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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之章 思念 ...

  •   秋之章 思念

      1
      “阿斌:
      听着程琳演唱的《信天游》,一边给你写信,此刻我独自一人。可谓悠哉、游哉!怎样?
      那天早上,当我们登上客车,踏上各自的归途,我若有所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闭上眼,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把这10天的一切回忆一遍,宿舍、校园、街道、公园、湖畔、山巅……仿佛你还在我的身边,我嗅到了你的气息、我的梦!
      回家这几天,倒也不感寂寞。见我回来,言语不多的父母明显开朗多了。令我惊喜的是,先后来了两位老同学,上午刚刚送走了第二位。只是我懒得很,不愿走动。
      女人大约喜欢说长道短,我也来议论一下别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又年过三载?今日的她已非昔日的她所能比啦。香粉、眉笔、长指甲,关于衣物、首饰之类的见解,以及对待花钱的大方态度等等,都令我这个小镇长大、大都市熏染了三年之人咋舌,自愧不如!两天来短短接触,见到的都是表面现象,没触及内心。再者,人各有所好,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何必强求别人也讨厌它呢?我真是庸人自扰,对所交朋友过于苛求了。然而,我不能强使自己改变观点,趋于应付,即使是对过去的朋友。
      现在你知道了,我也有女人特有的缺点,或许我理智些。
      我还要给你说一位我的朋友。这次见面,都发现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不只是外表上。她依旧有些胖,我怎么就不是呢!晚上,我们放下蚊帐,睡在一起,说了半夜的话。她很伤感,又失恋了,这是第三次。她说,她不会再相信什么男人的誓言了,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当然我还不太了解她的恋人情况,不好妄自评说,只有安慰她。上帝!我这么个没有自信的人,此刻也会安慰别人。
      告诉我你这些天在家干了什么?在想我吗?大约见了家人,一高兴把天边的一位忘得无影无踪了吧。分别时,你说要降温,不知要降到什么程度?而我偏又自作多情,没几天就给你写信。
      你爸爸妈妈都好吗?请原谅我这才问候他们。习惯只与你个人交谈,还没意识到你是属于一个家庭。代我向你爸爸妈妈问候,希望他们不讨厌我。喂,向父母介绍我时,希望你尽量地客观一些,免得他们笑话你。
      我还没有把你的照片拿给我爸妈看。上帝,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再见!
      小芸
      7月25日”

      2
      “芸:
      我又回到了家。自从几年前千军万马中幸运地跨过独木桥,考入大学、登上知识的奥林匹克山那天起,怀着‘外面的世界多精彩’的强烈愿望,走出那狭窄的街道、闭塞的天空以后,我多少次挥挥手,望着车窗外送行的家人,意气风发,潇洒而去。
      我喜爱全家人每隔几个月的团聚,喜爱这谈天说地的浓浓亲情,但是不喜爱扑面而来的世俗百态,尤其繁文缛礼的人际关系。我喜欢在那雾气的清晨,或者凉爽的黄昏悄然出城,走向田野,融入大自然中,想我的青春、理想、爱情和你。
      那美好共处的10天远去了,我们在一起多么融洽,我要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的细心、爱心。我已向父母介绍了你,并转达你的问候,或许出于对儿子的信任,他们表示满意,尽管对你并没有什么了解。
      回家这些天,每天去图书馆查找各个历史时期、不同类别的书籍,还挺忙活,我曾经发誓要写出点什么,四年来寄于厚望的夙愿不能付之东流!毕业将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必须在这个暑假理清思路,那个困扰我多年的‘斯芬克斯之谜’,到了揭去它神秘面纱的时候了。
      我的主题就是曾经跟你说过的关于青春的故事,内容是我的主人公阿翔暑假期间和他的几位好友之间的一系列书信。我为阿翔面前设计了三个‘为什么’,他只有找到这三座迷宫的‘金钥匙’,打开三扇迷宫的大门,才能到达真理的彼岸。
      这是一场艰苦的知识与思想、理想与现实、感性与理性的交战!茫茫书海,哪里藏着令我信服的答案?爱刨根问底,这是读书人的坏毛病。这些天,我吃不香、睡不甜,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思想病’患者。
      在我独处一室,瞑思苦读不得其解时,对你的思念常常给我枯竭的心灵带来雨露甘泉。我会丢开书、搁下笔,想我们刚刚经历的朝夕相伴的一幕幕。心爱的人儿,难忘你那双时而妩媚温柔、时而忧郁深沉的眼睛,有了这双眼睛的注视,我就可以信心百倍,永不寂寞。你有一颗充满纯洁和爱心的金子般的心灵,在这高温炎夏,只要有这颗心灵相伴,我就没有翻越不过的高山、跨越不过的激流。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说,我们需要降温,那是当时你的情绪变化使然。事实上,我内心不仅不希望降温,某些方面还希望适当升温,升至不致于沸腾为止。明白不?当然,我也要找回属于自己的理智的。
      你妈妈身体好些吗?是否帮妈妈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也请你代我向你爸爸妈妈问好,多多美言呀。
      斌
      7月30日”

      3
      “斌:
      原谅我,又一次错怪了你!
      你瞧我简直蠢到了极点,以为你真的打算降温,回家这些天不再理我了。我猜测,或许是你家里趣事不少,不需要听我去絮絮叨叨;或许是与同学故友诉说别情,不希望把我拉到你的生活里来。总之,这几天一个人心里满是委屈和思念之苦,却又戴着副一切平静的面具。
      我的假日总是这样,谈不上有什么太多的乐趣,如果没有一本可看的书,真不知道怎么过。而这次,你又为我心中更添了一份寂寞。谢谢你的关心,妈妈身体好多了。惭愧得很,许多家务仍是妈妈做,我竟搅不下来。
      昨天才收到你的这封信,竟拖到现在才寄到,真让人费解。你又把我恭维了一番,我在你心中那么有分量吗?须知,我也有我的个性,如果她不似你想象的那样好呢?不知我这封信你何时收到,这假期里书来信往,还能有个来回吗?
      昨晚,很久很久,睡不着,一任自己沉浸在这次相聚的回忆之中。留在你记忆中最有意义的一幕是什么?我最忘不了是在学校草坪上的那个晚上,你站在我的对面,手无意地拢着头发,脸随意地歪向一边,沉浸在追忆中,诉说着你过去的经历,远处的灯光撒在你的脸上、格子衬衣上。知道那时的你是多么的洒脱迷人吗?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情吗?你不知道,在我表示我的欣喜的发现和激动之时,你没有在意……那一次,我还大哭了一场……
      散漫的生活让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更懒得走动。我想见你,却不想去你家,也不想让你到我家来,幻想着在一个不为人知、不受干扰的地方……
      前天,与母亲说话时提起了你,就把你的照片拿出来,爸爸没说什么,妈妈询问说,他是否很老实,知道体贴人。我没言语,只想笑,可是心里还是把你衡量了一番。这点上,我很可以相信你,对吗?母亲说:自己看好就好!只是怕将来分配不到一块去。他们把一切自主权都交给我了,几乎不管不问,我应该高兴我的‘独立自主’,是吗?可我却觉得有一丝悲凉,似乎还不满足于这些权力和自由,谁理解我的心?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在一步步地走远、走远……
      你写作很苦吗?不,应该是苦中作乐,相信你的决心、信心和恒心。可惜我竟无缘看你写作,悲哉!
      前些日,断断续续写过一封信,无非是和你聊聊,后来就干脆不想写了,打算回校再写封长长的信,诉说假日的思念、感慨、读书心得。算了,那几页烂纸就不寄给你了,日后再说吧。
      好了,不写了。
      8月5日”

