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嫁 ...

  •   去往蜀南的官道,入了夏便蒸腾起一股子黏腻的潮气,混杂着尘土和骡马的气味,闷得人透不过气。
      送嫁的队伍拖沓前行,锣鼓唢呐早歇了,只剩车轱辘单调地碾过路面,发出吱呀呀的声响,配上几个惫懒府兵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活像是给沉闷午后配的一曲蹩脚挽歌。
      最前头那辆四驾的朱漆描金马车里,端坐着一个顶着繁重红盖头的新嫁娘。
      珉王府的三公子萧今贯打马又一次绕到喜车旁,玄色骑装衬得他眉眼愈发桀骜不驯,马鞭在他指间转得溜滑。
      他斜睨着那扇紧闭的车窗,眼底是全无遮掩的厌烦和挑剔。
      “啧,”他咂了下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车里车外近处的人听清,“说是杜城沈氏书香传家,养出的女儿最是贞静,这一路倒真是‘静’,哑巴似的屁都不放一个。别不是个锯嘴葫芦,或者……根本见不得人吧?”
      他话音拖长,带着恶意。
      旁边并辔而行的裴祺皱了皱眉。他一身月白杭绸直裰,在这灰扑扑的官道上清爽得像是误入画卷的谪仙。
      闻言,他温声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三公子,女儿家出嫁离乡,心中忐忑悲切也是常情。言语尊重些。”
      “尊重?”萧今贯嗤笑,马鞭差点戳到车窗上,“我大哥英武盖世,到头来娶个连个面都不敢露的女子,我还要尊重?天大的笑话!”
      他越说越躁,想起临行前父亲和大哥的叮嘱,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蹿起三丈高。
      大哥萧珩,在他心里是顶天立地、将来要继承珉王府世子之位、甚至能问鼎更高处的豪杰,凭什么要娶这种门不当户不对、还缩头缩脑的女人?定是这沈家女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队伍又行了一段,日头稍稍偏西。萧今贯心头的恶气没散,反而被这沉闷憋得更胀。他眼珠子一转,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嘚嘚,再次贴近喜车。
      这次他换了个腔调,刻意扬高了声音,确保周围护卫都能听见:“哎,我说新嫂子!这一路枯寂,小弟我也是担心你闷坏了。又听闻……咳咳,坊间有些传言,说杜城沈三小姐容貌颇有瑕疵,小弟实在是替我大哥心急,不若你先让我瞧瞧?若真是……也好早做打算,免得日后夫妻失和,岂不是不美?”
      说着,他竟真的策马又靠近几分,一只手抬起,五指微张,就朝着那车窗伸去,意图再明显不过——要掀那帘子,甚至想直接挑开那碍事的盖头!
      车内,顶着盖头的“新嫁娘”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动了动,琢磨着是弹颗珍珠打他手背穴道让他麻半天,还是干脆“受惊”尖叫一声吓他一跳。
      车外,几乎在萧今贯手抬起的瞬间,一柄玉骨扇子“唰”地一声,第三次精准地格在了他的手腕前。
      持扇的手修长白皙,稳得像山涧里的石头。
      裴祺的神色依旧温和,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清润的眼眸里已透出淡淡的警告:“三公子。”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女儿家的名声重逾性命,岂容轻侮?迎亲路上掀新娘盖头,蜀南珉王府和杜城沈家的脸面,你我都担待不起。不合规矩。”
      最后四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萧今贯的手腕被那看似轻巧的扇子挡着,竟一时难以寸进。他脸色变了几变,对上裴祺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股子横劲儿到底没彻底发作出来。
      他愤愤地甩下手,冷哼一声:“规矩规矩!就你裴小舅知礼!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说罢,一夹马腹,冲到队伍最前头生闷气去了。
      裴祺收回扇子,目光在那纹丝不动的车窗上停留了一瞬,极轻,极快,如同蜻蜓点水。
      随即,他调转马头,也缓行而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帘之内,“新嫁娘”——
      实则是男扮女装、顶替逃婚姐姐出嫁的沈家幺子沈幺,无声地咧了咧嘴。
      耳边,几乎是贴着车板,传来侍女宰七压得极低的气音:“祖宗!您刚才袖子里扣的什么?可千万别冲动!”
      另一边,男伴女装的宰八声音更绝望些:“这珉王府的三公子是属疯狗的吗?一天撩闲八遍!还有那位裴小公子……他每次看过来,我后脖颈都发凉!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沈幺没理他俩的崩溃,自顾自调整了一下头上那顶沉死人的凤冠,寻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心里嘀咕:验货?
