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岷痕

12、第 12 章

　　第二天睡醒已经是十点多了，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没有多少光透进来，王林拉开被子坐起来，看了眼还在睡的陈启，起身轻手轻脚的洗漱去了。
　　洗脸的时候，房间里传来拉窗帘的声音，陈启也醒了。
　　“早”陈启走进来。
　　王林侧了身子让出位置：“早，你用吧，我好了”
　　两人洗漱完下楼，正好遇上上楼找人的老板娘，她笑着打招呼：“新年好，饭厅里有汤圆，今天年初一，你们也去吃两个，今天大家都起来的晚，我没准备很多，吃点意思意思，中午好好吃”
　　两人吃了几个汤圆，一起去附近散步，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大，就算温度低，在太阳低下也不觉得冷，两人无言的走着，陈启随意道：“老板娘说我们初三早上吃完早饭就回去了”
　　“恩，是这样”
　　“回去的时候也跟我一起吧，一个人开车，无聊”
　　王林看他一眼，想拒绝的，他现在应该跟陈启保持距离，摆明态度，才好让陈启死心，但看陈启那温和又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出口了一个“哦”字。
　　陈启显然很高兴，两人继续往前走，王林忍不住问他：“你，过年，不用陪你妈妈吗？”
　　“她现在常年在国外，她的新老公是个德国人，有两个女儿，所以她很忙，我每年都会抽两三个月过去陪陪他们”在王林意外的表情中，陈启以非常淡定的口气继续道：“我们现在不太会干涉彼此的生活，一来离的远，二来她现在也管不了我，我们之间的代沟比较深，只能表面交流，不能深入，深入了不利于家庭和谐”
　　王林看了他两眼，大概知道不利于和谐是因为什么事。
　　“我想告诉你，木木，以前的种种蠢事，我绝对不会让它再发生第二次，现在我能保证，我们俩就是我们俩，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影响到我们”
　　这话说的直白，王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只好转过头往回走，不想发表意见。
　　两人一路回到农家乐，已经是吃饭时间了，王林妈妈坐上饭桌，见王林来了，朝他们招手：“来来，这儿”
　　“我爸呢？”王林问。
　　“别管他，他昨天喝多了，后来又跟他们玩牌玩通宵，刚我给他端了粥过去，他说他再睡会儿，醒了再吃”对于王林爸爸的任性，显然让王林妈妈很是生气。
　　“叔叔他不要紧吧”陈启关心道。
　　王林妈妈摆摆说：“不要紧，他昨天太兴奋了，把自己当小年轻使呢，别理他”
　　陈启笑的捂住嘴，王林也笑，笑完忍不住叹气：“妈，以后你管着他点”
　　王林妈妈点头：“知道知道，过年高兴，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平时他不这样，你们快吃，来，这鱼可新鲜了”
　　王林看看另外几桌，都没坐满，想来昨夜狂欢的人数不少，便不再提心，安心吃起饭来。
　　等王林爸爸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已是第二天早上，王林看到他爸爸坐在饭厅喝粥，走过去跟他说话：“爸，你还不舒服吗，昨天晚上都没出来吃饭”
　　陈启也关心的问候：“叔叔，您好些了没？”
　　王林爸爸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碗摆手：“没事没事”
　　王林妈妈立刻拆穿他：“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头疼了一晚，又说什么全身酸痛，大半夜的还喊饿，害得我都没睡好”
　　王林爸爸讪笑：“你这人真是。。。”
　　“叔叔您头疼啊，有药吗，没有的话等下我跟王林出去给您买点”陈启坐到王林爸爸身边，关心道。
　　“不用，你们快去拿吃的，他一早起来吃过东西好多了，这就是酒喝多了，不用管”王林妈妈一边帮他们剥白煮蛋，一边说。
　　王林点点头，又关心了他爸爸两句，就起身去盛粥了，王林妈妈看着两人的背景，朝老公看了一眼：“我说，你可别忘了正事”
　　王林爸爸接过老婆递过来的鸡蛋，说：“放心吧”
　　无所事事的又过了一上午，这两天吃得太多，午饭王林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饭就停了筷子，陈启看到了，问他：“怎么了，菜不合胃口？我给你盛碗汤？”
