簪。”掌柜边下了楼来边打趣,语气里却还是略微夹杂着一丝喟然。十三年了,从沈先生到沈姑娘;这说关就关的,怎么说也有点舍不得。
      初漾看着掌柜的留连过每一个箱箧,每一扇窗,眼中流转的尽是不舍。心中虽有不忍可也还是递出了地契。“请恕我多言。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早走为好。”
      把地契亲手送到掌柜手中,“承蒙您多年管照,初漾无以为报。这地契就赠给您,找个日子卖掉吧,是够您养老的了。”掌柜禁握着手中那张纸,知道东家已是下了决心,只得连连道谢。
      多留无益,初漾刚想离开之际,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叮嘱掌柜。
      “您可要清楚,这铺子从使自终都是您一人的营生;与我们沈家可没有丝毫干系。”

      就如秋后荒草不得不颓败一般,沈初漾的整个身体都在枯竭,所以眼神已是很不好了。迷茫间看见自家马车在街对面停着,便不作多想的跨街而行。没想到转眼间不知从哪边蹿出匹雪花白马,尘土四散的疾驰而来。得得作响间马上人连连拉紧缰绳也无益,初漾终究还是被卷起,撞倒在地。

      美人如玉,是芝兰玉树的少年公子,一袭墨色衣裳裹在修长的身躯上,佳美如香柏,招人觊觎。
      公子下了马来忙扶起扑倒在地的初漾,“让您受惊了。”
      挣扎着起身早是气力不足,又加上全身滚在尘土中灰扑扑的狼狈不堪。和那公子比之竟生出自惭形秽的悲戚来。
      “无碍。”借力离开彬彬君子的怀中,在他毫不避忌的目光中有些微的不自然,惹得颊上飘出两对红珀。初漾连忙退开到自家马车旁,忍不住又回身看了一眼身后。
      那公子早已一骑绝尘而逝,墨色衣角仿若梦中。

      琀策马扬鞭,青丝凌乱,一如心中。刚才的那次触碰,那个女子。
      从没有过的事情,勾起了他万千心思。没有忘记,从记事起他的颈上就挂着一条玉饰。垂在胸口上,终年寒凉。可是方才,为何会有那样的刺暖?
      像扎在心上的肉刺,不除不快。

      流华阁四楼。平日已是闲人莫进,今朝更是被羽林卫守得水泄不通。

      暖阁内坐着几位世家子,神色各异。
      窗边的金衣公子倚在窗框上随意的卷着手中的简牍,一双剑眉生得张扬,可还是缓缓的皱向眉心,看着神色略略凝重。雀尾灯旁的司空簪星倒是比之悠闲不少,只顾给司空明海煮茶,对这次聚首本就无甚心思。

      手执的小青竹夹,一尺二寸有余。在渐密的汤花中游走,借竹之筱津润于火,假其香洁以益茶味。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些个不文不武的,倒是放浪的越发讨嫌了。”

      前些日子,琀帝言语间似有若无的问起打压郁微这些世家的门路。
      人皆知,世家子孙若能有那么一两个克绍箕裘,便能保证家族兴盛。可人不知的是,机关用尽,往往落得个人去权空。即令时运亨通,也不过‘五世而斩’而已。况且天底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越是豪门子弟,越是不争气的多,弄权弄钱弄滑了手,正是致祸的根源。非但要自罹祸殃,便是满门甚至旁支九族也要糟祸。这世族里的任何一点事,都可以加上慑人的罪名,于派别斗争中中伤异己。可谓名正言顺,倒也残酷无比。

      故此,琀要听碧空八俊的意见,他们的想法也说不上多么光明。

      “这么说来,南北二衙的那些纨绔子弟也一样轻狂不了多久。你待如何全身而退?”问话的人是流光,矛头直指羽林卫将军司空氏。
      “那些人,怕是只等着捉个机会治罪。到时候,我自是护不了他们。又有何退意。”司空簪星倒有自知之明,神色如常,见不得什么焦灼。

      说不准是被言辞激起,还是难耐冲天的香气,不怎么在行的茶师厌恶的皱了皱眉。残香这品茶,即算称得上天下第一,也无论如何讨不了喜。过于浓重的悲情掩埋了大半的茶韵,让人感觉束缚了手脚一般不自在。

      明海微微的咳嗽,似是受不了这浓烈的伤情。趴在他肩头的鹞子也跟着扑棱起翅膀。
      风炉里的火势被调小,司空簪星瞄一眼身侧的一大一小,轻勾起唇角。这鹞子从北边送来的时候,还不满三个月。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却只肯缠着明海,对她,只是怕得紧。
      听人说,幼兽的瞳仁最是清亮,看得见另个世界的污血与亡魂。她的身上太多污秽,它便不敢近前。簪星随意搅着茶汤,突然想起这小东西,倒是从来不肯跟着明海入宫的。
      宫里啊。

      矛戟相错的铿声霎时响起,脚步声移上了楼,不轻不重,略缓还急。推开厚重的乌木雕花门,探出大半冷漠脸庞。
      “众卿,辛苦了。”

      乐正琀玄青长袍如墨,伫立门侧。暗金的人影轻轻俯首,扑棱起幼鸟惊恐的低鸣,直往明海身后缩去。羽林卫银衣铁甲映衬得瞳仁泛起幽光,无言昭告帝子的来临。

      琀笑,不甚在意。伸手探出颈上凉玉,逗弄出黯绿色的火光。“原先说的暂且按下不表,只说方才,倒是遇了件稀奇事——”
      你们,可还记得山河志里记下的那篇狂言。