      小爷我玉树临风,真容亮出来吓死你个小王八蛋。
      还有那个裴祺……扇子挡得倒是及时,不然那萧今贯岂能嚣张至此。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队伍进了驿馆安置。
      最宽敞的上房自然是“新娘子”的。门一关,隔绝了所有视线,沈幺瞬间原形毕露。
      他一把扯下那恨不得把他脖子压断的凤冠和盖头,随手扔给眼疾手快接住的宰七,接着又三两下撕扯开那身繁复厚重的大红嫁衣,露出底下月白色的软缎中衣。
      “憋死小爷了!”他长出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房中那张还算宽大的矮榻上,二郎腿翘得老高,脚尖一晃一晃,“宰八,猪蹄!快点的!中午那点心够塞牙缝吗?”
      宰八苦着脸从随身带的食盒里捧出还温着的油纸包,嘴里絮叨:“主子,您小声点,隔墙有耳啊……尤其是那位裴公子的房间好像就在斜对面……”
      “怕什么,”沈幺接过油光锃亮的猪蹄,嗷呜就是一口,吃得毫无顾忌,“他现在又不会闯进来。”
      正啃得满手油,窗外突然传来极有节奏的三声鸟叫——是他们自己人设的暗号。
      宰七脸色一变,瞬间闪到门边,侧耳倾听。宰八则手忙脚乱地试图抢过沈幺手里的猪蹄藏起来,再用被子把他裹严实。
      沈幺正吃得欢畅,哪里肯依,压低声音怒道:“作死啊!小爷我才啃了一口!”
      宰七回头,脸都白了,用气声道:“是裴公子!他往这边来了!手里还端着个东西!”
      沈幺动作一顿,骂了句极快的脏话,下一秒,他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将啃了一半的猪蹄塞到宰八手里,扯过旁边备着的湿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和嘴,翻身滚进床榻最里侧,拉过锦被把自己连头带脚蒙了个严实,呼吸瞬间调整得均匀绵长,一副陷入沉睡的模样。
      宰七瞬间抓起那包猪蹄和帕子,旋风般扫视一圈,猛地塞进床底下最深的角落。宰八则快速整理了一下被沈幺扯乱的嫁衣和外衫,刚在榻边做出一个打盹守夜的姿势,敲门声便轻轻响起。
      “笃笃笃。”
      不紧不慢,恰到好处。
      宰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刚被惊醒的懵懂:“谁、谁啊?”
      门外是裴祺清润温和的嗓音:“是在下,裴祺。方才驿馆厨下熬了些冰镇梅子汤,最是解暑。想着姑娘白日里车马劳顿,或许用得上,便送了些过来。”
      宰八看向床榻,那“睡熟”的人毫无动静。他只得硬着头皮起身,拉开一道门缝,挡住外面可能的视线,干笑着接过裴祺手中那盏白瓷盅:“多谢裴小公子惦记,我家小姐……已经歇下了。实在是劳烦您了。”
      裴祺并未强行向内张望,目光只是在宰八略显紧张的脸上停顿了一刹,随即温和一笑:“无妨。是在下唐突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缓些,像是怕惊扰了屋内人的安眠,却又字字清晰地传入内间,“只是忽然想起,夜里风凉,姑娘若醒了,这冰镇的还是少用为好,免得伤了脾胃。若想喝,让下人温一温才好。”
      他的话语体贴入微,挑不出半点错处。
      宰八连声道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快断了。
      裴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角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门轻轻合上。
      屋内死寂了三秒。
      “咚”一声闷响,宰八直接瘫软在地,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主子……他绝对发现了!他肯定是闻到猪蹄味了!或者看到您刚才扔帕子角了!他这话分明就是故意的!这半个月!他天天都在您露馅的边缘来回试探啊我的祖宗!”
      床榻上,沈幺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脸上哪有一丝睡意。
      他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半口猪蹄的余香,目光却亮得惊人,斜睨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离去的皎皎身影。
      他忽然勾起一边唇角,那笑容里混着点被挑衅的兴奋、被看穿的不爽,还有更多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玩意儿的玩味。
      “发现?”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伸出舌尖舔过唇角或许残留的一点点油渍,眼底的光彩狡黠又明亮,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无妨。”
      “他长得俊。”
      “本世子……爱陪美人玩游戏。”
      “还有,你们两个蠢货,紧张什么,再大呼小叫就让宰大将你们回炉重造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