　　“不用，天天吃阿吃，我都没觉得饿过”
　　陈启笑笑，拿碗给他盛了点蘑菇汤：“这是素汤，不油，你喝点”
　　一碗汤递到王林面前，面前不想接：“吃不掉”
　　陈启把碗放在他面前：“能喝多少喝多少，喝不了放着，等下我喝”
　　王林看他一眼，太过殷勤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只好拿勺子开始喝汤。
　　桌子上其他几个阿姨都在聊天，她们在说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等下吃完饭要再去附近的农贸市场逛一圈，王林爸妈时不时的也跟着他们聊，眼光却往儿子和陈启身上飘，飘完了，继续聊。
　　吃过饭，王林妈妈叫王林陪她们一起去买东西，王林无所谓，上楼拿了瓶水，跟着妈妈走了。
　　陈启被王林爸爸拉着聊，他其实有点想跟去，但找不到机会结束话题，只好放任王林越走越远，收回思绪，听到王林爸爸说：“走吧，陪我去外面坐坐”
　　心里一紧，面上没有多大变化，陈启笑笑，陪着王林爸爸走了出去，两人坐到院子里的秋千椅上，王林爸爸随便选了一边坐上，陈启走上去，在他边上的那一张坐下，本以为王林爸爸先会聊些无关紧要的，随后才会切入正题，没想到他到是实在，直接开门见山道：“你和林林，不止是朋友和同学吧”
　　陈启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否认，他还没让王林解开心结，此时如果他父母反对，王林就更不会松口了，但看王林爸爸眼中并没有丝毫的戒备和不悦的神情，陈启知道，他父母一定已经猜到了大半，于是他笑笑，不说话。
　　陈启心中忐忑，不知王林爸爸会不会马上翻脸，自己又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想法，才能使王林爸爸不反对他们：“叔叔，我。。。”
　　王林爸爸摇摇头：“别担心，我并不是要反对你们，我只是想弄清楚那件事的起因，我想你是清楚的，或者我想，跟你也脱不了关系吧？”
　　虽然语气在询问，但王林爸爸笃定的样子，陈启知道就算否认也无计于事，况且对于自己妈妈做的事，陈启实在是没有脸去否认什么，他点点头：“我妈妈她。。。”
　　“原来那是你妈妈”王林爸爸恍然，像是陷入回忆般，他开口道：“我们从医院把林林接回家，有个男人一直跟着，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是医生或者学校的老师，我们搞不懂，林林说他出国一个礼拜，怎么会跑去医院，而且我们带他回来的时候他根本无法走路，神志也不清醒，我们是坐救护车回的家，所以在车上我就问了那个人，我们以为他知道情况，可他就留了一些药，说明天会有人来找我们，就走了，我们一头雾水，可林林那个样子，也只能先照顾他”
　　“第二天，你妈妈就上门了，我们问她是谁，她没明说，只说她会负责这件事，我们问她是不是林林的老师，她没有否认，她说林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抢了别人的机会，所以被人打击报复，我们觉得不可思议，可也找不到地方说理，学校说他们不清楚，那家医院是专门收治精神有问题的病人的，王林为什么会从那里出来我们也觉得很奇怪，当时王林的情况很不好，只能先听你妈的安排，她一定要我们搬家，说她会全权处理这件事，我们还想考虑考虑，可她已经为我们找好了房子，林林下不了床，为了他能有更好的环境养病，我们只好听她的了”
　　王林爸爸叹了口气：“其实我们心里有很多疑问，仓促的搬了家，一下就搬到了郊区，原来的房子我们住了几十年了，就算搬出去，我们也没想过要卖掉，可不出一个礼拜，你妈妈就带着产权证和房产交易合同过来要我们签字，她说现在这套房子已经过户到我们名下，原来的房子已经卖掉了，房款40万打到了我们名下，她不是一个人来，半强迫的让我们签了字，房子和钱都是实打实的，也不算骗我们，只是让我们觉得莫名其妙，事情发生的突然又结束的奇怪，我们想要再问，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段日子现在想来就跟恶梦似的，我很早就因为工伤休息在家无法工作，王林出事后，我们搬到郊区，那里什么也没有，买菜都要走很远，林林经常会无意识的抽搐，医生说他伤到了神经，只要一紧张就会抽搐，抽搐了就会失禁，他甚至不能自己吃饭，连喝水都会从嘴里漏出来，他一直不太清醒，似乎总是在做恶梦，我一个人没办法照顾林林，无奈，他妈妈只好辞职，一家三口一下全没了经济收入，可我们已经顾不得那些，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这是日子我们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压抑的一段时光”
