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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音 ...

  •   在距离进城还很远的时候,月珀就被前方这座城给震撼了。对惯于行走在丛林和村镇的月珀来说,这座城浩大的像是一片无垠的大漠,亦或者是迷离的汪洋。每个人在其中的,不过只是滴水粒沙。
      在月珀的印象里,全天下除却郢都,几乎就没有哪个都城可与之相比了。在心底里,月珀是对这座深不见底的都城,比较反感和排斥的。城越是大,就越是容易沾上是非,也越是不容易脱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月珀似乎觉得这座城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感觉,在吸引着他,召唤着他,而月珀也甘愿跟随着这种未知的感觉前行。也不去想,将来可能会发生些什么。
      因为这种感觉,实在是过于奇特了。在离开北水镇之后,月珀就感觉似乎有谁在牵引着他一样的,向这座城赶来。现在,月珀还无法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即使搅遍了整个脑袋的角角落落,也找不到适合的语言来言明。也许会在哪里碰到此前从未见过的事情呢。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的就想到了北水镇老者对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一想到老者,月珀的脸上就浮现出笑意,那样温慈良善,气息独特的老人不也是第一次遇见么?
      到达城门前,仰头一望,果然是郢都。
      宏伟骄傲的郢都。
      进城时,却颇费了一番周折,因为月珀还穿着北国的服饰,门卫自然要多问几句。
      通过了门卫的检查之后,月珀暂时不打算到城中心。因为这个时候天已经不早了,而且还有大片的乌云往郢都飘过来。也许大雨将不时而至。
      上次在北水出手了一方铜镜,虽然哪里没什么真的大富贵的人,但所得的经费尚且够用,于是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可惜客栈已经住满了打算明日出城的宿客,已无空房。只好另寻他处。
      出了客栈,天色愈见昏暗,风也变得大了。
      月珀心想,今天莫是又要淋雨吧……还没想完,雨就掉了下来。顷刻间,月珀已成雨人。可是这个像是神经有问题的人,仍然匀速移动着。街上其他奔跑蔽雨的人,也没什么心思顾及身边的异物。
      倒是一个孩子,闷着头跑的时候撞进来月珀的怀里,将要跌倒在地时,月珀一把抱住了那小家伙,问他,小家伙,走路这么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那孩子极其困惑的说,不跑怎么办?
      月珀反问孩子,不跑怎么办?难道有人追你么?
      没有。
      是啊,那你跑什么?
      我……
      孩子语噎了,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这么大的雨,这个大人被雨淋着,怎么会问这样傻的问题。孩子突然想到,以前听大人们说过,被雨淋了会变傻,会不会是这个人被淋傻了呢?那真是可怜,肯定傻得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了。于是向月珀问道: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瞬间让月珀不知从何回答。
      孩子突然很高兴似地,因为他觉得自己猜对了,这个人被雨给淋傻了,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家了。既然这么可怜,那么我帮帮他吧,等身上的雨干了可能就恢复了,可能就知道怎么回家了。
      ……照晚……
      月珀身后传来呼喊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一个青年男子,撑着一把很大的牛皮伞,穿着灰色的长袍。面容略微丰实,轮廓清晰,只是左边的嘴角线有点微微向上翘,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来这一丁点的不协调。可正因为这点不协调,却使得男子的脸庞像一块微瑕的玉,多了一些朴真的味道。男子并不高大的身体,伫立在雨雾中像一树随风轻摇的秋叶,让人很容易的产生怜意。和怀里这个大头的孩子还真有几分相似。那大概是这孩子的父亲吧……
      还没等到月珀开口,孩子就出声了:父亲,这个人被雨淋傻了,连家都回不了,很可怜,我们带他回家可以吗?