      4
      “芸:
      我在安静和自由的假期中过着孤独的精神生活,编织着自己的文学梦……
      清晨,我悄悄起床来到河堤。河面薄雾飘渺,草地露珠点点,田野绿树成荫,庄稼郁郁葱葱,七彩的云霞抹满东边的天空。大自然向我展示出一派随欲而生、新鲜活泼、生机盎然的景象,我舒展的心胸涌起难以名状的感动,仿佛有无尽的思想和力量从身上流过。
      白天,太阳以其无可阻挡的能量辐射四野,地气蒸腾,热浪扑天盖地,连动物们都躲在树荫下喘息避暑。我呆在室内,紧张而忙碌地翻书、笔记、思索、写作……电风扇不停地转着,我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太阳西沉,热浪渐去,我也步出书斋,用手敲着疲惫的大脑,走向郊外。农民在田地里除草,庄稼间散落着几座坟茔,农家孩子在河里游泳,农家牛、羊在河滩上吃草。这是一幅多么安宁的田园牧歌!‘孩子/在土里洗澡;/爸爸/在土里流汗;/爷爷/在土里葬埋。/’我在草丛间悠闲自得地躺下来,仰望碧蓝的天空,看朵朵白云飘然而去。野草高过我的视线,其间无数小昆虫在飞舞欢歌,并不因生命渺小而自暴自弃,自然界中万物顽强的生命力感染着我。
      今夜星光灿烂,银河斜跨太空。秋风乍起,暑热消散,置美味佳肴于葡萄架下,亲朋好友尽情享受,饮酒品茶,畅谈天下事,听秋虫唧唧,秋叶萧萧,是何等惬意!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我的探索也一步步逼向那几座迷宫的‘控制中枢’。我去县图书馆找原著、查资料,寻找理论依据;我拜访文史老先生,听他纵论古今,指点迷津;与父亲畅谈辩论,回顾人生经历,也有意外收获……当我费尽周折,总算终于找出了那三个问题的答案时,我突然明白了,青春的困惑正是源于无论青春多么美好,最终都必然走向消逝、走向否定的事实:‘青春的意义不是它的无限延续,而是青年通过寻求理想而内心世界更加丰富,通过了解历史而社会认知更加理性,经历几番磨难和变故,终于回到他们少年时曾经抛弃的社会群体之中,投身于并非理想而是现实的、并非永恒而是富有创造性的、虽然有限却是真正的生活之中去。……’
      你能够看到我的写作内容的,我写的东西不就在咱们书来信往的字里行间。你为什么不把那封断断续续写的信寄给我呢?难道我不需要吗?下次寄来。
      这次相聚,留在我记忆中最有意义的一幕,应该是咱们登上黄山天都峰鲫鱼背,眺望脚下群山,激动地拥抱的那一刻。所谓高峰体验,极致愉悦,物我两忘,不过如此吧。给你讲一个才做的梦。那天,下了一场暴雨,驱散了多日的酷热,由于刚刚攻克难题,心情特别放松,中午午休我睡得很沉。不知睡了多久,眼前浮现出一个朦胧的世界,我像是独自站在一座陌生的山顶上,正望着周围的山峦出神。这时,湛蓝的天空飘来一朵美丽的白云,是你天使般下凡来了,衣裙飘洒,含着甜甜的微笑向我走来。我惊喜万分,我们张开双臂迎过去,在山林之间拥抱了。你的眼神里含着无限哀怨,又是那双迷惘的眼睛。天!单是这双忧郁的眼睛就足以让我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的泪流下来了,那串串珍珠落在我的手心,怎么又让你哭了?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呀!我不由分说,拉起你的手大步向前奔去。跑啊、跑啊,跑得气喘吁吁,我们发现了山上的一处温泉,水面热气蒸腾的,已经有不少青年男女在那里快活地游着呢。不会游泳的咱们俩竟然也兴奋地跳到水里,嘭嘭地拍着双臂、蹬着双腿向前游去,可那潭水深不见底呀。这时,我惊醒了……
      暑假快要结束,大四了,这是假期最后一封信了!我的书稿也即将收笔。
      夜色苍茫,我独坐父亲的书房里,点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上升。满屋的书籍、字画、古玩,以及磨得油光发亮的古色古香的木柜木桌木椅,都笼罩在朦胧之中,烘托着一种神秘气氛,仿佛把我带入历史的时空隧道。三皇五帝、诸子百家、古希腊三哲、文艺复兴、工业革命、鸦片战争、辛亥革命、十月革命、五四运动、新民主主义革命……,一幅幅重大历史场景和一个个风云领袖人物,像过电影般在我眼前浮现。我一动不动,沉于感悟之中。
      ‘生活好像还在原来的轨道上缓慢滑行,芸芸众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历史的巨大变迁常常在人们不经意之中完成。历史老人从来是不性急的,世世代代艰辛劳动的人民大众也没有怨天尤人,一切都好像非常平静。可静静地听一听吧,历史的脚步正在动着动着,虽不为人们觉察,但一刻也未停息。再屏息听一听,新时代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震耳欲聋,势不可挡……’
      当我重又睁开眼睛,拉亮灯,一切已归于平静。这真是最奇妙的心理体验了。
      别了,故乡的土地与亲人!
      再见,我亲爱的恋人和朋友!
      8月20日”

      5
      “你好!
      我是24号返回学校的,开学就搞课程设计。正赶上这‘秋老虎’出奇的热,每天挥汗如雨,手绢都能拧出水来。先计算,后制图,写文字,周末,总算搞完了。这几天我的收获就是热、累、饥、渴、痛,别无其它了。
      星期天,与女友去了市里购物,那种劲头、心绪、言语,就好像明天就要毕业,永远离开这里似的。进了以往从不去问津的咖啡厅,大吃特喝,觉得与那里的气氛竟那么格格不入。晚上去外滩看夜景,拍了张彩照聊以纪念,都觉得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这学期,我还多带了些钱,准备添几件衣服,快毕业了,应该穿得体面一些,是吗?
      昨天,还买了本梅里美的《卡门》。晚上,对着手电筒一口气看完了,凌晨两点才睡。情节与你那天讲给我听的差不多,只有一点不同,深爱着卡门的那个‘贵族’是个强盗,而且一直是爱着她的。因为爱,他做了强盗、走私犯、杀人犯;最后又因为爱,把她杀了。因为她已不再爱她,不愿随他过一种新的隐士式的生活。她爱自由,爱无拘无束,不愿受人指挥,我觉得有她的道理。然而从感情上说,我不能原谅她,她是个放荡的波希来女人,媚人的妖精似的,不喜欢她。我为有人由我联想到她而感到气愤,但是仍打算原谅。我有时真说不清自己的心理。
      昨晚,又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境中的我,决不会是生活中的我。
      你瞧我都跟你在说什么,不过我为能向一个人叙说这些,感到一丝满足和慰藉。我看到了你的写作内容,把青春写得挺理性的,像在分析和概括什么。
      那封关于暑假生活的长信,现在没有心思写了,你看不上了,来信说说你的经历和感受吧!我的心情经过一个假期的降温,已经平静多了,不骗你,我来试试能不能把你忘却。
      昨天,把外滩合影复印彩照取出来了,今随信寄去,我真想把底片都烧了。你的表情是略带忧郁的,而我呢,像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站在你的旁边,俩人距离又远又近(对恋人来说远了,对一般同学又近了)。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张合影!我以为自己的表情是嘻笑颜开的,却又是浅浅的笑。不过这样的好,否则两人的反差不是太大了吗?上帝,你的笑容哪里去了?另外,迎客松合影怎么没有收到,你收到了吗?真是见鬼了。
      明天,我们开始正式上课,还没有书,我想准会在课堂上睡大觉的。
      现在体重49公斤,比放假前重了一斤。
      再见!
      Y.
      8月30日”