　　“你们，没想过去报警吗，或者去医院再了解下情况”陈启艰难的开口，知道真相后，虽然无数次的想像过王林的那段日子会有多难熬，可听王林爸爸娓娓道来，心中的酸涩和痛楚竟一时让他无法控制的颤抖。
　　王林爸爸捏着秋千椅的扶手，这些回忆显然也让他很不愉快：“一开始有，儿子莫名其妙成了那样，去医院的时候医生也问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他们说这不是正常情况下会发生的事，建议我们报警，或者他帮我们报，可每次去医院都会有个男人跟着，他似乎能搞定很多事，复健的地方也是他给我们找的，而且我们后来才知道，我们原来的房子只能卖十几万，可我们，收到了四十万，超过市场价值太多了，如果查起来，我们会有麻烦，最主要的，还是我们没那个精力，林林他那时候离不开人”
　　陈启简直要笑出来，他捏紧了拳头，自嘲的说：“真是够可以的”
　　“后来林林总算清醒很多，我们问他怎么会这样，要不要报警，那些人是谁，他都不说，问多了，他只是摇头说，别问了，别提了，以后再说吧”
　　陈启觉得眼泪有点要决堤的趋势，赶紧抬头深吸几口气：“王林那时，很严重吧”
　　“是啊，很严重，虽然一直在看病，但他伤到了神经，神经方面的病很少有药，大多都靠物理治疗，好的很慢，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刚开始连走路都困难，而且只要一紧张或者一抽搐，他就会。。。失禁，他不想让我们知道那些，可他自己又无法控制自己，刚开始我们只带他看神经科，可后来，他还需要看精神科，他自杀过二次”
　　陈启抬起头，望向王林爸爸，他抖着嘴唇，语调再不能坦然：“怎么会。。。这样”
　　王林爸爸摇头，他想说出来的，可那段记忆太过残忍，他几乎无法组织语言去描绘他们，那段往事，过了就过了，这些年看着儿子慢慢恢复正常，生活也步入了正轨，谁也没再提起，可他知道，那些在自己儿子身上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会消失在记忆之中，那是他们全家的伤疤。
　　那时王林通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终于不再整天昏昏沉沉，他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每天都努力让自己变得正常，可他无法自如的控制自己的手脚，拿一个杯子，走一段路，这种对正常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事，对他都成了不可控，而每一次失误他都会紧张，一紧张，他就习惯性的失禁，每一次弄脏裤子，王林就觉得万分的羞愧，也更加恨自己。
　　王林妈妈知道儿子内心的煎熬，他们尽量以平常心对待儿子，告诉他这是小事，过段时间就会好的，可是每天每天，没有一点好转的身体让王林感到绝望，这天，因为撞到床角王林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裤子又湿了，他真是恨死了那种潮湿的感觉，空气里有淡淡的尿骚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他打开窗户，想要从四楼跳下去，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可他甚至抬不起腿，还好他打开窗户的动静太大，王林爸爸在外面听到声音后不放心进来看了看，才阻止了一切，他们三个坐在地板上，抱头痛哭了一个小时。
　　王林妈妈安慰他：“你要坚持下去，这就跟你学钢琴一样，要有耐心啊”
　　王林痛苦的抱紧妈妈：“真的会好吗，什么时候才会好，我好害怕，妈妈，妈妈，我不想做个废人，我什么都做不了，怎么会这样，我不想一直这个样子啊”
　　那天哭过后，王林的情绪一直很低落，爸爸妈妈经过此事后不敢再让儿子一个人待着，尽量做什么事都让他参与进来，这天妈妈去买菜，爸爸在阳台晾衣服，王林晚上没怎么睡好，此时躺在沙发上有了困意，王林爸爸没有吵他，收完衣服就去房间里叠被子，等他收拾完出来，沙发上却没了王林的影子，他直觉就要不好，马上打开大门，他怕王林跑出去，门外并没人，一想现在王林走路还不太稳，关上门在家里走了一圈，在厨房发现了王林。