      男子迟疑了一下,月珀赶忙说:不要紧不要紧,快带孩子先回去吧,都淋透了。
      孩子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不行,你已经淋傻了,再淋一会可能就会死掉的,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男子把孩子拉到自己的伞下,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盯了一下孩子,一边抬头对月珀说:对不起,孩子不懂事,胡说,希望阁下不要放在心上。
      月珀淡淡一笑:没关系,没关系,是个很好的孩子……
      月珀的这种笑容,总是很容易打破陌生人心里的疑虑。
      男子停顿了一下说:若阁下不嫌弃,可到敝处躲躲雨。
      月珀看着男子犹豫的说出客套的请求,知道男子不希望和自己发生任何关系。可是月珀偏偏就想了解一下这对给人莫名怜意的父亲和使人欢喜的孩子,于是马上就说:那太感激了。
      那孩子着实有意思,到现在还抓住月珀的袖子不放,好像一定要救下月珀,生怕他父亲不要他挽救这个他认为是傻子的人。
      男子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一点也不客气,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做样子的礼节性的行为。也只好无奈叹息,带着一起回去,暂且收留一夜。
      长久在各处行走过的月珀,遇见过很多各色各样的人,因为这些人,月珀把自己的性格锻造像铸造铜镜一样的,随自己的心意,变换任何一种性格。这次为了消除男子对自己的疑虑和顾忌,就以爽朗的个性很快征服了他。
      男子叫承地,郢都里众多普通小商贩中的一个。
      承地不好意思的说,因为公子身着北国服饰,此时的各国间表面平静祥和,暗地里却波涛汹涌。所以多少对公子有些许的顾虑。
      月珀笑着说,没关系,你的谨慎是对的。我在路上也碰到过不少北人南下,也不知道是干什么。
      只要不是来捣乱的,随便干什么都无所谓。
      是啊,相安无事最好。嗯,承地,方便的话,我能否在你这里借宿几日?我也准备了些经费,希望承地……
      公子哪里话,公子为人坦诚直爽,而且照晚又这么喜欢你,只要你喜欢,住多久都随你。
      这样的话我就不客气了。那再麻烦一下承地,请问有多的衣物么,这件衣服在这里毕竟不合适。
      有有有。
      月珀换了衣服,在承地家中住下了,并强行给了承地一些食宿费。
      几个时辰的时间里,月珀几乎已经完全摸透了承地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心地良善,敦厚,朴实。性情温柔细致,说话谦逊有礼。感觉上有几分淡泊,几分智慧,几分寂寞。那寂寞只能从眼睛里看出来,偶尔间无不经意的流露,这几份寂寞流露后,就变化成了对照晚的怜爱和温慈。月珀想,承地应该是有着一个什么渴望的人吧。
      晚饭过后,月珀看着雨已经停了,就坐在窗边的桌子上。望着偶尔闪现光芒的星星,一片的茫然。
      承地做完家务后,到月珀旁边的麻布席上坐下,问月珀是在思念远方的人,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月珀从茫然中回过神,告诉承地自己什么也没想,也不知道该去想什么。
      承地问月珀的名字时,因为听错,以为是月白。
      月珀想这样也好,免得徒增麻烦。
      承地询问月珀为何总是独自一人四处流浪,怎么保证自己流浪中的生活。月珀就说了自己做几方铜镜换生活,至于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流浪,那就是自己也不知道了。
      听到铸造铜镜,承地突然就兴奋了起来,急忙问月珀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也是流浪四方的,被人们称为神之铸造师月珀的人,有没有见过他,人不认识他,他现在还活着吗,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会不会到楚国……
      月珀的臂膀几乎要被承地激动兴奋的手抓出血来了,他想这么疯狂的家伙,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
      于是只说不知道。
      承地躁动似的心情显然被月珀的回答给击落到了水里。有些失落的承地告诉月珀说,神之铸造师是他很久以来一直想一睹其风采的人,一个能把全天下铸造师变为他的膜拜者的人,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或者真的就是铸造之神?若能见到这个神之铸造师,就算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他随意驱使,也是愿意的。只要能跟随神之铸造师,真的情愿为之付出一生的,无所惜无所憾。
