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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露 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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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日风平浪静,反倒让送嫁队伍里的府兵心中忐忑。
连半月里闹腾最欢的萧今贯都只是远远打马绕着队伍转圈,用挑剔的目光剐蹭喜车的厢帘板壁,竟没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连窝在车里窝懒啃果脯的沈幺都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然而,这念头刚落,车窗外就传来扑棱棱一阵轻响,一只通体灰扑毫不起眼的雀儿精准地穿过宰七刻意留出的车窗缝隙,落在沈幺摊开的掌心,细小的腿杆上绑着比小指还细的竹管。
是沈家暗桩“雀眼”的传讯方式。
沈幺眉梢微挑,迅速取出密信,指尖碾开特制的药粉,字迹显现。看完,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那远在雁城、执掌云雀堂的老祖母姚瑾,可真会给他找事儿。
密令上说,前方三十里落侠坡,将有“劫匪”追杀一对逃难的姐弟,需他这位“新娘子”“恰巧”撞见,“不忍心”救下,并“顺理成章”地将这对“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带回珉王府安身,实则是要将这两枚钉子借机埋在珉王府。
沈幺捏着那纸条,指尖内力一吐,纸条化为细粉。他无声地对着车顶翻了个白眼。
“祖母大人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他腹诽,“这么生硬的‘英雄救美’……不对,是‘美救英雄’?呸!总之这么烂的桥段,除非萧今贯和裴祺的脑袋被门夹了,才会信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哭诉几句就往王府里带!
更何况,他一个新嫁娘,一路安安静静、唯唯诺诺的,凭什么开口收留两个外人?
难道要说‘哎呦我看这少年郎生得俊俏,与我做个伴读吧’?怕不是萧今贯当场就要替他大哥清理门户!”
思量片刻觉得,这事儿,硬来不行,只能借力打力,让某个蠢货自己跳进来。
他勾勾手指,宰七和宰八立刻附耳过来。沈幺低声吩咐了一串,两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认命地点头。
午后,队伍行至落侠坡。地势渐高,林深树密,官道也变得狭窄起来。
突然,前方传来惊慌的哭喊和杂乱的马蹄声!只见一对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姐弟,姐姐约莫十五六,弟弟十一二的年岁踉跄着从岔路冲上官道,身后跟着几个挥舞钢刀、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
“救命!救命啊!”少女嗓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
那弟弟脚下似乎一软,猛地摔倒在地,正正好摔在了珉王府队伍最前方——萧今贯的马前!
“吁——!”萧今贯猛地勒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本就心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冲,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哪来的刁民!惊了这迎亲马队,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几个“劫匪”见状,似乎有些迟疑,但看到队伍庞大的仪仗和护卫亮出的兵刃,发一声喊,竟真的掉头就跑,瞬间没入林中,演技浮夸得让车内的沈幺差点把瓜子仁喷出来。
“公子饶命!小姐饶命!”那少女扑到弟弟身上,哭得梨花带雨。
“我们姐弟是邻县农户,遭了灾,爹娘都没了,想去蜀南投亲,谁知遇上歹人……求贵人垂怜,救救我们吧!给我们一口饭吃,做牛做马报答您!”她一边哭,一边目光却似有似无地飘向那辆华丽的喜车。
按照“剧本”,此刻该是“善良”的新娘子发声求情了。
然而,喜车帘幕低垂,毫无动静。只有“丫鬟”宰八似乎被吓到了,小小惊呼半声,又赶紧捂住嘴。
萧今贯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的晦气和不耐烦:“滚开!挡了迎亲的路,冲撞了喜气,你们才真是死路一条!”他挥手就要让护卫驱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祺开口了,他目光扫过那对瑟瑟发抖、确实看起来可怜无比的姐弟,温声道:“三公子,不过是两个落难的孩子,既已遇上,护卫在此,歹人也已惊走,不必如此苛责。”
他示意随从,“拿些银钱干粮给他们,让他们自行离去吧。”
处理得体,也符合他一贯的仁善公子形象,但完全没有要将人带走的意思。
沈幺在车里暗骂一声“滑头”,知道火候不够。
就在裴祺的随从拿出钱袋,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时,异变陡生!
一直低着头害怕得说不出话的弟弟,大概是被萧今贯刚才的呵斥和驱赶吓破了胆,竟猛地爬起来,想躲开靠近的护卫,慌不择路地朝着喜车后面、丫鬟仆妇们待的地方跑去。
这一跑,正好撞到了因为紧张而手脚有些不协调的“大丫鬟”宰八身上!
