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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8-19 ...

  •   十八

      赵宥之那句未尽的话语,在阴湿的空气中只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尾音。
      赵郁离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流转着潋滟波光的眸子,静静地、一寸寸地扫过赵宥之的脸。
      蛇信在吞吐,半晌,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玉珠滚过冰面。
      “皇兄,”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悦耳,仿佛在谈论风月,“话说到一半,可是会要人命的。”
      他向前踏了半步,天水碧的衣袂还在飘动,“还是说……皇兄习惯了予取予求,连一句解释,都要看我是否够资格听全?”
      他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赵宥之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赵宥之闭了闭眼。那样清雅的气息,那样汹涌的暗流,愧疚作祟,他竟觉得窒息。
      赵宥之喉结微动,避开了那道视线视线,“……是我疏忽。”
      “疏忽?”赵郁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弯起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皇兄的‘疏忽’,总是这般恰到好处。五年前如此,今日亦如此。”他抬起手,用纤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拂去赵宥之玄衣肩胛处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亲昵得像是最体贴的弟弟,语气却轻慢以至于显得无关紧要,“只是不知,这次皇兄的‘疏忽’,是又想将我推入何等境地?”
      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赵宥之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凉意。
      漆黑一片的环境下,那人都指尖是冷的,甚至让人毛骨悚然。
      赵宥之笑了一声,然后拂过那双手,最终落定,“若你非要至此,我也没有办法。如你所见,我没有反抗,亦不要迁怒于我。只是……赵郁离,在这地宫里,你是看不清的,在这里我既没有动你,你这种聪明人,应该会明了的。”
      五年光阴已过,功利性的目标,终究不可避免被权力,被蹉跎太多。赵宥之明白,无论说什么都解释不通,那便由着他好了。他更愿意用行动弥补愧怍,又何须真正的了解?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从脚下传来。
      赵宥之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极快地欲伸手拉他。
      然而赵郁离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仿佛早有预料,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他虽看不清太多,但已凭借本能,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竹叶,轻飘飘地向后滑开半步。
      “轰!”
      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一块石板轰然翻转,露出下方漆黑的陷坑,阴风扑面。
      赵郁离站稳身形,垂眸瞥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陷阱,随即又抬眼看向赵宥之,眼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仿佛在说:看,你的“保护”,又一次来得如此“及时”。
      “三哥待客之道,真是愈发‘别致’了。”他轻描淡写地评价道,仿佛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不是自己。他理了理略微有些褶皱的袖口,姿态从容不迫,“皇兄,请吧。看来这地宫之旅,不想走也不行了。”
      他示意了一下唯一可行的通道,自己却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赵宥之先行。
      赵宥之朝他眯了眯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依他所言走在前面,只感觉有目光如芒在背,冰冷而审视。

      十九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赵宥之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赵郁离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那清浅而平稳的呼吸。他受伤的左臂阵阵抽痛,鲜血浸湿了衣袖,黏腻而冰冷。
      通道尽头,是一间较为开阔的石室。借着不知从何处透来的、极其微弱的磷光,他们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白骨散落,颅骨随意堆砌,宛若城墙,腐朽的碎片已然分辨不出什么。
      赵宥之胃部紧缩,呼吸一滞。
      赵郁离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只是嗅到了什么不太合时宜的气味。他缓步上前,避开地上的白骨,目光在那面颅骨墙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厌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周礼》有云,‘春官宗伯,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祇之礼’,”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学者般的考究,“却不知,皇后娘娘是以何礼制,在此‘供奉’这许多‘人鬼’?”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难掩其中讥诮。
      赵郁离弯腰,并未用手,而是用随身携带的一方素白帕子,垫着拾起了那枚御史大夫的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像是嫌脏般,连帕子带玉佩随意丢弃在地。
      “刘大人当年一篇《谏君父疏》,文采斐然,字字珠玑,可惜了。”他直起身,用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看向赵宥之,“皇兄,你说,若是刘大人知晓他死后佩玉会沦落至此,当年是否还会那般直言不讳?”
      他不等赵宥之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父皇……自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恐怕这些‘供奉’的名单,还是他亲自拟定的。陛下需要一把刀,皇后娘娘便做了这把刀。只是这把刀,如今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了?甚至,反过来握着一些……不太方便示人的把柄?”
      对方踱步到赵宥之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所以,皇兄,你现在还认为,你们是置身事外的下棋人,而不是这棋盘上,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吗?包括我母妃……她或许,只是不小心看到了这棋盘下的……些许污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钩子。有些事赵郁离不是不知道,而是太过于黑暗,以至于不想知道。
      他不想以此为笼,再困住自己太多。名为嫡子的担子,似乎太过沉重。因此他会在散学路上予给素未谋面的小皇弟一块桂花糕,会在那样血腥杀戮的夜晚,救下那个小小的他。这样的善良人,终究没有好过,因此逃避便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石门落下,封死了退路。
      赵郁离脸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些,他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落下的石门,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大戏。
      “三哥这是怕我们走得太过轻易,少了些趣味。”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愉悦,与这恐怖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赵宥之,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竭力维护的“亲人”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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