      6
      “你好!
      我28号回到学校。同学们久别重逢,谈天说地,好不快意!是的,大学的最后一年了,时光显得格外珍贵。
      新学期伊始,系总支领导就给毕业班学生开会,讲今明两年分配如何如何难,然后就灌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道理。说小和尚进少林寺,先扫几年院子再学艺;大学生毕业工作,也要学‘小和尚’,先打扫办公室,从扫帚头做起。大家听了,似乎不以为然。
      我的书稿已经完成,一到校,我就把稿子送给了一位教哲学的老教授指导审阅。昨天,我按约去了教授家。教授先是鼓励一番,说我独立思考、追根求源,又有激情,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啊!教授话锋一转,说:但是,在我眼里,你们还很年轻,没有经受过社会的磨练,也没有体会到人生的复杂,理解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涵义吗?接着,教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书不能越读越多呀!’我想,是的,我知道华罗庚有个名言:‘从薄到厚,从厚到薄。’教授进一步解释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后,还要加上一句‘阅无数人’;读书不是目的,知识只是手段,智慧才是人的本质。古人有‘半部《论语》得天下’之说,书读多少并不关键,根本的问题是通过读书来撞击我们的灵魂,从书中体悟天地人生的真谛,然后找到自己的归宿,去实现人生的价值。这样的人,才是有希望的人。书的世界,正如我们所处的人的世界:矛盾、复杂、言不由衷、布满陷阱。如果一个人老是在‘知识爆炸’的海洋中漂泊、沉浮,何处是岸?最后,教授把书稿交给我,说:先自己收藏起来,不要急功近利,发醇几年,沉淀几年,学好功课,待毕业工作以后,认识和体会更深入了,再作选择不迟。
      听教授一席话,胜我读十年书。‘书不能越读越多’,说得多好!‘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名师指路不如自己去悟’。从教授家出来,天色已晚,初秋之夜,天那么净,风那么爽,我的心也像天空一样空明澄澈。我多想从此以后抖擞精神,轻装上阵,不再有包袱。可是,我已经忍耐三年,忍得寂寞了!我相信,我的书稿终究会有它现实存在价值的,心血之作岂能这样白白抛弃。也许教授的思想有些保守,我要拿出来,与许多同样思索着的同龄人交流,我决定把书稿送到一家‘青年与青年学研究’杂志社。
      好喽!处理好书稿的事,我就不再有什么心理负担,可以全身心地爱了。你怎么还要降温呢?降到零度了吗?读你的信,你那叙事的口气,我感到你又回到了你那群脂粉气的少女之中,我也回到了我孤独的精神生活之中。我们还是分属两个遥远的世界,是吗?
      前天买了一本《爱情书信集》,收录了中外许多名人真挚的爱情书信。其中有马克思与燕妮之间的通信,你听:‘卡尔,你给我的信写得真是如此可爱,如此美好。啊,卡尔,我简直把信都吻破了……我多么想念你和你的爱情!我再一次度过每一个幸福的时刻,再一次躺在你的心上,我陶醉在爱情和幸福之中……’你再听:‘我又给你写信了,因为我孤独,因为我感到难过,我经常在心里和你交谈,但你根本不知道,既听不到也不能回答我……我不能以唇吻你,只得求助于文字,以文字来传达亲吻……’
      书上描写的爱情多美!还有舒曼与克莱拉的通信,他们生死相依的那份纯美爱情,让我感动。真爱难道只有他们才有?芸,我们之间真正的感情交流应该说才刚刚开始,我对我们之间未来的交流有很多期望和设想,我并未满足。别误会,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的爱。你却在降温,试着把我‘忘却’,怎样才能让你再次‘燃烧’起来呢?
      外滩合影,我们的第一张合影,真好!尽管不是很默契完美,但真实地记录了那宝贵的一瞬,我当珍怀视之。我也没有收到迎客松合影,好遗憾,难道咱们遇到了骗子?
      9月2日”

      7
      “你好!
      昨天,从市里回来的路上,就跟同学念叨,要是有封信等着该有多美。虽然这样想着,可理智告诉我,不该这样快吧!岂料真的有封信在等着!那一刻真是又高兴又得意!
      是的,我又回到了这一群脂粉气的少女之中,你回到了属于你的那个群体中。我觉得这只能对七月里那相处的10天而言,只是在那些天,我才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我并不欣赏这么一个‘回归’,倒不如说,我又回到了孤寂之中。周期性的感情低潮仍然会来袭击我,只是我也能装得洒脱一些。
      你是怎么啦?爱,需要天天挂在嘴边吗?你不是打算最后一学年做个好学生吗?怎么又要‘燃烧’?现在不知怎地,总爱想着毕业,想想工作时每天也不过如此,未必比读书有趣到什么程度,于是越想越没意思。这种情绪似乎有传染性,是你的信勾起的。
      我们这一周功课出奇的少,给我提供了读小说的好机会。每天吃饱了睡,睡腻了去阅览室磨蹭,晚饭后无聊地去校园散步,很奇怪居然没有给你多写几封信。先读完了雨果的《海上劳工》,发了一通感叹;现在读《老古玩店》,也快读完了。大约是床上躺久了,头都有些昏了。你读过《老古玩店》吗?耐丽和她的外祖父沦为乞丐,耐丽才14岁,要照顾老人,挣钱养活两个人。可她辛苦挣来的一点钱却被这个嗜赌的老头偷去当赌注,这让那颗小小的心灵如何忍受得了。然而,可怜的老人是想用这种方法发笔财,让他的外孙女过上等人的生活。哎,我真不能忍受这些,就好像这一切都和我密切相关似的,这是个很不好的毛病。
      前天晚上,心里最不安宁的一刻,因为那天有两位先生来,和她们在宿舍里聊着,我一个局外人,倒是应该知趣地让出这块宝地。可我去哪里呢?你离得那么遥远!这几日我还曾想去你那里,完全来得及,然而终于没有去。
      这学期,我是变得冷静了,但这不是温度降到零度的问题。书上说,恋人之间若是以亲密的朋友关系相处,会处得很融洽,没有道理吗?现在,我更多地是把你当作颇为亲密的朋友,而非情人对待,只是晚上睡不着觉,想你我在一起时除外。怎么,你生气了,那真是活该呢!
      我对于我们之间的感情发展和交往也不很满足,我自己安慰着自己,并且试图超然于她们之上。然而有时并非是这么理智的,我不知怎么才能确切地表达我这种意思而不使你误解。
      书上描写的爱情,毕竟是经过了艺术加工或浓缩的,超乎现实生活之上,你不这样想吗?即使名人的爱情,我们也往往只知皮毛,不知其里。有时我就想,要是你我生活在一个共同的环境中,该会怎样?
      你的写作内容我还很陌生,实在无法评价。你希望公之与众,被社会承认,我完全理解你。但是如果不能发表,也不要懈气,未来长着呢!
      明天下午是班上所谓‘尊师爱生’活动,请许多老师参加。班主任通知大家多做准备,人人都要发言;还说,她要对大家的表现、口才、社会活动能力之类做个记录,为毕业分配提供依据。她的印象中,我总是不爱说话,不大参加活动的,我要倒霉了。可让我和她去谈些什么呢?
      我想看书去了。
      你满意否?
      9月5日”

      8
      “芸:
      吻你!像第一次抚摸你的双肩时那样情意绵绵地凝视你,像第一次把你紧紧拥抱时那样深沉炽热地亲吻你。我们热血沸腾,我们激情奔放……
      周末,我们一帮文学社友聚会,我把我的那篇书稿拿出来,大家对那三个‘为什么’的提出很感兴趣,对三个‘为什么’的解答不少人表示认同,也有同学反对。我的文字成了大家讨论的中心,我甚感欣慰,甚感自豪!这说明我的心和大家的心是相通的。行啦,我总算给这几年的读书和思考画上一个句号了,虽不圆满,但目前也只能如此了。谁解我心?
      我不再写作了,把过去几年写的东西统统收藏起来,腾出时间感悟、反思。比如,最近我在想:人为什么要写作呢?是啊,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爬格子’?白石老人说:‘艺术是寂寞之道!’然而,‘十年磨一剑’,这漫长的修炼何时是个了。文人写作,固然有被社会承认的焦灼心、名利欲,但根本还是内心情感的驱使,胸有块垒,不抒发出来就郁闷难耐。想当年曹雪芹生活穷困潦倒,落魄京城西郊,呕心沥血,著书黄叶村,自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可见先生心中终有解不开的情结,必须宣泄出来,实乃‘发愤而作’矣!
      你说爱人当作朋友来相处会更好,我不这么看。爱情之树常青,需要不断地浇灌、培育。当然,爱也不一定天天挂在嘴边,其本质还是时时萦绕在心的那份牵挂。退一步说,我们是朋友吗?过去没有成为朋友,现在成了恋人。别介意,相恋就一定要先是朋友吗?我想,也未必吧。
      我在爱与美的诱惑中一步步坠入情网。你像个唐代仕女,有种让人心痛的古典幽怨,温情似水,我以为能够把握你的娴静和忧伤。你又像个现代女郎,自由洒脱,桀骜不驯,冷漠如冰,我怎样才能抓住你的心?我曾经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理解你顾盼之中的心事,可此刻,什么云雾又模糊了我的双眼,让我看不清你内心的涟漪?
      我正在试图摆脱‘读书──困惑──写作──读书’的羁绊,我渴望有一片净土,有一方绚丽而纯粹的天地,在那里爱情是它最高的主宰,而你就是它迷人圣殿里最尊崇的女神。你理解我的心愿吗?
      我曾经在没有爱情的精神世界里寂寞数年,如今也在时时警示自己,是否变得沉溺爱情而不能自拔。我的回答是否定的。爱吧,但要爱得大胆、真挚和纯洁!对了,我在你面前算大胆吗?我过去够腼腆,一面对女生就面红耳赤,更不知道说什么,现在应该说改观了许多。因为爱,敢于表达了,因为情,勇于付出了,分寸的把握还是挺难的,但尊重和庄重是根植于内心的。尽管写信喜欢喊你小妹妹,但真在你面前,还是蛮胆怯的。请放心,我绝不会做你不情愿的事。
      ‘我需要你,因为我爱你。’是的,好妹妹,请快一点过来,让我再一次拥抱你、吻你,继续我们的梦想吧!
      9月8日”

