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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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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水是浓稠的墨色,裹着脂粉、酒液和笙歌箫管,在桨声灯影里汩汩流动。
这栋新妆的旧楼就嵌在河畔最灼眼的那片灯光里,飞檐斗拱,描金绘彩。
挂出去的匾额上书“风雅涧”三个字,迎风都透着一股子附庸风雅、急于洗褪烟花地腌臜气的酸腐味。
喧嚣声浪粘稠得扑人脸面。
沈幺在顶楼最幽静的一间雅室里,背后窗扇支开一半,漏进楼下放浪的调笑和丝竹,也漏进半河晃动的灯火。
人声鼎沸里,他斜斜倚着冰凉的红木雕花阑干,指尖一枚羊脂玉扳指转得温吞,流光在指间寸寸滑过。
屋里没点太多的灯,昏沉沉地压着五个身影,垂首,敛息,像墨笔勾勒出的五道沉默影子,融在阴影深处,几乎嗅不到活气。
“这地方,”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懒洋洋地碾过楼下传来的淫词艳曲,却让那五道影子不易察觉地绷得更紧,“烧银子,也生银子。更生……别的。”
玉扳指在拇指根处扣住,温润的玉料贴着皮肤。略直起身,目光从那五颗低垂的头颅上慢悠悠地巡过。
“今日起,你们五个,就是这楼里真正的新主子。”他轻笑了一下,齿尖微微一露即隐,楼下恰爆起一阵哄笑,衬得屋里死寂得骇人。
“账房先生”。
最左侧一个穿着半旧青衫、像个屡试不第老秀才的男人肩头一颤。
“你核账,每日银钱流水,明面上错处不得超三分。多一分,我当你无能;少一分,”沈幺顿了顿,看他额角渗出细汗,“我疑你心思太活。”
目光右移,落在一个身段窈窕、即便低着头也难掩风情的女人身上,她穿着尚未上身的素净衣裙,已是绝色。
“肖娘子。”
她颈子微微缩了一下。
你这未亡人的身份,是块再好不过的招牌。”沈幺语调懒散,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光滑的桌面,“伤心,但要强;落魄,却偏把这‘风雅涧’经营得风生水起,惹人唏嘘,更惹人……好奇。尽管使出你的本事。”
第三个是个矮壮汉子,厨子打扮,油污浸透了袖口。
“后厨采买的,哪些菜沾着东城王屠户的案板,哪些油是从西巷那家不起眼的杂铺子来的,一笔一笔,清晰明白。半月后,我要看到京兆尹家的庖厨,也开始用那两处的货。办的漂亮,再留下来。”
第四个身形灵巧,面上还带着少年气,眼里却有不符合年纪的沉。
“跑堂的小厮,耳朵要竖得比兔子长。哪些客人酒后爱嘀咕,哪些官员的随从交换眼色……记下,递出来。漏了一句要紧的,”
“哼,你这辈子就不用再听东西了。”
最后一个,是个弯腰驼背、穿着粗布衣裳、浑身似有若无飘散着异味的老婆子,她看起来最不起眼。
“至于你,”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揽下倒夜香的活儿。宰相府后巷每三日清理一次,他们的暗卫头子,有洁癖,见不得脏臭,却偏偏爱盯这条道。想办法,让他某日‘恰好’经过,再‘恰好’看你年老体衰,‘顺手’替你挑一段路的粪桶。要他心甘情愿,觉得是自个儿发了善心。”
沈幺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滴水不漏,仿佛不是在布置桩务,只是在闲话今夜楼里哪位姑娘的曲子弹得最好。
屋内空气却像是冻住了,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他们都清楚的知道这是公子对他们的考核,为期三月,完不成任务,等待他们的将是不可承受回炉重造。
“都听明白了?”他问,声调依旧随意。
无人应声,死一样的寂静里,只有楼下琵琶拨错了一个音。
“若谁露了馅……”
话音未落,他指间骤然发力!
“啪”的一声极清脆的爆裂声响炸开!那只茶盏瞬间在手中崩碎!
