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霄之上》千人玉

56、第 56 章 下

　　下午四点，正安派出所审讯室的铁门短短几分钟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刚才撞在上面的东西明显又撞了一次，这次力度更大，连带着周围的墙壁都跟着一震。刚从分局调过来的小民警不堪其扰，起身打算过去看看究竟，可屁股还没完全离开椅子，就又听见“叮叮当当”一串响，铁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发出刺挠心脏的动静，他揉了揉耳朵，转身问身边的同事：“这么打下去真不会死人？”
　　“少操心这些闲事，”被问到的年纪大一点的民警头都没抬，就跟里面关的不是个人，而是街上没人要的阿猫啊狗，“管好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这事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会儿大伙刚上班，副所手里的包子都还没发完，就看见个年轻人一猫腰走了进来，说是要报案。那人肩宽腿长，一件磨了毛的厚皮衣随意的穿在身上，没拉拉链，内里贴身的T恤下隐约可见傲人的胸肌。脚上蹬了双沾泥的皮靴，长度刚好没过脚踝，这个长度的靴子一般人穿了会显得腿短，他却没有，紧身牛仔裤包裹下的双腿修长而有力，一看平时就没少锻炼。
　　这样的人，比起来报案，更像是被报案的那一类。
　　所以整个派出所里没人吭声，只有副所扬了扬脖子，示意他先说说是什么事。结果人毫不客气，长腿一弯就拉了条电脑椅坐下，说是杀人案。
　　正安派出所位于闹市区，几年前的一个大楼盘把整个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圈在了他们这儿，所以一年到头，所里几乎都没个清净的时候，小则小偷小摸，大则喝酒闹事，可你要说杀人案，那还真是屈指可数。
　　副所没动声色，问死了谁，什么时候死的，怎么警察都不知道他先知道了。
　　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但那人没动也没慌，反而迎着副所的眼睛道：“死了有段时间了，你们没查，当然就不知道。但我热心肠，不仅帮你们查了，还找到了证据。”
　　“什么证据？”副所眼里闪过一丝警惕，“拿出来看看。”
　　“没带，”那年轻人胆子倒是大得很，“你先给我录笔录，直接按杀人案录，立案以后我给你证据。还有，给你们管事的打电话，让话语权大的来，说这事牵扯大，你一人做不了主。”
　　能像这样和警察说话，如果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就是真有点东西在手上。副所没敢大意，立即叫了人去给他录笔录，可看到“廖兴国”六个字的时候，全办公室都听见了副所茶杯碎掉的声音。
　　接着这个人就被扣在了他们的审讯室里，整整三天，拳打脚踢，水米未进，别说人，就算是尊佛，也得回炉重炼。