      9
      “斌:
      仿佛这个字刚吐出口,就被你那湿润、炽热的唇封住了嘴,颤栗着、耳热心跳着体味你怀抱中所特有的情愫。此刻我是不安的,带着一丝惶恐、羞怯和怨愤,想挣脱出来。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也许是在那无声的时刻感觉到了你那年轻的心中燃烧着的火……
      下午再读你的信,脸仍然在发烧,就像冬天里火炉边坐久了,在热的辐射下产生的效果。未料你会如此这般,真让人感动,你不是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吗?
      你把握了我的娴静和忧伤,但还有恼怒,那是和忧伤不远的,我不愿在你面前这样。你说得对,不会有人比你更理解我顾盼之中的心事,然而你也未必完全理解,我并没有满足,也许永远不会。
      想让我接受忧愁的洗礼,品尝爱的苦味吗?你的目的达到了。是的,我不是你的朋友,如果正确地去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的话。尽管我很想成为你的朋友,而不仅仅是个小妹妹,然而我必须承认我不是,至少现在不是。这个结论我并不感到太吃惊,我有一丝的悲凉感,并不太多。我们的思想交流不多,我们进入感情交流是快了,这也许怪我,或者怨你,可那是当时的处境、心情等等使然。我对自己的选择曾有些疑惑,现在想来,我的感觉还是比较准确的。
      在我面前你已够大胆的了,如果任你随心所欲,还会怎么样呢?事实上,对于你我的亲密互动,我以为是情之所至,并不觉得有什么出格过分,自然而然地接受的。你不会做我不情愿的事,我为此深深地感激你,这证明你是尊重我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你也是如此吧。爱人之间同样需要相互尊重和理解。
      你一向以哥哥自居,做哥哥的有时会来欺负小妹妹的,我喜欢称呼你‘斌’、称呼‘你’,‘你’是亲密的朋友之间的称谓,我并非十分乐意只做我所爱的人的‘妹妹’。
      我对‘朋友’理解不多,我需要的就是可以以心相托的朋友,可以把生命交付、患难与共的知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然而得一知己又是如何的难啊!我称之为‘朋友’的人不多,往往都是想成为真正的知己,慢慢发现自己有些不现实,她们不需要也不可能成为那样,无奈都成了过客。所以,我希望你是个归人,而不是个过客!爱情在某些方面某种程度上来说超越了友谊,远远地,然而‘爱情不如友谊来得永恒’(一位朋友语)。爱情与友谊会有矛盾吗?假如那样的话,你选择什么呢?我选择爱。
      这几天,总有你的影子出现在我的眼前,凝神注目,带着淡淡的忧郁和无声的召唤……以后,当我要忘记你时,你准会以这种样子来作怪。那时的我又是什么神情呢?
      让我此刻回到我的梦中吧,蒙着轻纱的梦。
      9月11日晚”

      10
      “亲爱的芸:
      实在是抱歉!我绝不是想让你接受什么忧愁的洗礼,也不是让你品尝爱的苦味,我只是说明一下咱们还不是朋友这样一个事实。再说,咱们已经跨过朋友这个阶段,我不需要你做我的朋友,你是我时刻牵挂的情人、至高无上的天使。你还在大谈朋友什么的,真让人怒发冲冠。
      上学期咱们见面以前,或许从没有体验过爱情的滋味,我满足于隔不几天彼此的通信往来。可是两次相聚之后,对爱的念想变得愈发强烈了。你不在我身边,却住在了我心尖上,每天牵挂着你的一切。我似乎突然发现,我也是‘爱情至上’的,爱情是我心中最柔软、最神圣的殿堂!前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抛弃了书本的我,和你走在一望无边的大路上,我对你唱起崔健的《一无所有》,可你总是玩笑地望着我,不让我靠近你,不让我去拉你的手……醒来心中一阵失落。
      宿舍里有同学大谈大男子主义,说再温和的男子也有霸道的一面,就像狮群中的雄狮一样,那是一种彰显主权的征服欲,否则就不是真正的男人。你说,我有大男子主义吗?挺讨厌这种做派的。当然,男尊女卑几千年了,男子难免武道任性,对女子颐指气使,女子也往往柔弱迁就,习惯于男子的庇护之下。可我自我感觉,没有这种所谓男人的‘霸气’。
      周末老乡同学聚会,大家谈论了很多话题,难免聊起谈女朋友的事。有人突发奇想,要求大家老实交待是否谈朋友了,然后谈朋友的、没谈朋友的、原来有朋友现在没朋友的,被分成了几组,互相碰杯、互诉衷肠。借酒消愁愁更愁,哥们儿,为什么非要喝个天昏地暗、一醉方休?在这种场合,我虽然不胜酒力,也是身不由己,不能不给人家面子,还因为你,多喝了两杯。
      今天课堂上老师说,刚刚参加了一场亚运工程建设协调会,亚运场馆、亚运村、北环线、立交桥正在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因为亚运工程设计基本完成,所以设计单位不缺人手,但施工工程量很大,时间又紧,施工单位急需技术人员。本来毕业分配大家向往设计院、研究所,但最终可能接纳大家的还是施工公司。其实,到施工单位做技术员,虽然风吹日晒辛苦些,但更能锻炼人的动手和实践能力。这又提醒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似的,毕业、工作,一下子近在眼前了。
      还是谈谈读书吧,曹雪芹先生借贾宝玉之口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儿’等极具想象力之言,称得上几千年来赞美女性的绝唱。‘女儿’是冰清玉洁、惠心兰质、秀外慧中的闺中少女,一旦嫁了变成‘女人’,就成了庸俗势利、浑浊油腻、粗言秽语的刁蛮泼妇。此等神来之笔,实在精彩!
      你身上有一种特有的敏思、温柔、宁静,那种读书带来的知性和书卷气,会使我浮躁的心平静下来。这些年来,在嘈杂、喧闹的环境里,看惯了涂脂抹粉、世俗琐屑和欲望的眼神,每每慨然叹息,茫茫人海,芸芸众生,竟差点错过这一场美丽的邂逅!
      班上一位男同学请女同学织毛衣,从买毛线开始,量尺寸、选样式、试穿毛衣编织的过程,一次次约见,挺有意思的。我毛衣上破了一个小洞,不知请谁来补?
      国庆节快到了,你国庆节有什么打算?我和好友相约,准备去秦皇岛看大海。我还没有见过海,对大海很向往,希望这次如愿。
      9月15日”

