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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鸿雁篇3 五月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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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夏意已浓,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
开封城一至夏日,皇帝赐冰,街市上盛行各色冰饮子,京中官宦人家也会自制些冰饮,以度这炎炎夏日,而代州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代州团练使刘昊今早来军营巡视,叫了几个兵去官府帮忙运冰,林章正在校武场练兵,草草同他打了招呼就不理他了。
孟意在一旁很奇怪,向林章打听方知,这位刘团练,原来是位文官,后来被调任到代州团练这个武职上,其人耻于与行伍共事,极少踏进军营,来了多半也是挑事,林章戏称他是“事儿主“。自从林越登榜探花又通判代州,他便更少来军营,此番来是一月一巡.
孟意听他说的轻描淡写,只当是玩笑话,在看见刘昊进了主帐后,她便随着林章跟了过去。
一进帐就听见两人冷淡的寒暄,那刘昊不肯坐也不喝茶,就只站在帐中,侧身斜眼瞧着林越,同他说话。
“听闻前几日梅回一带有动静?”刘昊问。
“回团练,具体的已写好呈上团练案头,不知团练可看了?若团练有不解之处,下官在此恭候团练,为团练解惑。”林越一口一个团练,那刘昊气得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你倒是极为妥帖!”刘昊最痛恨武官,像林越这样,武将世家出身,虽是文举探花,然依旧从伍,他更是痛恨,里里外外的一个粗人尽弃文不顾。
林越直道不敢不敢,林章和孟意在一旁看着不说话,这时,有人来报,军中有将士中暑晕倒了,孟意见报,这已是近几日第五个,林越只道了一声知道了,遣了军医过去照看,全然不像是有什么举措的样子,那刘团练瞧着也要走了,孟意不由出声留人。
“团练留步。”
刘昊见是一女子,打量了她几眼,摸摸胡子,道:“你是孟意?“
孟意上前:“正是。”
刘昊面色缓和了些道:“我在开封同孟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何事?”
孟意抱拳:“听闻近来开封运的冰到了,不知可否匀些到军中来。”
那刘昊听完,面色大变,像是听到了何等可笑之事,扫视了一圈帐内的将士,一字一句地讥讽道:“区区武夫,何以配冰?”说完大步朝外离去,一副嫌恶极了的模样。
孟意错愕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头看见了一脸落寞的林章和面无表情的林越,张口想要解释,但怎样都说不出一句整话:“我,我……对不住,我不是……”
林章拍拍她的肩就往校武场去:“没事。”孟意也不敢多留,匆匆告了退去寻李子游,留林越一人在帐中。
行露怕热,前几日贪凉,多吃了几碗冰雪冷元子,近来身子有些倦,常常嗜睡,这日更是睡到了日落时分才醒。
她半躺半坐着,恹恹地闭着眼,只觉胸中气短,闷热难耐,堵着出不来汗,兰籍端了碗汤水来,她喝了几口润润喉,清甜沁凉。
“这是什么?”行露低声问,先前好似没喝过。
“这是杏酥饮。”兰籍备好帕子,在一旁道。
“杏酥饮……”行露又喝了几口,隐隐尝到了杏子地味道,一碗下肚,消了几分燥热,兰籍接了空碗,递上帕子。
行露昏昏沉沉地倚着床头,思绪飘忽起来,嘴里还残留淡淡地甜味,杏酥饮,杏子啊,代州好像盛产杏子……忆及此,不由清醒几分,心下一动。
“白天闷热,现下日头落了,外面凉爽了许多,姑娘可要起来出去走走?”兰籍打起帘子上前。
“不了,”行露扶着头,撑着身子坐正了些,望了会床上的鹅黄软纱,道:“我要写信。”兰籍架了小几,备好纸墨,天色昏暗,她点了几盏灯来给行露照着。
行露伏在几上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撕成条,叫兰籍绑在鸽子腿上,放飞了。兰籍去放了鸽子,回来就见行露靠着小几又睡着了,她唤醒行露,半梦半醒的扶着躺下,又给她盖了条薄毯,放下帷帐,到外间去。
素枝收拾着未用过的晚膳,担忧道:“姑娘没事吧?”兰籍摇头:“今晚我守夜,待明日看看。”边说边和她一起收拾,把晚膳给院里的人分了。
第二日,行露依旧嗜睡不醒,张期便去宫里请了太医过府。
林越一回府就进了屋,在桌前干坐了一会,酷暑难耐,军中每年都要造此一遭,心中烦闷,抬眼就见窗前站了一只鸽子,也不知来了多久,他解了信条回到桌前。
“天渐转热,闻代州产杏,今有杏酥饮,何不一试。露书。”
林越望着信条,“杏酥饮”三字秀丽工整,他脑里浮现出刘昊那张有嫌恶表情的脸,那张脸轻视扫了一圈堂下的将士,啐道:“区区武夫,何以配冰?”
