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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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琀前些天在慕希夷这儿落了卷山河志,本是遣人送回就可,辗转一想,倒是有了夜探慕府的兴致。虽说是早已派兵布阵安插局面,没必要再顾忌沈初漾。可还是无端想着是否能再见上一面,怎么说她也算得是故人的后辈。人之将死,也就没必要再斤斤计较。
司马府不比郁微宫秩序井然,多时不见一个侍者。本是儿时熟悉的地方,而今却有了莫名的生疏感。想起当年希夷还留在碧空城里,常邀还伪作‘公主’的他来这儿。只可惜一到了长大的年岁,所有人都免不了多上些许隔阂,哪怕是希夷,见面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自九岁后再无交集的司马府西北侧,变得很是复杂,乐正琀绕着绕着竟到了陌生的梨树林子里。梨树栽起不过十载,枝细叶软的,还幼嫩得很;透过颇为宽裕的间隙,隐隐约约窥见些亭台楼阁。细眯起双眼去看,又不甚真切。突然从湖上吹来阵凉风,湿冷的空气一瞬间凝在了林中,惹得灯火明明灭灭。
琀停下脚步,慢慢回身盯住刚走过的那小片树林。似乎听见了什么,像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琀帝!琀帝!”远远跑来个身影;来人步子很急促,动作自然不小,盖住了那细微的声响。
“小筠,我可不记得司马府中有这片景致。”琀看着气喘吁吁而来的慕希夷侍女,淡淡问道。
这一问激得本就很是警惕的侍女干笑几声:“我家少爷做的事情嘛!您知道,总是不靠谱的。”
听着二人谈话,初漾心头一动。这声音倒是熟悉得紧,像是早已在耳边绕了不少年一样。
蓦的,琀停了下来,眉梢微挑,抚着胸口似乎是有些惊讶,不一会儿又轻笑起来。原先不过是猜出八九分,现在却是极为肯定了。
“变了后景色颇佳,比之十年前不知好了多少,我倒是有点不想走开了。小筠,你可先行一步。”
小筠张张嘴,索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磨蹭了好一段时候,才在琀带笑的眼神下不情不愿的离去。末了仍嘱咐再三,“您可千万别再乱走!这可没什么好看的。”
侍女一步一回头的越走越远。琀慢慢放低了灯笼,微黄的灯光开在地上,映着墨绿色的长衫,温暖了一整个方寸。指间勾描着尤带体温的玉佩,琀抬头望着林子深处,有些好笑。
“那位小姐,我可是长得像妖怪?”偏生你躲着我。
初漾本来是要等着那两人离开后才出来,被这么一叫,顿时贴在树干上,不敢乱动丝毫。平静下来方缓步度出,却仍有琵琶半遮面的涩意。
火光明灭中,翩翩公子长身玉立于百花林间。见到来人时眼波流转,笑意不减,只伸出手等着她来回应。那一头青丝好似勾魂的兜末香,吸引着初漾走向他。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碰住他的手,初漾才惊觉恍神那么久。
公子的手修长美好,有如滑腻润泽的玉石,晶莹透彻。公子的容貌雅致明丽,堪比天人,让人难以忘怀。
初漾望向他:“您说笑了,在下本是在林中小憩,不想扰了您出游,这才不敢与您相见。” 琀没有再说什么,月下美人怎还需用言语点缀?自是不必。只唇角一带笑,必然勾得三魂五魄乱飘。他抚着温暖一片的胸口,有一些试探。“我可是有幸知道小姐名讳?”
“沈初漾。”
琀点点头,似是非常陌生。“初漾吗?好名字,我记住了。” 这就是你的样子,沈初漾。倒还真是...挺貌不惊人的。
二更天的时候,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树梢,泄了一地的光华。初漾嘴角的笑意慢慢搭下来。他的长衫,像是特贡的苍梧布做成的。难不成,是皇亲?
“人说‘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你这身打扮,哪里有羽林卫的威仪。怎么,要改行去教坊了?”