      11
      “斌:
      读信是一种享受,尤其现在读你的信。有心灵的激动,有会心的微笑,有无可奈何的摇头,也有莫名其妙地红晕飞上脸颊,正像现在这样……与你相反,我这学期喜欢静静地读、读书、读你的信,反反复复,却懒得提笔,好似无话可说,又好似有无尽的话,开口了,刹不住车。
      请原谅,我更多的是把你当作颇为亲密的朋友,而非情人,只有在晚上睡不着觉,想起往日我的所作所为的时候除外。哈,你会为此‘怒发冲冠’,那才是活该呢!
      不管你‘爱至上’也好、‘情至上’也罢,我将一如既往。别怪我,与我何干?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大男子主义,也许男子身上都会有点。不过,在你让我做你的‘妹妹’时,我没有这种意识。有你的尊重和爱护,我很感幸福,这点以前似乎也说过。是的,很感幸福。
      你提到老乡同学会面,倒也不错,不过吃吃喝喝拿别人开玩笑就很讨厌,你说了为我‘多喝了’两杯,我并不领情,是你心甘情愿喝的,说不定还美滋滋的呢。我警告你的那帮‘狐朋狗友’,要是敢拿我开玩笑,我不找他们,单找你算账!
      我们班开信箱的换成同宿舍的女生了,她总算是‘历尽千辛’,把这个黯淡无光的‘金’钥匙从男生那里争取到手了。可恶的是每有我的信,她总是开玩笑说我的‘热量’来了。怨气在漫漫积累,终有一天我就会冷冷地回她一句,叫她闭上那张嘴。女人的嘴有时候真让人讨厌,特别是那些信口开河的臭嘴。
      你又提毕业、工作什么的,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它,就想过好这大四的每一天吧,其他一切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当然,能为千载难逢的亚运工程出力,那是你的荣幸。
      有道是旁观者清,女人是否水做的骨肉,自己不晓得,任凭别人评价吧。不过据有人测验,现在大学生中喜欢宝二爷的好像不多,林黛玉也同样不得赏识,连女人都嫌她‘尖酸刻薄’。
      承蒙先生厚爱,视我为善良、温柔、体贴之辈,荣幸之至,不胜感激!你说我身上有你需要的宁静,却不知我心中也有不安的骚动,甚至有时会如凶猛的潮水冲击着心胸,只不过这一切隐藏在沉静的外表下、理智的控制下。我相信自己会像个沉静的姑娘,像你欣赏的那样。不过我有时并不把这种‘静’看成我的优点,常常怪自己缺少那种热情好斗的性格。你也未必能理解我说的这些。
      好了,告一段落吧,一本正经地心理分析起来,愈发不可救药。我喜欢轻松地笑一笑的聊天,喜欢读诙谐幽默、妙趣横生的文章。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就是这样的文字,尽管所表现的主题不是那么轻松。
      我想提醒你有个思想准备:万分惭愧,本人不会织毛衣,也不会做饭烧菜之类,大约只能凑合着填饱肚子,所以还是请先生为自己日后的温饱问题早做打算。我至今还没有过织成一件完整毛衣的光荣历史,唯一可以自豪的是在母亲的帮助下绣成了一个枕套,也只配留给自己用。你的毛衣问题,日后我看只好请你去商店啦!也许,我可以试试,也许!
      你想出去玩,我国庆节也不想呆在学校,想去南京,却无人同伴,她们都差不多去过。好在好友答应可以陪我再去一次,机不可失啊。放心,不会去打扰你的。
      一直忘记说了,你的写作完成了,不知在下是否能荣幸看上一眼?等你成了文豪、某某家之流时,我也好有资本向众人炫耀一番:‘我最早读过先生的早期作品……’
      还有一个新闻,学校上学期考试评奖揭晓了,本人颇为得意地告诉你,我荣获三等奖,得奖学金25元。破天荒第一次,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当我把荣誉看得高于一切时,它让我一次次失望;当我不再注意它时,它却屈尊光顾了。真真好大胆子,敢来戏弄我!
      今日周末,竟还未出现感情低潮,趁机写下这篇废话寄给你当作宝贝似的欣赏,愿你读来十分地有味。
      我吃过川味菜,酸、甜、麻、辣,可惜不会烧此种菜。
      快晚餐时间了,你要是在这里,我会让你饱餐一顿,可惜你没有这个口福啦。
      9月19日”

      12
      “芸:
      首先,我要向你送上热烈鼓掌,祝贺你光荣获奖!
      想不到你的功课还有这样的实力,我应向你学习。遗憾的是,我们不在一起,我不能面对面向你举杯祝酒。说句题外话,这也说明恋爱与学习并不矛盾,对不对?
      再说一说我读你这封信的感受。什么川味菜的酸、甜、麻、辣,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的得意和狂妄吧!?原来,我对咱们俩写信方式的不同并未在意,此刻,我好像第一次颖悟到两个人语言交流之间的差异了。
      天呐,谁吃吃喝喝拿你开玩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不会向他们表露或者炫耀自己谈朋友的,可是他们有人在校园里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了,我有什么办法,除非你没来这里。
      你的信被我当‘宝贝’吗?当然,那要看什么样的信。你这封信的某些风格、口气,我并不喜欢。我喜爱读不带酸甜麻辣味的、真诚一点儿的信。
      你那样贬低贾宝玉和林黛玉,真是对名著的亵渎。我们不是要回到那个封建时代的青年男女之中,而是赞赏古典小说那个不被世俗污染的、少有的真挚爱情。宝黛之恋多么纯真,共读《西厢》不美吗?即使放在今天也不过时。你还在讥讽林黛玉的‘尖酸刻薄’,不觉得你信中的某些话正像林黛玉待人的那种态度吗?
      我要睁大眼睛看清你啊,眼前还是有些模糊。对了,你好像说过喜爱当个‘小暴君’,霸道、蛮横、无理,现在应该还不是吧?
      为什么昔日的激情、和谐不在?我觉得这学期以来,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真想好好地‘教训’你一下!

      9月21日”

      13
      “斌:
      没想到你这封信来得如此之快,看来是想尽快骂我几句,是吗?
      你先是‘不是朋友’,又是什么‘差异’,我都承认,这样说用意何在?
      我丝毫不狂妄,像我留给别人的印象一样,谦逊、温良,倒是那个总是喜欢叫别人‘丫头’的小厮狂得够人服的。看你又是问号又是感叹号,武装了这么一大串来对付我,我却不害怕。
      你一句话就把我招来,还怪我到你哪儿去,看我以后还去不去。
      既然我的信不当‘宝贝’,那就请你把信都还与我。虽说都是些没用的烂纸头,拿来冬天也好做取暖之用。
      做个‘小暴君’,不过是一时兴起。你是什么样的贵人呀,谁敢向你发号施令,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我这无名小卒当效犬马之劳还怕不足呢,实在是冤枉好人!你应该‘圣明’一些才是。
      我已全副武装,等待您锐利激光的照射。请吧,大不了给射个烟消云散。
      你想‘教训’我吗?可别过分,否则会有你好看的,要想哄,可不太容易。你若在眼前,就可享受到几个拳头。电影中常有的这样镜头,弱不禁风的女士挥着小拳头锤击先生,唉,也是不自量力呀!七尺男儿岂怕这小拳头?
      斌,你们国庆节有几天假期?你还打算去秦皇岛吗?我们有三天连着的假期,和好友说好去南京。
      看第九期《读者文摘》,有篇小文章读来很有感触。‘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然。’说的有道理,你觉得呢?
      就要到你的生日了,愿你那天格外高兴,能准时收到一件天边飞来的小小的礼物。祝福你!
      芸
      9月24日下午”