      虽然月珀看到一个人在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流露出对他几近狂热的崇拜,心里很是舒坦。月珀知道天下有不少人对他非常在意,也知道那些人在意的不过是自己出众的铸造之术所带来的极品铜镜。可是眼前这个青年男子的火一般的热情还是烧的月珀有点不自在,也无法理解承地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铸造师如此之激动,难道这就是承地的渴望?想到这里月珀不由得抖了一下身体,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本来一直独来独往的游走四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男人,也许还会加上一个大头孩子会是什么感觉。本来承地给月珀的印象是带一点谨小慎微的沉静性格的,如此看来,月珀阅人的眼睛还没有达到他自己所认为的炉火纯青了。
      月珀想知道这个外表厚实清冷的家伙,到底有一科什么样的内心,没想到承地自己就开始给月珀追述他的家族史。
      原来承地也是一名铜镜铸造师。而且还是世家,不知道祖上多少代就开始铸造铜镜的,因为铸造技艺精良,所以深得朝臣贵族所喜爱,也因此家族在当时也较为显赫。只是到了承地父亲这一代,其父性情懒惰,不喜铸造之术,由是门庭急剧衰落。等承地出生后,就与一般家族无异了。然而承地却极喜欢铜镜铸造之术,承地的爷爷去世较早,没怎么传授技艺与承地,都是承地私下自己摸索的。虽然承地的铸造之术不能和月珀同日而语,但凭借它中兴家族已经足够。只是承地更喜欢平淡的生活,怕因铸造之术惹上是非,所以承地会铸造之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睡觉之前,承地帮月珀收拾衣物准备帮他浆洗。
      承地刚刚提起月珀换下被淋湿的衣物时,却被月珀迅速的挡住,并说不必劳烦,自己可以胜任。承地想也许是碰到了月珀的禁忌之物,但还是有些尴尬的站在那里,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的语无伦次说着估计只有他自己听的见的话。样子像极了犯了错的孩子,憨态可掬。
      为了消除承地的尴尬,月珀想给他看一眼也没关系,他是个低调的铸造师,应该不会有什么歹意。
      于是从衣服下面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小一点的包裹,仔细的打开,那动作轻柔细致,好像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包裹,而是一位人可怜见的美丽女子,还是他心爱的女子。
      在月珀展开小包裹后,承地注视着包裹里的物件,真个人都哑了,眼睛里似乎还冒着看不见得泪花。
      难道这家伙又激动了吗?月珀想。可千万别想刚才摇晃我一样来抓我的宝贝,那样的话飞踹他一脚不可。
      出乎月珀意料之外的是,承地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痴然的看着包裹,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包裹里是一方铜镜,那是月珀所铸铜镜中最喜爱的一方,名为“清音”。本来是受晋王所请而铸的,在铜成那一日太阳突然暗淡,继而雷击电鸣,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这一切月珀当然不会认为和自己铸造的铜镜有关,可是她实在是太美了,这种销魂的美铜,月珀也愿意相信此乃天赐,而非人可成。清音出炉之后月珀就病倒了,向晋王呈献的时间也逼近了,但他在看到清音出炉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自己留下清音,逃离晋国。
      拖着重病的身体,带上清音,月珀开始了逃亡的路。当时年少的他一边忍受病痛,一边躲避晋国追兵,很多次都几乎命丧黄泉,最后却还是连月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化险为夷。
      也许真的是天赐之铜,而且还时刻保护着他?
      但这些当然是不会告诉承地的,他还没想过要让月白变成月珀。
      此刻静立的承地,看着清音的双眼已经能看到明显的泪水了。
      月珀有些受不了这个场面,好歹这家伙也是一个男人,无论有什么理由,也不至于哭啊。当年自己以生命换取清音也是笑谈面对呀。
      承地知道,这绝不是一般的铜镜,看着这方犹如天作之物,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想到自己也铸造铜镜二十几年,何曾见过如此神物?就是爷爷再世怕也无法企及。那么眼前这月白,肯定也不是普通之人。
      承地敌不过内心的好奇和激动,用几乎呜咽的声音问月珀这方铜镜的来历和月珀自己的真实身份。
      月珀却只告诉承地这只是一方要比一般铜镜要好的佳品,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流浪者月白。并告诉了承地清音的名字,然后把清音在此抱起来,那动作一如打开包裹时的轻柔细致。
      冷静下来的承地终于恢复常态,对月珀说已经知道了那是月珀的宝物,现在可以把衣服给他洗了。
      月珀没办法,也就顺从了承地,就当一回客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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