“可别妒忌!即算是做伶人,我也胜你一筹。”
全郁微六百四十七座折冲府,这一座毗临碧空城。南来北往的见多了,本也对匆匆停驻的旅人无甚好奇。只今日突来的几位十六卫将军,让折冲府的军头很是忐忑。当头一人身着紫色软甲坐在上位,身上满沾着沙场大漠的杀伐气,凌厉得不消多窥半眼。那边那个更不知是为何,着一身花哨的长衫,拿把长剑挥荡。要说是舞剑的伶人,那不柔不刚的打扮看来也不像。不过,虽看她阴阳怪气的举止,旁人也不敢乱说什么。指不住是哪个卫的将军郎将。小庙里一下来了这么多尊神,军头吓得脸发青也消受不起。
“流光这家伙倒是下了血本。好好一把‘桑夫人’偏被这么用上,他竟也同意。”
司空簪星爱极的摸索着‘桑夫人’,铮铮剑气间似乎每一寸熟铁都叫嚣着呼应主人的爱怜。可叹伯乐不识千里良驹。手一抖,复又绾出剑花,挥剑入鞘。
“这次入禁京,我可是改称了公孙。至于你们,千万别误了好事。”
筑夜大笑,“且放心。倒是你,别不放在心上。你们北衙的那些纨绔儿郎们,上面可是等着治罪呢。”
气氛不见紧张,隐约中倒有种成竹在胸的把握。
朦胧间,一只秃笔蘸着丹青,描画出十里红妆。初漾站在虚空中摇摆,随着人潮涌向新妇的青庐。尚是空空如也的青庐旁,不知何时围满了银衣铁甲的卫士。远远望去,这地界倒更像是死气沉沉的囚牢。麻木的人群只知向远处行进,对这却是不闻不问的,好生诡异。一个晃动,人潮流至突然而来的新娘身旁。她头上盖着的凤凰帕如红色的溪水,慢慢流淌到地上,染红了她右手边紧紧牵着的孩童。没有啼声的孩子满眼的仇恨,只静静的呆在新娘身边。初漾一惊,忙伸手去拉那孩子。却被一只瘦瘠带伤的手抢了先。
晃动越发的剧烈,初漾像是浸在了血泊中一样呼喊不得。突然,那支画笔拐过来,直直刺向她。
眉心一凉,血光退却。初漾蓦的睁眼。
摇晃着映入眼帘的越天虹少见的惊慌。见初漾醒来方长舒一口气,拿开了手中的瓷瓶。初漾模糊间一瞟,便只剩低笑自嘲。“这次怕差点醒不过来,竟需拿水泼过才回魂。可悲了。”
恢复了平静的越天虹倒了一杯雪茶,递了过来:“怎么,又看见了什么?”
“还是那堆血人。”初漾苦笑。“这次倒多出个孩子。”
越天虹点点头,拉开了床帷。涌进的末夏骄阳让初漾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我睡了多久?”
“不长,两天。”
微顿片刻,初漾转而一口饮尽雪茶,扔掉茶碗。略略的烦躁挂着无奈的神情。
“这次,可能真不是我出了问题。”
越天虹默默捡起摔在厚毯上的茶碗。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九重宫阙上的人,怕也正遭受着同样的梦魇。“今天你不是要出去吗?去转转吧。总这么压抑着也不是办法。”
晚霞洒遍碧空的时候,不夜的欢乐才刚刚开始。枝形灯点亮了碧水河畔如织的人群,若瞧到街上贪吃的少女,嬉闹的儿郎,且勿责怪他们的冒失。因在这繁华绚丽的帝国都城里,一切的招摇与张扬似乎都有了理由。
一驾马车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拐出,驶进繁华的城中心。挂着四角瑞应香囊的乌木车厢里,探出大半个兴奋的脸庞。“小姐,这便是流华阁吗?真是漂亮。”
车中所坐,便是来看剑舞的初漾并小筠二人。压制不住活跃的少女在第一时间便跳下马车,迫不急待的渴望着见见教坊头名的公孙大娘。为此小筠特意装扮一番,从没干过什么粗活的姑娘精心雕饰起来,倒是比之身旁气血不足的沈初漾水灵的多。再加之两人都穿着青瓷色衣裳的缘故,差点让流华阁新招的伙计认错。
“沈小姐这边请!”初漾正待跟过去,却见小筠一扯钱袋。“小姐先过去坐吧,我去买些红豆圆子。”她的动作很快,不待初漾答话,早已窜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知何处。初漾顿了片刻,想起慕希夷千万嘱咐,万不可夜间出行时离开他这侍女。慕希夷的意思她懂,但偶尔破戒也应该不为过才是。想到这儿,初漾便独自一人先去就坐。抬眼一望,有些许诧异。这位置,竟是排在了戏台旁,真可谓是千年不遇的好运气。
二楼南阁子。
一脸冷汗的流华阁主事半跪在暗窗前,向他身后笑得安然的女子汇报。
“没错,就是她!”
司空簪星边探看边擦拭着剑身,“琀帝还真不懂怜香惜玉。”
要发生的,是这么血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