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姑娘》蹲啊蹲

8、第八章 林年年

　　林年年脚边放着掐丝珐琅勾莲纹三足脚炉，嘴里吃着果子，耳边听着她家的八卦。林年年从小耳力过人，就是听八卦练的。哪怕周围还有唱戏的声，也能听到。

　　那夫人，以为有戏声掩盖着，加之声小说着，便肆无忌惮。

　　“我瞧吴夫人怎么对她如此客气？”

　　“人家夫君可是正四品。能和我们一样吗。”

　　“吴夫人可是正三品，平常咱们这边除了那位，还瞧得起谁？”

　　“嘘，小声点。”

　　“怕什么，都看戏呢。”

　　“小心无大错。我听本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位林夫人娘家可是董阁老家。”

　　“可是两朝元老的那家？”

　　“正是。”

　　“那怎的来咱这了？虽说四品，这京官与地方官差距可不小。”

　　“谁说不是，可人家和咱们不一样，一句话的事。听说是惹怒圣上了，来这躲躲，等气消了不就又回去了。”

　　“唉，不谈她家了，哪位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呢，她一向不爱来。我要有她那般本事，我也不来。”

　　“就你，见点血就晕，如何能像她。来了！”

　　林年年正开心，听到来了，还不待疑惑便见一个与众人截然不同的女子进来。

　　掀起暖帘的手粗糙有力，甚至有着细微的冻伤，身穿紧腰胡装、足蹬小皮靴，头戴玉冠的女子出现在人们眼前，她的脸上并未傅粉涂脂，所以能看出她的皮肤干燥，嘴唇起皮，但她的眼神明亮，笑容灿烂。望之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进来便是连连告饶，自罚三杯。

　　又有相熟的人笑闹道：“怎不在前院待着，也帮我们盯着那群讨债的，省得一会不见又多了一位妹妹。”

　　这女子三杯喝完回道：“我可不想吃酒还谈国家政事，就想风花雪月。”

　　“祁妹妹快来，再给你介绍个美人。”吴夫人拉着两人介绍“这位是新来上任的知府的妻子。这位是我们这，能射石饮羽的将军，也是陆同知的夫人。”

　　“早就看见，就等着吴夫人介绍呢，不好唐突啊。”祁夫人行揖礼。

　　“在家便听祁将军的威名，今日得见，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林夫人回礼。

　　林年年的心神都被祁将军吸引，她从小见的便是如她阿娘一般温柔的如画中走出的仕女，今天她见到一位如男子一般的肆意洒脱的女子。

　　她并不婀娜，并不貌美，并不温柔。她没有满头珠翠，没有身着华服。但是却那么耀眼夺目，像丛林中的狼。原来女子可以是多姿多彩的，她可以品茶可以喝酒，她可以插花可以拿刀，多么不可思议啊！

　　就像一路走来看到的风景，有繁华如梦的长平，有小桥流水泸州，有山河远阔的襄州，一切都是那么有趣。

　　八卦在她心中好像都不那么有趣了。

　　林若芙揽着林年年还不待介绍，吴夫人抢先道：“我们的小仙童怎么呆住了，别是被祁将军吓到了。”

　　林若芙揽着林年年的手一紧，心中不耐，这吴夫人不知是真热情还是故意，总是有意无意给她树敌。

　　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正要替女儿解释。

　　祁将军却不在意，蹲下身子，眼睛平视林年年，笑得温柔：“小仙童，你好啊。”

　　她的模样像是在说我不可怕哦。

　　离得近了，才能看到不仅是手上，她的耳朵上也有冻伤的痕迹。甚至她的下巴，有着小拇指那么长的伤疤。

　　听到温柔的声音，林年年忽然冲动地问道：“你是将军吗？像我外祖父那样上阵杀敌的将军吗？”

　　祁将军一愣，很快回复道：“是的，和你的外祖父一样，我还和你外祖父打过一次，不过我输了。”

　　林年年困惑道：“你不害怕吗？我喝药都觉得很怕，摔倒擦破了手，都疼得不行。”

　　祁将军认认真真回答道：“也害怕过，有次敌人的马戟突破我的防守砍向我，幸好我的明光铠很结实，挡住了。也会疼，下巴这里的疤，让我当时好几天没法好好吃饭，一动就疼，所以都留下了疤。”

　　林年年看向祁将军，又像看向她描述的人生，她的眼睛亮极了，心里好像有什么要蹦出来，她要压不住了。

　　林年年猛地扑向祁将军的怀里，那力道把一位将军都撞地晃了一下。

　　林年年在祁将军耳边轻声道：“你是英雄。”

　　祁将军从未与小孩如此亲近过，别人家的孩子不用说，不被吓哭就不错。她自己虽然生了三个孩子，但都是男孩，所以她只能当个严师。她觉得林年年软软的，小小的，暖暖的。

　　众人原本都笑着听她们之间的对话，听到最后都沉默。

　　她们之中，曾经有鄙夷的，不屑的，羡慕的，嫉妒的。在听这些话之前，从未想过原来她也怕过疼过，原来风光背后满是艰辛。

　　想要得到什么，一定会抛弃什么。

　　在她们与小妾们分享男人时，不是不羡慕她可以独占一人。在她们算着账打理内宅时，不是不嫉妒她可以建功立业。在她们日复一日看着相似风景时，不是不恨她可以肆意看遍山河。

　　在她们赏花赏月感怀自身的时候，她们嫉妒的人在受伤流血命悬一线。仔细想来，她们一厢情愿只看着获得的好处，没有看见付出的代价。

　　若是想要这样的人生，只需自己努力，便可获得。

　　林年年没有想到，今天这一番话，虽然有人不以为然，但也有人因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天下刚安定了没多久，恐惧还压在人们心头，为了尽快恢复生息，女子也要干活。

　　甚至，鼓励寡妇再嫁。

　　已孕育过孩子的女子更加抢手，因为这证明她们，能生、会生，且因难产而亡的概率大大降低。

　　因此，对女子的束缚压迫还未形成，“贞洁”的枷锁未锁住女子，女子可以二嫁，可以不戴面纱出门，没有《女诫》，没有缠足。还未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宅子里，还未完全失去话语权，有着走出去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