      14
      不知哪一天,文斌又从书箱底部翻出了那套《红楼梦》。也许他觉得书中描写的社会百态、家族兴衰,对了解中国的历史、认识今天的社会仍有启示作用,也许这是他从热衷西方文明、西方文学、西方哲学急于回复到中国文明、中国文学、中国哲学所作出的必然选择。
      由寄怀曹雪芹“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想到亲自去寻一寻“黄叶村”,借此凭吊文学大师,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吧!
      那一个星期天上午,天高云淡,秋风拂煦,他和几个文学好友来到香山卧佛寺。他们向北走去,远远土坡上有座古老石堡,石堡东南方有一村子,村里有户人家,门前两株数百年的老槐树,院内一排四间正房,据说就是曹雪芹故居了。那寂寞破旧的小院,风雨沧桑的古槐,不正是当年曹雪芹蛰居西山脚下,过着“蓬牖茅椽、绳床瓦灶”的穷苦生活,“披阅十载,增删五次”,顽强地写作《红楼梦》的真实所在吗?
      出村绕石堡北行,穿卧佛寺向西,便进入西山峡谷。这里乱流淙淙,翠竹青青,十分幽深。穿翠竹幽篁,循乱流而行,泉水倏然不见,迎面一巨石横亘,上刻“水尽头”三字,原来泉源即藏此石下。左侧又一巨岩,高耸嵌空,下有岩洞,其石形状似大元宝,叫“元宝石”,是不是像《红楼梦》里那块弃之“青梗峰”下的“顽石”?
      距元宝石左侧几米处,又一壁立的巨岩上,挺立着一株参天古松,树根扎盘在岩石缝中,这便是有名的“石上松”了。使人联想起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木石前盟”……
      苍茫西山,沧桑巨变,古遗甄灭,“黛石”犹存,怎能找到曹雪芹的故址,寻觅到他的踪迹?铸就《红楼梦》博大精深的固然是作者一生经历,一腔块垒,然而这一泉一石、一草一木、晨风夕月、阶柳庭花,不都在催其文思、润其笔墨吗?
      真正的艺术就是这样创造的,寂寞为伍,贫穷为伴,厚积薄发,喷泻而出,放射出璀灿夺目的光芒,令后人仰慕和赞叹这艺术与人生水乳交融、浑然一体造就的伟大奇迹!由曹雪芹先生联想到自己人生的那点经历和感受,实在肤浅贫乏,文斌对文艺哲写作的热情渐渐冷却下来。
      然而,这种对待文学艺术的冷静和淡泊,并没有扩展到他对爱情的从容把握。她想跳出来,他刚陷进去。他的头脑开始发热,他为宜芸没有响应他的热切呼唤而“怒发冲冠”。他在信中振振有词:我是“爱情至上”的,爱情是我最高的理想!宜芸听出弦外之音,高调回应说:不管你“爱至上”、“情至上”,我将一如既往。他发出感叹:此刻,我第一次颖悟到两个人的“差异”。她个性敏感又韧性,越是施压越是倔强,正怪他无礼,也不甘示弱:你先是“不是朋友”,又是什么“差异”,我都承认,这样说用意何在?他无趣地说:为什么昔日的激情、和谐不在?她有些怅惘了,说:《读者文摘》第九期有篇小文章读来很有感触,“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然。”他大为震惊,难道你也“漠然”了吗?却没有去反驳。
      他们终于休战了!生活还像往常一样,白天黑夜,一天天交互走过。正像城市的天空,并非总是阳光普照,有时会有风、会下雨,雨过天晴,仍会还给他们一个美好的艳阳天。也许宜芸只是觉得两人唇枪舌战得有趣,甚至在暗中窃笑,笑他傻气得像个孩子。但她不知道文斌的不满,特别是对“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然”的疑虑,开始悄悄地埋在了他的心底。他不再温情似水,爱情的沃土播下了不信任的种子,一有机会,这种不满就会从心里钻出来,变成对她的责问。
      女子在天国中总是尊为公主,但在尘世中常被当作奴仆。男性抓住她不放,想铸成他希望的样子。但灵魂的自由与独立,使女子决不让男性把她当作某种理念的象征或征服的羔羊。男性的傲慢激起了女子的反抗,她依然自行其是,她以冷漠、讥讽、嘲笑和我行我素与他作对。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爱情的悲剧上演了数千年,但现代人同样和古人一样深切地体验着感情破裂的痛苦。来自社会、家庭、环境的压力固然还在不断地制造悲剧,但情侣自身的狭隘、偏激、任性等过失,更容易葬送爱情弱小的生命。问题是,事发之初当事人往往一无所知。
      的确,宜芸对这一切毫无觉察,她只是想起来有些淡淡的不快,随之一扫而过。一个秋雨连绵的早上,她坐在大教室的窗前温习功课,凝神静思,长久地注视窗外的一切,禁不住提笔写道:
      “透过这挂满雨珠的玻璃窗,我向外面望着,茫然地,漫无目的。硕大的雨点儿砸在窗台上,溅开来,晶莹的,昙花一现,只把那零零星星的碎片留在玻璃上。楼房、绿树、草地,一切都是朦胧的,连同那河边一张张无人的石椅。犹如我的意愿,全是这般的朦胧而不真切。唯有这窗上的水珠是清晰的,泪一样的凝出、聚结、流下,无声地,留下一条透明的痕迹。
      好像电影中的镜头,多半是人物感伤而又无奈的时刻。我为何竟联想起这个,此时的我不是很高兴的吗?刚刚还是一路玩笑地从食堂走来,一如往日地没有惆怅,不是吗?
      是的,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想着,不,没有思想,只朦胧地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连同这心绪。
      似曾相识,不必再去深究。
      9月24日晨于教学楼”

      15
      这是一张精美的生日贺卡。封面彩色摄影是,在一个宁静的湖边杉木条搭建的亲水平台上,端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金发少年。他们穿着鲜艳漂亮的背带装,背对着背,双脚插入水中,聚精会神地用树枝拨弄着各自放在水面上的彩色小纸船。一样的自由自在,一样的互不干涉,一样的天真浪漫,好一对可爱的金童玉女!文斌翻开对折的卡片,扉页上工整地写下一行小字:“为我们的时光,奏一支心曲。”
      他又打开贺卡里夹着的一封信:

      “亲爱的斌:
      耳畔响着《爱之梦》的旋律,我给你写这封信,说实在的,心里还真有些激动。我觉得此刻应该播放《我们的好时光》,你说是吗?这是我们都爱听的。这时光是属于我们的,在你生日之际,我很希望能和你一起共度。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你祝福生日,好像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一个青年男子祝福生日,一个我爱的人。
      是应该激动,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第一次呢?就像《青春万岁》里说的:‘眼泪、欢笑、深思,都是第一次。’
      22个春秋过去了,感到它们都是充实的吗?我想你此刻应该为拥有这青春年华而感到自豪和欣慰,你拥有这样一个世界,不是充满着爱的温馨吗?我为有这样一颗年轻的、热爱着的心而骄傲!
      这张卡片是开学不久就买了的,挑来挑去,挑了这一张。说不清为什么会挑这张,也许是因为这上面的两个少年吧。同学说,一看就知道是我挑的,不知她怎样看出来的,希望你能喜爱。还是那句古话: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还记得有年元旦,班上听你唱那支《祝愿歌》吗?此刻,我很想为你再唱一遍,可惜歌词几乎忘记了,曲调也哼不全了,反正你也听不见。现在倒很想再听你唱首歌,或者哼一只曲子,此刻没有这耳福了。
      前面几封信都是开玩笑之意,想不到你会产生那么一些感受,我现在向你道歉,别让你的‘委屈’带到下一岁,那样可太遗憾了。
      小芸
      9月25日晚”

      附言:
      “你去秦皇岛准备好了吗?我这次大约哪里也去不成了。本来和好友说好的去南京,但她可能临时有事,我就不勉强她了。一个人去玩没意思,也没胆量;和话不投机的人一起玩,又像活受罪。罢了,不过大约不会老老实实地在宿舍里闷上三天的,看到时的兴致吧。
      另外,请照一张单人的彩照寄给我!”

      读着宜芸的这封信,文斌只觉得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是的,她没有变,她还是他原来的恋人,亲切、温柔、体贴,不似前些日子写信的那般酸咸麻辣。
      他端详着卡片上的那两个活泼纯情的少年,想起巴尔扎克的一句话:“美的爱情始终是和童年的情形相似。”是啊,美的爱情是一种童心,天真浪漫,纯洁无暇。可见,他们的心仍是息息相通的,他们的爱仍是深沉执著的,是他误解了她。此刻,真想“十一”到她那儿去,和她再次团聚。可是,他已经买好了去秦皇岛的火车票,尽管内心想见她,但依旧作出决绝的选择:按原计划行事。这是什么心理?为什么不去想象一下她的感受呢?
      他这时似乎无心与她聊天,匆匆写了封短信道别:

      “芸:
      你好!谢谢你对我生日的祝福。
      这同样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一位青年女子的生日祝福。我很激动,很欣慰,也很满足。
      我非常喜爱这张生日贺卡,我长久地凝视着那画面上的两个少年,仿佛穿越时空,看到童年时代的你和我倘若在一起的模样。不错,应该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我已经买好了去秦皇岛的火车票,不过这次出行没有人相伴了,我将独自一人去北戴河海边旅行,也好感受一下独处的味道。
      我会照彩照给你的,祝你国庆节快乐!”

