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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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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韩鹏程早在12岁的那年就知道了,人和人,是分等级的。
离他的初中仅三站路的市重点,就属于最高等级。每次他坐着拥挤不堪的公交车晃过那所学校的时候,总能看见各式各样的私家车在门口列阵,一个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从车上跳下来,穿着制式高级的校服,在家长和值班老师的殷切目光中,慢悠悠地走进学校。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手里的豆饼不香了。
所谓豆饼,就是用豆面和出来的饼,每个差不多有巴掌大,略厚,口感干涩,咀嚼时会有一股豆香气。因为家里的条件做不到三餐都有肉吃,所以能在大早上吃到两块热腾腾的豆饼,对韩鹏程而言就已经很满足了。
豆饼是他奶奶烙的,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老人家就会从破木板床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揭开黑乎乎的盖锅板。老旧的厨房没有自动燃气灶,没有抽油烟机,唯一的电器——一个发黄的灯泡,还因为接触不良,总是忽明忽暗。
所以那双烙饼的手在柴火的熏制下变得愈发干枯衰败,每当韩鹏程接过饼时,总会看见老人家指甲缝里不知道沉积了多久的黑色污垢。
里面的东西有多少是来自于我吃的这块饼呢?
他总会忍不住地去想,然后在看到那群漂亮小孩的时候,突然觉得嘴里的饼散发出心酸的味道。
这是那件事发生前的韩鹏程对世界的认知,到了现在,他的看法应该要更透彻一点了。比如,能坐私家车的小屁孩根本算不上什么上等人,在核心商业区拥有独立大办公室和私人秘书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人中龙凤。
即将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两位就是。
穿着不知道什么牌子高定西装的吴霄翘着长腿坐在一张黑色牛皮长沙发椅上,在他面前是秘书刚刚沏好的碧螺春,淡黄色茶汤清澈柔和,鲜醇的滋味随着热气在屋子里缓缓扩散。
虽然素来不好名茶名酒,但跟着辛家混了这么多年,吴霄多少对这些东西有了些品鉴的能力,这对他近来摆架子、装贵气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怎么样,我这茶不错吧?”身边的矮胖Beta不无炫耀地问。
吴霄转了转杯身,微笑道:“自然,碧螺春能泡到这种成色就算顶级了,黄一分则蔫,绿一分则廉,廖总真是好品味。”
这位廖总,正是差使韩鹏程去羊脚坨子搞定钉子户的廖兴国。和程至礼的至力房产不一样,廖兴国属于单打独斗型,他野心不大,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房地产事业从泉临扩展到全国,能弄几个小区,搞几个综合体,赚那么点吃穿不愁的“小钱”,对他而言也就足够了。
不过小公司的问题是资金链始终没有那么雄厚,有时候想开发大一点的工程,就容易捉襟见肘。现在羊脚坨子度假村原住民拆迁困难,开发的资金链便出现了问题,在银行放贷已经达到高点的情况下,如果廖兴国无法拉到别的投资,那这个项目可能就要黄了。
“吴总要喜欢,我一会就让秘书给你打包几盒带走。我一朋友在苏州吴中那边有几片大茶田,每年都能挑些上好的货色给我送过来,放在我这儿是糟蹋了好东西了,好茶还是得配吴总这样的有缘人才行。”
“哪里,廖总言重了,”吴霄答道,“我也只是略懂皮毛,再多说两句,恐怕就要露怯了。”
“哈哈哈哈,吴总还真是稳重得体,我见过的年轻人里就没几个像你这样知进知退的,要不说怎么年纪轻轻就成了久盛的合伙人呢,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时候把天下让给年轻人咯。”
廖兴国口里的久盛是一家发迹于泉临的投资公司,因为创始人眼光毒辣,投对了好几个天使投,所以短短几年内就让公司的资本暴涨了几十倍,现在已经将总部搬到了江浙那边,成为国内几家颇具竞争力的投资公司。泉临作为它的分部,主要负责处理泉临及周边省市的短期投资,而吴霄目前的身份正是久盛资产泉临分部的合伙人之一。
“让天下恐怕还为时过早吧?我看廖总明明就是老当益壮,别说让天下了,争天下的人里您恐怕都算名列前茅的那几位。”
“瞎说瞎说,”廖兴国被吹捧后的胖脸因激动而变得潮红,“要真想争天下,还少不了久盛,少不了吴总帮忙啊。”
杯子里的碧螺春热气有些散了,吴霄冲着廖兴国举了举杯,心想终于聊到正题了。
“所以廖总现在有什么是我们久盛能帮上忙的呢?我听手下人汇报,廖总这个度假村可是被政府列为了重点脱贫项目,怎么这种为国为民的工程还需要我们投资呢?”