　　“他拿着水果刀，已经朝手腕划了好几道了”王林爸爸哽咽着道：“他像灵魂出窍似的，叫他都没反应，我赶紧走过去把刀扔了，把他拖回房间，这时正好有个男人来送药，我跟他一起把王林送到了医院，那之后，我们才意识到，他的心理可能也有问题，才带他去挂了精神科，医生说是抑郁症，还好我们肯带他来看”
　　听了这些，陈启觉得自己有点接受无能，他没办法不恨造成这一切的自己的亲生母亲，可他能怎么做呢，他发现除了悔恨，他竟什么也做不了。
　　他突然明白了王林一直沉默的原因，难道他要去杀了自己的亲妈吗。
　　“大概整整一年后，王林才开始慢慢恢复，这让他不再那么悲观和绝望，也开始跟我们聊天，帮我们做些家务，可思绪的清醒对他而言是另一个难关的开始，他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只有高中文凭，钢琴不能再弹，他之前的人生规划可以说是全部作废，以前他是那么优秀的孩子，可现在，他一无事处”
　　无法接受这种转变，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到底要怎么走，王林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以前没恢复健康时，只希望自己以后能恢复正常，可恢复正常后他才发觉，自己成了父母的负担，除了糟蹋粮食，他还让父母为他操碎了心。
　　“那时他已经很正常了，心理评估都恢复了正常，我们不再担心他会做傻事，也就没太管他去哪里，生病后他也不喜欢出门，可那天，他出去了两个小时都没回来，我就有点担心，在家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还是他妈妈眼尖，往楼顶花园看了眼，一眼就看到站在栏杆边上的王林。”
　　“我们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跑上去叫他，林林到是很平静，他说他就是想点事情，没想做什么事，可我们叫他过来，他却没动，我们都知道他心里的苦闷，他妈妈终究是忍不下去了，顾不得危险冲过去抱住他大哭，说如果他有什么事，我们一家都过不下去了，大概是他妈妈的话点醒了他，林林哭的伤心，却跟我们一起下楼了。
　　之后，他似乎就真的过了那道坎，开始找资料，出门找工作，大概又过了一年，他说他决定开个网店，可能要用些钱，我们就把之前卖房子的事告诉了他，我问他是不是要把多余的钱还回去，我想他应该知道还回去的方法，可他沉默了许久，还是对我们说，不用，拿着吧，也算两清了”
　　王林爸爸看着陈启，即使他说的话能让此刻的陈启愧疚到死，可他的眼里没有责备，这个曾经为了儿子的遭遇心痛到无以复加的老人温和的告诉陈启：“王林从小就是个优秀的孩子，他成绩好，懂事又细心，但他从来不是个开朗外向的人，所以从小到大，他从没带过朋友回家，我们很少从他口中听到关于他同学或者朋友的事，除了你，其实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你，他没有说过你的名字，他只说有个关系非常要好的同学，我们有问过他你的名字，可他没说，后来他出了事，医生说他可以多写写字，做做家务什么的，好练习手指的灵活度，他就开始写些东西，抄抄书，写写日记，还有就是写陈启两个字，我们那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可又觉得不像，我们不敢问他，一直没说，直到这次见到你，我才想通，原来如此，以前的事，也大概能串起来了”
　　心里酸涩异常，陈启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他不想在王林爸爸面前失态，也不想以这种姿态去博取王林爸爸的同情和原谅，他应该受到惩罚，为他的无知，为他的自以为是，可笑在与王林重逢后，他还理所当然的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去报复王林，而王林只是一再的忍受着他的任性，几次忍无可忍也只是点到为止，陈启真想狠狠的扇自己两耳光。
　　不远处，王林拎着两袋东西走着，后面是王林妈妈和几个阿姨，她们买东西回来了。
　　陈启爸爸笑着站起来：“我们家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了，对于唯一的儿子，我们只希望他以后的人生能平安顺遂，至于其他的，随缘最重要，你说是吧”
　　陈启也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看着远处王林的身影，忍下眼中的酸涩，道：“是啊，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