“后果是你不想看到的。”
正当众人惊颤,外面传来抠门声,是有急事时用的节奏。
沈幺挥退五人。
接到密信:夫人传唤,速归。
沈家正厅,金丝楠木的梁柱高耸,沉水香的淡薄烟气在堂内无声缭绕,压不住那份令人屏息的富丽堂皇。
沈幺垂首敛目,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直裰,更衬得他面色有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身形清瘦。
立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像一竿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细竹。
他已许久未被嫡母这般正式传唤。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做出十足恭顺怯懦的模样。
堂上,沈夫人端坐主位,华服严妆,指尖一枚翡翠戒指碧色沉郁,映着她保养得宜却紧绷的面容。
她目光落在沈幺身上,极快地逡巡一圈,似要确认什么,又立刻强迫自己移开,只盯着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声音刻意放缓,却仍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幺儿,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关乎沈家满门安危,需你出力。”
沈幺微微抬眼,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顺从:“母亲但请吩咐,儿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声音轻弱,带着点气不足的微喘。
沈夫人指尖蜷缩了一下,语气更淡,却字字清晰:“你嫡姐荨儿,偷着跟你祖父南川府游历时误中奇毒,此事你已知晓。如今王府催婚在即,为免你嫡姐名声有损,……为今之计,你便替你嫡姐出嫁吧。”
空气骤然死寂。
沈幺猛地抬头,脸上那点伪装出的病弱苍白霎时变得真切,瞳孔骤缩,全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他甚至忘了维持乖顺,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半分:“母亲!您……您说什么?此计何其荒谬!女儿出嫁,岂是儿戏?拜堂时尚且能以扇遮面,可、可……”
他视线仓皇地扫过自身平坦的胸膛和男子的骨架,只觉得这提议荒唐刺耳至极,“洞房之时,如何混淆?这……这是欺君之罪!”
他情绪激动,引得喉头发痒,侧头压抑地低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胛微微颤抖,看上去更是脆弱不堪。
沈夫人看着他咳嗽,下颌线绷得极紧,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却终是强行按捺住,只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语气加重,带着刻意的疏冷与不耐:“慌什么!我岂会不知此事关隘?”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极不愿提及,却又不得不说明:“珉王府那位大公子,他……他素有断袖之癖,厌恶女子近身。此事隐秘,却千真万确。这是你姐姐信中亲口所言,她已设法证实。他绝不会近你身,洞房之危,你可无忧。”
沈幺闻言,脸上惊骇稍退,怔在原地,这消息太过突兀,砸得他一时思绪纷乱。断袖?所以……洞房之危可解?
他心下刚微微一松,一口气还没喘匀,另一个更惊悚的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若那珉王公子真是断袖,那他这个冒牌新娘,一个男子……
他□□骤然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顺着脊梁骨窜上,让他头皮都炸了一下。这岂非才离虎口,又入狼穴?
“母亲,即便如此,儿子终究是……”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没有即便如此!”沈夫人豁然起身,裙裾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冷风,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转圜。
“这是唯一能同时保住你姐姐名节、待找到解药、一切便引刃而解!你姐姐至多两月,毒解便可归来,届时自有法子将你换出。眼下,你必须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庶子,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只有属于主母的冷硬与决断:“莫要再多言!这三日,你不必出门,好生待在屋里,仔细模仿揣摩荨儿的言行举止、步态喜好,一丝一毫都错不得!三日后,花轿临门,你就是沈家嫡女沈荨!听懂没有?”
沈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看着嫡母那双冰冷得近乎残酷的眼睛,那里面寻不到半分往日偶尔会流露出的、他以为是错觉的温情,只有不容抗拒的家族意志。
他喉结滚动,将所有翻腾的惊怒、委屈、恐惧死死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幼自己替嫡姐挨的戒尺、顶的过错、受的罚跪……这一次,不过是其中最荒唐、最致命的一件罢了。
最终,他肩膀垮了下去,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缓缓垂下头,声音低哑,带着认命般的麻木:
“……是,儿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