林越想起了堂下一干将士失望刺痛的神情,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长吸了一口气,蓦地笑了一声,睁眼,又看了看信条,满眼讥讽,当下冷脸拿笔回了信。
鸽子飞远了,林越仍然站在窗前,他叹了口气,心头苦涩。
区区武夫,何以配冰?
转眼已是十日后,这日,林越在书房内写送去开封的信,心神却有些郁闷,自那日放了鸽子至今仍杳无音信,他暗自叹气,心生悔意,她不过是一个生在羽翼下无虑中的闺阁姑娘,他那日也是被怒气冲昏了头,不该迁怒于她,那信上的话实在是刻薄,每日三省吾身,他这样易怒,实为不好之事。
遂写了封道歉信,又写了些近来代州发生的几桩趣事,封好,叫人送去了驿站。
七月下旬。
近来林将军的心情不怎么好,今日尤甚,校武场上的众人看着林将军第三次将李子游打趴下,难免唏嘘。元叶不由心有戚戚焉,今日要不是李子游自告奋勇,这挨揍的人便是他了。孟意在一旁也瞧出不对劲来,她到林章身旁,问:“将军怎么回事,瞧着心情不好。”
“……”林章摸了摸昨日较量留下的淤青,他也不知林越这是怎么了,只有干说道:“是嘛,以往也没少这样的演练。”
“以往我也看过你们较量,”孟意斜他一眼:“以往多少有点手下留情,现在,”她看了眼龇牙咧嘴的李子游,道:“不留情了。”又看了看面上带笑的林越,虽然往日也笑,但今日总觉得那笑有些发冷。
林章看着林越,想起今日好似是开封回信的日子,不由心中一寒,难不成是开封来了坏消息,一想到这,他便待不住了,把林越从场上喊下来,两人去了主帐。
到了帐中,林章给他倒了杯茶,待他喝下,才踌躇道:“可是开封来什么消息了?”
林越摇头:“并无。”他喝了口茶。
“你别憋在心里,你近来心情不好,你打小心中藏了事,就现在这样,面上笑着,一个劲的往别处使。”林章自幼和他一同长大,最是清楚他的习性。
林越沉默了,思绪万千,喝完一杯茶,才笑解释道:“开封真没有坏消息传来,放心,我……”林越叹了口气,不由几分茫然。
今日驿站的老吴回来了,只带回一封信,信中赫然是张期每日一封的“已阅”两字。林越张了张口,想问他几句,却怎么也没有问出口,只摆了摆手,让他回去。
他忆及那日冲动之下写的纸条,有几分无措,不由心烦起来,放了信,便去了校武场。
“我只是有些累了……”林越笑了笑,又道:“不过是因一些琐事自扰罢了,原来我也是个庸人。”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那方无礼也道了歉,往后如旧便是了。
孟意这厢扶着李子游回了帐,他一路上没出一声,一进帐便痛呼起来,孟意简单给他上了药好笑道:“你之前不是挺想和将军切磋吗?”
李子游咧嘴皱眉,嘟囔道:“那我也……”
孟意拿出两封信来,孟知节每月都会给孟意写封信,另一封孟意塞到他怀里,李子游接过狐疑道:“我的?李子常能给我写信?”
拆开一看,果真是李子常写来的,这还是几个月来李子常给他写的第一封信,他草草一看,便把信丢开了,不过是那翻来覆去的几句让他尽快回京,别在外瞎折腾了,这信来得巧,看来是知晓他上次在梅回寨受伤的事了。
孟意却是见完信叹了口气,李子游上前问:“怎么了?”
她摇头:“信是阿弗写的。”
李子游又道:“出什么事了吗?”
孟意摇头,感慨道:“,没,只是,可幸我能从军,可幸阿弗能学医。”
李子游见没事,也打趣道:“是啊,谁不知你孟家之开明。”
与开明无关,她只是感慨人之一生,一副健体何其重要,阿弗在信中提到张家姑娘又病了,她随其师诊于塌下,自孟意有记忆起,她的这位远房表妹便极少露面,终日在府,缠绵病榻。幼时,她随李子游摸鱼打鸟,上树下水,将开封玩了个遍,阿弗也随着师父,外出游历过几次,只有那位表妹……
孟意笑了笑,不再想下去:“李子游,你被打成这样,”她话风一转,“今晚去城东喝酒?”
既得天之幸,其生也有涯,何不畅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