      16
      背起行囊,穿着那条发白的牛仔裤,手执一台借来的相机,文斌踏上了独自出游的旅程。
      他在寻求一种孤独,寻求一个不让任何人相伴的空间。他需要沉静,需要反思,也许反思的并不限于爱情,还有执着追求的许许多多。他对这趟旅行充满期待,他在日记中写道:“现在,能够充实我的灵魂,并成为我的精神依托的恐怕只有旅行了吧。那真实朴素的自然、风土、人情,摆脱城市束缚的自由舒畅的心境,都将是抚慰我心灵的独一无二的良药。一切亲情、友情和爱情,此刻都离我而去吧!”
      清晨,他漫步北戴河海滨。曙光初现,微风吹拂,漫长曲折的海滩沙软潮平,海水清澈,天无边,海无边,白茫茫,海天一色。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海,无边无际的大海令他心潮澎湃。宁静的大海,为什么这般波浪不兴,水平如镜?还有那停泊岸滩的船只,像对他低语吟唱。
      哦,万能的造物主,要多少年的时光才充满这烟波浩淼的大海?要多少年的时光才冲成这灰白细软的沙滩?要多少年的时光才酿出这一个清凉美丽的晨光?要多少年的时光才等到一个孤独灵魂的朝拜?天至高大,人至卑小。人的生命只是这茫茫宇宙的一粒一点,人没有理由不服从自然界的法则,更没有能耐拒绝自然的规律。天道人道,合而为一;物竟天择,适者生存。如果真心去热爱自己的生命,就去顺乎自然吧!得则得之,失则失之;得不以为喜,失不以为忧。岂不乐哉!
      然而,世俗中人要做到超然物外,绝非易事。也许,艺术可以弥补一下人生的缺憾,他想起一首动人的《海滨之歌》:
      “朝阳给大地洒下金辉,我漫步在海边,回想起那历历往事,我的心充满哀怨……”歌中主人回忆起往日与恋人共度的美好时光,不禁黯然垂泪。
      夜晚,他漫步北戴河海滨。夜凉如水,大海汹涌翻腾,惊涛拍岸,无休无歇,海面上飘忽不定地闪动着粼粼波光,令人产生一种神秘莫测之感。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悬在天空,洒射清亮的光华,宝蓝色的夜空星月交辉,银光闪闪。这广阔神奇的大海,以其巨大的能量潮起潮落,运动不息,变幻不止,昭示着地球与宇宙之间生生不息的某种血肉联系,令人震撼。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宜芸,是否也在凝望着明月?他觉得她变了,变得不再需要他,变得不再同他一起去做梦,变得不再有种淡淡的忧伤。这是他不懂女性心理的错误判断,《爱的艺术》中说得明白,真正的爱是“给予”,而不是“索取”。他不知道,她像所有正常的姑娘一样,需要快乐和自由,需要更博大、更宽广的爱,需要更具体、更实在的关怀,以伴她度过大学时代最后的动荡多事的春秋。
      他又不禁哼起那首《海滨之歌》:“夕阳给大地洒下金辉,我漫步在海边,回想起那历历往事,她在我心中浮现……”当他唱到主人公想起恋人已去,心潮起伏,犹如大海的万顷波涛一样时,仿佛和歌曲主人的心情一样,竟倍感失落惆怅!
      他探访望夫石村孟姜女庙,庙前依山砌筑的108磴行人石板梯道,象征着孟姜女千里寻夫的艰辛,令他陡生敬意。拾级而上,走过挂有“贞女祠”匾额的山门来到前殿,一副奇特楹联映入眼帘,上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下联:“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细细品酌,充满妙趣,富含哲理。殿内正中,孟姜女像淡装素彩,面带愁容,可见当年寻夫的凄凉心境。孟姜女哭长城,忠贞爱情的悲惨命运令他扼腕长叹。
      “天下第一关”山海关,是万里长城东端的起点。他登上关楼眺望,燕山山峦重叠,一望无尽。长城犹如巨龙,蜿蜒于山林之中,首尾杳然,蔚为壮观。又有古堡、烽火台点缀其间,真是河山壮丽,气象万千。他也禁不住发思古之幽情:“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泣下!”
      长城,这一中华民族独二无一的非凡创造,展示了华夏民族向往和平、保家卫国的坚强意志,也流露出这样一个大陆的、农业的文明被动防御而又忍辱负重,雄踞万邦而又自我隔绝的封闭心态。不求探险,不去创新,唯我独尊,待鸦片战争、西方列强入侵,落得个落后挨打、任人宰割的惨痛命运。
      长城,说不完的壮举,诉不尽的悲歌。

      17
      “斌:
      你好!三天的假日终于过去,想必你也该回到北京了,去秦皇岛玩得好吗?
      昨晚很累,睡得也很迟,现在有些昏沉沉的,也许是要感冒了。所以,今日给你写信,保不准又会胡言乱语,若有冒犯,多多海涵!
      30号晚上,在校电影院看了一场美国电影《罗马假日》,一出有点意思的喜剧。男主角不愧是位英俊、帅气的风流人物,令女主角玩得那么开心、过瘾。国庆白天,同好友借了架相机,买了一卷富士胶卷,一起去植物园玩。两人都够笨的,选背景、换服装、摆姿势、按快门,消磨了近一天,不知能照成几张。国庆晚上,市里一定很热闹,也想去看看,又有些害怕,就去找男生,打算拉上几个人同去。可惜他们怕走路,我和好友只好壮足小胆直冲出来。可怜的女孩子啊!我们俩孩子似地每人买了两只气球,手里举着,跟着朝圣似的人群拥向外滩,那一刻真是兴奋。由于实行交通管制,街市人潮拥挤,许多公交车不通行,所以苦了两只并不娇嫩的脚。一直到11点半才回到寝室,惨哟,现在脚还痛着呢!
      斌,上封信我说不再出去玩,很希望你能来这里的,谁知你不来。很想你,这几日节日气氛浓,到处是热热闹闹的,就愈发忘不了。在植物园里走着,时时会涌出念头和你在一起玩。晚上,随着人流在大街上缓缓前行时,就想着北京是否也是这么绚丽多彩的夜景。上帝,你并不在北京。
      这几日,看三毛的书像着了魔似的。前一日读了一本,好像自己也变成了那个内心世界极其丰富的女子,提着厚厚的长裙子,穿着拖鞋,拖拖地往水房里走,内心里充满了那书中的沙漠里的故事。而今日,缩在床上,静静地读她的《万水千山走遍》,竟又是期期艾艾地总想舒舒服服地大哭一场。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有三次泪汪汪地呆坐在床上了,她们干吗不都走开,好让我有个安静的场所,把这书中传染来的伤感都哭出来呢?
      你该不会笑我吧?她们知道了,是必定要笑的。也许是因为作者的水平实在高,竟能一再打动我的心;也许是我今日又在外面跑了大半日,身体的疲倦使得神经更脆弱了。
      我已经拥有5本三毛的书了,每一本总有那么一两篇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对三毛知道得并不多,不过她的学识、做人的原则以及对于世界上所有人和事物的爱心,已足以使我爱她的书和人了。琼瑶是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的,楼道里此刻正飘来琼瑶的歌《在水一方》,只觉得似一个缠绵轻柔的女子在呻吟。
      你觉得三毛的书怎样?‘三毛热’似乎早已过去,却唯恐有赶时髦之嫌。
      快些写封信来吧,随便你写点什么,哪怕是臭骂我一通也是好的。不知这几日怎么精神上如此地渴望有你的共鸣。
      芸
      10月3日夜”

      18
      “芸:
      你要我快些给你写信,是的,我这就写。我很高兴,为你这样需要我的信。
      先说说我的旅行。我1号上午出发到秦皇岛,去了北戴河海滨、明长城山海关、老龙头、孟姜女庙等,3号下午回来。这是我第一次走近大海,感受大海,我看到了大海的浩瀚无边,看到了海浪的无休无止,看到了海上日出的喷薄而出、云蒸霞蔚,在那曲动人的《海滨之歌》声中,禁不住地激动、遐想、怀恋。山海关长城的宏伟壮观自不必说,与之关联的小小孟姜女庙里的孟姜女像,双目中透露出无限哀怨,仿佛穿越数千年,更让我难以忘怀。
      我不止一次想到,要是有你与我同行,定不会俩人的节日都感到这样的孤单。当然,一个人出去旅行,也有一个人的好处。举目是新鲜的景物、陌生的游人,没有人同你说话,问你干什么、想什么。你可以自由地看、随意地想,除了买吃的、找住的外,就不需要开口了。这是独处的乐趣,像当年朱自清夜赏荷塘月色一样,那两天似乎超然物外了。
      读书,读到陷入书中的情感之中,甚至不能自拔,是一种痴迷,也是一种境界。这一点也许很像我,当我读到令我感动的作品时,我会被我喜爱人物的命运深深地牵挂着,好像与他们一起同呼吸、共患难。想起初中时读姚雪垠的《李自成》,可能作者把他的人格情操写得太高尚太完美了,他最终的悲剧命运曾让我心理上长久不能接受,这么好的一位大英雄怎么会落得那么惨的结局呢?
      三毛的书我读的不多,但此人很早就知道,是听到她作词的那首歌曲《橄榄树》,曲中那种空灵孤独唯美的情调,曾令我心驰神往。这里曾有女同学拿琼瑶和三毛对比,说琼瑶的小说是作者根据一些生活原形加工润色出来的,难免好事多磨,矫揉造作;三毛的作品是作者本人亲身经历的记录,发自肺腑的声音,两者不可同日而语。我觉得琼瑶作品中的人物是痴情的、又是世俗的都市女子;三毛作品中的‘我’充满真正的浪漫情怀,是自由、叛逆、超越现实的追梦人。你喜欢三毛令我欣赏,我不认为是在赶时髦。
      读书读出这么多的伤感,说明你是个知性又感性的女子,这也许就叫做书卷气吧。我不仅不会笑你,而且还会更喜爱你呢!可惜,我不能及时给你安慰。看来,这几日我们虽然经历不同,但心是相通的,我也渴望精神上有你的共鸣。
      上帝,你的上封信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希望我到你那里去的意思呢?否则……这样吧,10号起我们学校要开三天秋季运动会,有几天空闲时间,我们能否相会?关键是看你,我能否去你那儿,我是很想和你见上一面的。你也可以来这里,你来决定。
      我旅行单身拍照只三张,现送我海边照片一张给你。另外,你国庆拍的照片能否寄来一张给我?
      中秋节就要到了,该是个相思节吧!
      10月6日”