　　小民警是从分局调来基层镀金的，干几年就能回去升官，正安所之前的那些勾当他不想管，也管不着。可把来报案的人当嫌疑人扣着，还动用私刑，这实在不是一句“我不清楚”就能糊弄过去的事儿。他不想自毁前程，所以打韩鹏程被扣下之后，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独善其身。
　　只是这个心思太明显了，所里人闭着眼都能猜出来，于是现在他的处境变得和韩鹏程差不了多少，区别只是一个人要死不活的被关在里面，一个人苟延残喘的被圈在外面。
　　两个所长怕他往上面通风报信，几乎韩鹏程前脚进去，后脚就扣了他手机，封了他权限。然后明面上说的是“这几天事情多，辛苦小杨多帮忙看着点”，实际上就是变着招的软禁他。所里的老民警两个盯韩鹏程，三个盯他，整得他才是知情人一样。
　　这种情况让人心里没底儿，小杨正儿八经一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知法懂法，更知道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一群执法者铤而走险，那一定是利益大得没了边。
　　报案的笔录是他整理的，他知道这人名叫韩鹏程，时年19岁，孤儿，杀人犯，少管所呆了五年。这样的人说一文不值都好听了一点，实际上就是街上的烂菜，就算哪天消失了也没一个人会关心。
　　而他相信所里的人正是这么打算的。
　　他听见所长给那个叫廖兴国的人打过电话，不是偷听的，就正大光明、正儿八经——因为所长压根就没关门，敢情除了他，全正安所都知道这个廖兴国的事儿。电话里他听到所长说“让程总放心”，还说“找到了就把人处理掉”，他不知道程总是谁，但他怀疑副所说要找的就是韩鹏程没带过来的那个证据。
　　也许是来之前就对警察有提防，韩鹏程一身干干净净，被所里人搜了个遍，恨不得连鸟都翻开来查一查，但愣是没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而这人也是出奇的嘴硬，都被打得要死了，还死咬着不肯松口，一副大义凛然等着送死的模样。
　　所以小杨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袖手旁观了，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而且是马上就得做点什么。
　　韩鹏程死了也许不足惜，可他呢？韩鹏程死了，他就是唯一一个知情人，都是警察，这些人肯定不可能明着对他动手，但私底下的招儿可就多了去了...派他出个外勤，因公殉职，大量案子丢给他理，过劳而亡。很多人觉得警察站在执法权的顶端，权力大得能轻易操纵生死，但是大众不知道，想让一个警察死其实也无比轻易。强权之下，谁还不是一只蚂蚁？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些人不动他，而是拉拢他，用当年他们被廖兴国笼络的办法，再把他笼络过去。
　　可他有这么大的胆吗？
　　如果韩鹏程所言属实，那可是硬生生的人命，再加上韩鹏程的一条命，悬在正安所上的至少得两条人命了啊...法治社会，两条人命能藏多久？现在的政府不管，他能保证以后的政府也不管吗？现在的廖兴国有权有势，他能保证廖兴国这辈子都有权有势吗？
　　思来想去，小杨觉得只有在韩鹏程被打死之前把人弄出去，他才可能摆脱这堆烂事。所以今晚，趁着大伙都在食堂打饭，所里只剩一人的时候，他假装蔫了吧唧的趴在电脑前面，嘴里嘀咕着想回家，眼皮却在疯狂打架。盯他的人其实也累了，瞅他这样，就让他去值班室躺一会儿，睡饱了再出来。
　　派出所属于片区管辖，相对面积都不大，正安所只有两个值班室，一个双人间给两位所长睡，一个四人上下铺给值班的民警睡，而民警那间屋刚好靠着审讯室，小杨墨迹了半天，说不想去，里面打人怪瘆人的，他怕睡着了做噩梦。
　　“怕啥啊，第一天当警察是吧？”盯他的刑警脸上全是鄙视，心想就这种怂货还需要我盯着？
　　“叫着...难听，”小杨想了想，又换了个词，“主要是吵，桌子椅子的...跟装修队干活一样。”
　　“放心吧，今晚不打，”受不了他婆婆妈妈的样，刑警摆了摆手，“再打要死人了，东西还没拿着呢。”
　　“真不打？”小杨一脸震惊。
　　“真不打，等明天老大来了再说吧，打人也很费劲的大哥，昨天把我胳膊都给扭着了，死畜生，还挺抗揍。”
　　小杨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被害者的同情，而是半信半疑道：“你说的啊，要一会儿又打起来了，你记得进去叫我一声，我心脏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快滚吧。”
　　刑警看见小杨夹着尾巴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值班室，之后还不放心地落了锁，嘴里“啧吧”一句，就翘着腿看电视去了。
　　新更的狗血网剧抓心挠肺，没过多久他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完全忘了里面正在“睡觉”的人。小杨偷偷往审讯室门缝里塞钥匙的时候，他正跟着剧里的女主角一块眼泪汪汪，打湿的睫毛模糊了他的视线，那道铁门突然打开的时候他还眨了眨眼，心道怎么突然看不清了。
　　就是这一瞬间，小杨把隔壁的电脑桌往他面前猛地一推，转身扔了一串钥匙给浑身是血的韩鹏程，嘴里大叫：“骑我摩托走，车库里左数第三辆！”
　　老刑警作势要去拿人，可那桌子太高，他竟然一下没能迈过去。韩鹏程趁机侧身冲过，派出所的玻璃门被“吱”的一声拉开，又被“砰”的一声砸上，三级台阶一跨而过，却在落地的时候狠狠跪下。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左腿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用一个几乎是匍匐的姿势向车库爬去。
　　韩鹏程右腿断了，小杨惊恐地想，那他还能骑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