“吴总这可就说笑了。政府之所以给我们这个名号,是因为度假村一旦建成,就可以帮他们移除市里一大片棚户区,如果发展得好,GDP的数值也会很好看。
可政府向来是喜欢空手套白狼的,大高帽子给你发一堆,钱嘛,是一分不给,我这儿庙小养不起大菩萨,所以才想请久盛来帮帮忙。”
这话说得过于避重就轻了,吴霄想了片刻才开口道:“廖总您也知道,我们久盛只是搞投资的,之前我投的几个项目,全是电商和游戏方面的新型公司,体量虽然不小,但和您这个性质可完全不同。
我就这么说吧,我个人非常看好您的这个项目,羊脚坨子占地面积大,周边风景怡人,去年通了两条高速,更是大大提升了交通便捷度,如果用来开发度假村的话,绝对是稳赚不赔的。
但是,那边的居民成分复杂,构成混乱,很难用一般的拆迁条例应付,您这边需要我们久盛注资,其实是因为钉子户拖延了开发时间,导致资金周转困难吧?”
不得不说,吴霄的性子确实是为投资量身定做的。他胆大心细,敢闯敢拼,对风险的预估极其准确,刚进久盛没多久就洞穿了几个大项目的风险漏洞,从而帮着公司及时止损。
更别提他还是带资入职,到岗后凭借自己的判断投了几个差点被淘汰的冷门项目,结果收益远超预期,使得泉临分部第三季度的利润竟然超过了总部。
几个创始人深感骇然,商讨后决定破格提升他为分部合伙人,这要干得好的话,没准过几年就能直升总部了。
没想到吴霄这么快就点到了自己痛处,廖兴国面色铁青,过了许久才沉声道:“没错,既然吴总都查到这一步了,我也不怕和您实话实说。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现在怎么样都该开始一期建设了,但无奈那边拆迁遇到的问题实在太多,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也还剩二十几户人家不肯搬走,确实严重地影响了我们的进度。”
“这二十几户人家之所以不搬,是嫌拆迁款不够吗?”
“要真是这样反而好办了,能拿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噢?”吴霄眉毛一挑,“那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诉求就是不搬!钱也不要,地也不要,说什么祖宗亲故在这儿,搬了就是坏风水,整天搞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说我能怎么办?”
没有诉求就是最麻烦的诉求,吴霄捏了捏大腿,不说话了。
“所以我才想着找久盛帮忙,在资金上给我们提供一点援助,现在我已经派了专门的人员去负责拆迁,只要能撑到今年年底,那么——”
“廖总!”
廖兴国话还没说完,红木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吴霄抬起头,只见一个头快顶到门框的Alpha正阔步向他们走来。这个人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衣衫不整,一双大码运动鞋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破了边的牛仔裤上全是泥点,就连T恤边缘也有说不清类型的黄绿污渍。
而且他不知道是刚打过架还是出汗过多,自打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室就充满了一股刺鼻的气味,里面隐隐约约还有一些未能遮盖掉的Alpha信息素。廖兴国身为Beta感受不到,但吴霄真的是全身每一个毛孔都非常不爽。
“成何体统!”大概是也觉得丢人,廖兴国顾不上吴霄还在场,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没人教过你吗?进门前要先敲门!我有客人在的时候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等着!”
“等不了了,”谁知Alpha在大老板面前也丝毫不怵,“我们前脚刚走,陈老太那痨鬼儿子就报了警,说我们搞暴力拆迁,还他妈的录了像,现在警察没准已经出发上你这儿来了。”
“什么?!”
廖兴国的惊呼破了音,坐在边上的吴霄冷哼一声,好看的眉眼以微不可见的弧度轻轻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