      初漾薄暮十分才马不停蹄的赶回到司马府,手上已攥着一大摞票据。灰土扑面,汗湿双鬓,劳累异常。季夏不再那么闷热的夜风倒是带着点儿爽利,温驯服帖的吹散汗意。匆忙间回首,慕希夷那边儿的楼群仍是黑灯瞎火;不多猜就想得到一定是又去哪里闲荡。

      沈初漾的绣楼倚在慕府西北角少有人声的藤蔓间,与府院中心尚隔着一段不短不长的回廊。
      长长的廊道搭在湖面上,由上百根细细雕琢的木桩撑起而穿过大半片湖色。晚夏光景,透过拼接起却并不太密合的木头板子,隐约看得见湖面上怒放到快要衰亡的枯荷,粉红的头颅垂在半空中摇摇将坠;欲生不得,欲死难求。
      软底的鞋子踩在长廊里咯吱作响,又在下一刻被拖曳于地的衣摆遮断了声音,戛然而止。

      缓步登楼,推开房门,才发现屋内的床上赫然趴着哼叽的慕少爷。平素懒散的人此时倒像个转经桶一样在她床上翻来滚去,不时发出咿呀的叫唤声,好不折腾。

      “初漾!”慕希夷见她回来了、立刻从床上蹦起、掠出阵凉风。“你,还是要见琀帝?”眼神带着抹少见的水色,神情似乎无比怜乞。

      初漾推开他,无可奈何的晃了晃手上的那摞纸,“我早是心意已定,慕少爷。”
      慕希夷抢过去,一张张翻过白花花的纸,不由得惊异起来。“这些...不是你家人留给你的家产?”
      “是我叔父留的。”
      “好,是你叔父。可是,为何要全部卖掉?”慕希夷强笑,眸中若有若无的掺上一丝慌乱不安。

      初漾不语。
      当然是因为快要保不住了。而又无法对你开口,怕你难以抉择而感到心酸。

      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她使力把慕少爷推出门外。“我回来时,看到外面有个金衣公子在等你,希夷。”慕希夷一愣,金衣公子?
      ...是流光。
      “他来干什么?”

      一向是不对盘的两个人,就算是上花街也要避开流光那厮开的流华阁,惟恐被他贪了口舌之利去。这回,反倒是自来招惹他?用膝盖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北衙禁军有筑夜长年把守,南衙府卫有司空霸占,六部九监又被明海和沐风瓜分。他现在除了饮酒做乐,也的确犯不上尊贵的流光侯。
      真是的,扰人要事。

      初漾在门内静了好一阵,才听见脚步声慢慢的响起,又渐远。随着慕希夷的离去,这偌大的绣楼又只她一人了。
      没有点灯,却拉紧了窗户锁住了门,在黑暗中顺着感觉摸索到南边博物架上,取下一只泛着光的弹墨琉璃盏。杯身有些大的古怪,光滑的古怪。除一个断掉不见的佩环,也没有什么累赘多余的铭文记号;只在盏底细细浅浅的摸出三个字来。
      字刻得很轻很缓,倒像是慢性子的工匠随手涂抹上去的——沈瑞安,沈瑞安。

      凹凸的字迹震颤起手指上的每一条神经,经由敏感的触觉从四肢顺着脉络传到心间,一下子剥开心房上厚厚的茧。
      叔父,你已离去十二载,我也已准备十二年。

      叔父,当年你总骂我成不了气,总怨我自甘堕落,眼中少不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可你还是默默为我铺下所有的路,再静静的退出舞台。
      台上戏战正酣,留我一人,孤军奋战。

      初漾缓缓的抚摸着盏底的那丝纹路。不知是不是错觉,沈瑞安那三个字渐渐的隐了下去。随着主人脸上现出的怔愣表情,琉璃盏突然折射出万千光华;错金绕银,风姿绝代,有如绽开在火光中的白莲。
      看着手中因溢着光而有些发烫的琉璃,初漾终于感觉到了盏底的文字又慢慢浮现出来。
      只是不再细若游丝,而是真真切切清清楚楚的深刻着的笔划——沈初漾。

      沈初漾,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
      妄图翻覆瑶光,驱乘风雨,祸乱天下,辗转心思。
      但只求不负他恩,苟且存世。道是忤逆苍天,罪不容恕,也甘之如饴。

      一日之内怀里碧玉暖了两次,且都是灼人心肺的刺暖。在乐正朝历代帝王身上,是从未发生过的稀奇事。琀拣出这块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冷玉,不禁冷笑。
      沈氏一族,你们又想算计什么?

      那沈初漾,竟是个是寄养在慕府的外族;枉他年少之时慕府也去了这么多次。来自凉州的她在八岁那年父母双亡;无所依靠机缘巧合下被当时在凉州拜师学艺的慕希夷带到慕府,一住就是十二年。慕家二位将军生生藏个活人这么多年,竟然挚友亲邻一个也不知晓。
      初闻此事,琀有丝生疑。别说是他,就是慕府自家的仆从也知之甚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沈小姐,有什么金贵的地方?偏值得慕希夷金屋藏娇多年。

      对着殿那头水精镜前的女子传音:“希夷他还真是看不出来,藏着个佳人十多年。你说那女子...不会就是郁微大劫吧?”
      状似无意的呢喃,“凉州的沈初漾...沈氏郡望不就是在凉州吗?”
      “是啊,沈先生就是那儿的。”墨绿瞳孔的宫女停下了动作,走近他。“怎么了?”

      琀摇摇头,“没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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