宰八“哎呦”一声,被撞得一个趔趄,为了稳住身形,手下意识挥舞了一下,宽大的丫鬟袖袍被风吹起,又被那少年慌乱中一扯——
“刺啦——”
袖口连接处竟被扯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露出底下……一截分明属于男子的、线条结实的小臂!甚至还能看到一点旧伤疤
空气瞬间凝固。
宰八的脸唰地白了。
萧今贯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死死盯着宰八那截胳膊。
裴祺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刀,从宰八惊慌失措的脸,扫过他那极不协调的高大骨架和此刻暴露无遗的手臂,再缓缓移向那辆依旧寂静无声的喜车,眸色深得看不见底。
沈幺在车里一拍大腿:就是现在!
他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瞬间逼出眼泪,带着哭腔,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从车里传出来,充满了“受惊”和“担忧”:“发、发生了何事?我的丫鬟……翠儿(宰八的临时花名)?你没事吧?外面怎么了?我好怕……”
声音颤巍巍,完美扮演了一个受惊过度、关心贴身侍女的主子。
这一出声,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新娘子”身上。
萧今贯的思路果然被带偏了,他看看宰八那明显不对劲的身板,再看看车里“娇弱”的嫂子。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这哪是什么普通丫鬟!这分明是这沈三小姐带来的姘头!
男扮女装藏在送嫁队伍里!还日日贴身伺候,好个不知廉耻的妇人!还没过门就敢给他大哥戴绿帽子!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鄙夷冲昏了他的头脑。
幸而有裴祺在,他压着萧今贯的胳膊,暗声道:“此事还需家主定夺,切莫伤了珉王府的脸面。”
但他眼底的探究更深了。他几日前便怀疑这丫鬟有问题,但新娘子此刻的出声维护,却又显得合情合理。是主仆情深?还是……欲盖弥彰?他沉默着,静观其变。
那撞人的“弟弟”似乎也吓傻了,呆立原地。
沈幺的哭声还在继续,恰到好处地添了一把火:“呜呜……那对可怜人……若是无处可去,可怎么办啊……刚才听着就好惨……是与我们同去蜀地吗?”
萧今贯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他再看那对惹出事的姐弟,简直觉得他们是灾星中的灾星,扫把星中的扫把星!要不是他们,怎么会在此时撞破这等丑事!
这沈氏女怕不是貌丑无盐,还品行不端!这趟差事真是晦气他妈的晦气到家了。
若是在路程中段撞破,他定要将这不知检点的女人送回沈家去,可再走二十里便是约定好长兄迎亲的地点。
若是队伍不能按时抵达,那届时他珉王府将会沦为整个蜀南的笑话。
他满腔邪火无处发泄,猛地指向那对姐弟,迁怒道:“都是你们这两个丧门星惹出来的好事!冲撞车队,惊扰了女眷,还想一走了之?
做梦!来人!给我把他们捆了!带回王府细细审问,看看是不是跟那些歹人一伙的!”
笑话,这对姐弟撞破了珉王府新娶新妇的丑事,哪还能让他们全身而退。穿出去,他们珉王府颜面何在?
同时,他自觉抓到了新娘子的把柄,既要查清“奸夫”真相,也要把这口晦气锅扣在这对姐弟头上,带回去说不定还能在父王和大哥面前参这沈氏女一本!
那对姐弟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求饶。
裴祺欲言又止,最终看着暴怒的萧今贯和车内低泣的新娘,只是淡淡叹了口气,没再阻止。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宰八慌忙扯下袖口遮住的手臂,以及那辆安静的喜车,心中那个关于这位“外甥媳妇”绝非简单人物的猜测,又笃定了三分。
队伍再次启程时,气氛愈发诡异。
萧今贯脸色铁青,觉得接回去的不是嫂子,是一顶鲜绿鲜绿的帽子,看那喜车的眼神像看粪坑。
裴祺依旧温文尔雅,但偶尔投向喜车的目光,却带上了更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难察觉的兴味。
沈幺在车里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一半,虽然代价是牺牲了宰八的“清白”。
他懒洋洋地踢了踢还在魂飞魄散的宰八:“行了,别嚎了,胳膊粗又不是你的错。准备一下,进了珉王府,才是硬仗。”
宰七一脸沉重,宰八欲哭无泪。
而那对成功被“扣押”的姐弟,低着头跟在队伍末尾,交换了一个无人察觉的眼神。
三方心思,九曲回肠,这潭水,在抵达蜀南前,已被沈幺亲手搅得更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