      19
      “斌:
      信箱开晚了,下午才见到你的信。此刻,不,确切地说是,今天一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你的信给它填进一些内容。也许是体乏引起的。
      你们要开运动会,我祝你愉快。我是不可能去你那里的,你明明知道的,却又来逼我。那几天有课,还会有较麻烦的作业,我不想缺课。这当然是次要的理由,主要是觉得不是去的时候。我和你的心情一样,确实是很想见见你,可是你还是不要来的吧。现在见面,不管是你来还是我去,都会在心理上造成很大的影响。我这次感情的低潮会慢慢自己过去的,还是不要再加重它吧。你大约不会因此而怪我吧?
      你去的海想必是蓝色的吧,不像我们这里的海是黄色的,大煞风景。《海滨之歌》曾经听过,印象不深,抒发的是男子的感受吧,不太喜爱它的忧郁。孟姜女是烈女、贞女,太完美了,也太沉重了。
      你见不到我国庆那天拍的照片了。我给她拍的基本上都很清楚的,还有我俩的几张合影也很好,唯独我本人的全是非常模糊,一张也没成。我不知作何解释,此乃天意吧,甚至怀疑我压根儿不该去照,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遗憾。不知道这两天为何那么感伤,晚上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得泪水就流了出来。那位同学的心里也是很难受的,因为我整日不想说话,无形中还增添了她的负疚之感。我本没有怪她的意思,只好再去安慰她了。
      刚看过三毛书中这样一句话:如果一个人连哭的地方都没有,那是最最痛苦的了。体会颇深,好在这些都已成为过去了。
      昨天中秋节,我不想这么着过一个中秋。正好班级搞活动,不知哪位聪明人出的主意,中秋节吃饺子,真是平生第一遭呀!买面、买肉馅,还有不知哪儿弄来的锅灶,大家从下午就开始忙着包饺子和馄炖,班主任也亲自动手,可当晚上饺子吃到嘴里,味道并不怎样。难得班主任亲自参加我们的中秋晚会,可还是显得冷冷落落。后来大家随着音响一起跳舞,我也破例上去转了几圈。班主任走后,剩下十几个同学,场面才稍活跃起来,一直玩到12点多散去。最后剩下9个人了,走到大草坪,又进去坐了近一个小时。我为了使自己高兴起来,才加入他们的行列的,大家一时间似乎都变小了……
      想见面而又不愿去,希望你能够理解和原谅我这种矛盾的心理。
      人说在中秋的月中会见到自己想见的人。那夜,在闪着彩灯的草坪上,我仰着头望去,竟没有看到。心不诚呀!
      ‘天凉好个秋’!
      芸
      10月9日”

      20
      “芸:
      读了你的信,我怅然若失,一股淡淡的凉意掠过心头。
      你又来了,好一个‘天凉好个秋’!
      既然你不想让我去你那儿,也抽不出身来这里,我就不会勉强了。其实,理智上说,我也觉得现在不是相会的时候。我刚刚错过了一次去你那儿的机会,颇为遗憾,心理上很希望给予弥补。读了你那段照片未照好的心情叙述,我真想能在你身边,哪怕给一点小小的安慰。也许国庆节我真该去你那儿,以后,我们要寻找机会,多多相会。
      你的中秋多么尽兴,有那么多人,又是跳舞、又是赏月、又是欢笑,哪有什么心‘诚不诚’呢。当然,这一切我都不怪你,要怪只能怪这可诅咒的空间距离,把我们无情地隔开了。
      我的中秋晚上是在独处和思念中度过的。早早他们就约来几位女生来宿舍聚餐、喝酒、吃月饼,谈笑风生。而我并不想融入这热闹之中,参加完聚餐,就去了图书馆。我说了,图书馆是我灵魂的家园,在这书的海洋、知识的殿堂中,我可以读书、思考、练笔、写信。
      图书证里仍然夹着你的照片,照片背面‘当春风轻轻吹来的时候……’的题字依旧清晰可见。有过春的生机、夏的热烈,到了秋天应该怎么样呢?想这大半年来的情形,我百感交集,于是,我伏案给你写信,把此情此感一一记录。但是,此刻我又觉得也许你并不需要这些,算了吧,那段文字就不寄给你了。
      再见!
      斌
      10月11日”

      21
      “阿斌:
      你好!你若不把中秋节时写的信寄来,对我自然是个损失。我当时的‘愉快’和你这封信的情调并不矛盾呀!信中写得明白,我是为了高兴而高兴,力图置一切于度外的。
      你知道吗?当夕阳落下时,我独自站在实验楼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看着落日的余辉遐思,身后的两扇玻璃门把室内的人声和录音机的喧闹声隔开。那一刻,属于我的这一小片世界是如此的静谧!看鸟儿在空中上下翻飞着啾啾鸣叫,看西天云霞的红色渐渐褪去变成灰色一片,看楼下的房屋、树木一点点隐进黛色之中。谁说那一刻我没有想到家里对着一轮孤月独坐的双亲,没有想到远方的那个你?我对自己说,逢了佳节不要‘倍思亲’才好,就回到这个都为‘异客’的集体去了。
      去年的中秋是在草坪上对空静坐,一切在有意无意的期盼中过去。而今年的中秋,融入这个热闹的人群中,体味着淡淡的友情,把那悠悠亲情驱散,不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吗?不知明年的中秋我将处于什么样的氛围,作何种感想了。
      今天又是13号,7个月以前的今天,我在给你写着怎样的一封信,还记得吗?
      几乎总是在写信、盼信,时光在期盼中一天天过去,孤寂的心得到一丝慰藉,但似乎又因为有了这短暂的暖意而变得过于奢求,以致更增添了寂寥的感觉。于是,竟然开始想像着,假若当初没有温暖的春风抚慰过,倒不致于感到太过寒冷?
      斌,这种意识我暑假开学就有了,今日竟有勇气写出,且寄于你,也令我吃惊!
      有了春的生机、夏的热烈,才显秋的凄凉、冬的寒冷;而如果只有秋冬,没有春夏,却又完全没有了生机,没有了希望和生命。
      我不求你的安慰,也不怕你来责备我,只想将这些感觉说与爱着我的人知道。
      我习惯了隔几日收到你一封信,读信写信也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不可缺少的有机组成。我不能设想没有了这些将会怎样?
      吻别!
      10月13日”

      22
      “亲爱的芸:
      拥抱你!吻你!
      是我错怪了你。你一句‘天凉好个秋’让我的心凉了半截,而一句‘吻别’又使我激动得热血沸腾。我这是怎么啦?竟变得这么多疑、这么不自信。
      从何时起,我们的通信少了心心相印,多了貌合神离;少了柔情蜜意,多了情感疏远。爱,就要爱的纯洁、爱的神圣、爱的执著,我不愿其中出现杂质、杂念、杂音。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反差,或者说不合拍?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我在寂寞无奈中试图寻找我的答案,我找来你爱读的《飘》、《简·爱》、《今夜有暴风雨》仔细阅读。我的感觉是强烈的,那些女主角郝思嘉、简·爱们个性坚韧倔强、敢爱敢恨、我行我素;而郝思嘉的所爱白瑞德船长、裴晓芸的所爱曹铁强队长等,都是那种顶天立地、敢作敢为的男子汉,爱起女人来无不倾血肉之躯,爱恨交织,风卷残云,其勇者、强者风度着实令我自叹弗如。
      我喜爱读的是《灵与肉》、《黑骏马》、《汪洋中的一条船》。男主人公都有着读书人的秉赋和经历,他们似乎注定不是生活的成功者,往往是人生的遭难者。那些爱着他们的女性们虽天生丽质,聪慧贤淑,但卑微纯洁善良,同样遭遇着命运的不幸。在与厄运的不屈抗争中,他们之间坚贞、深沉、质朴的爱情,让我感动、让我赞叹。
      最近还读了一些名人传记,如罗斯福等,他们的人生经历绝非处处顺境,事业成功之前充满挫折与艰辛。写词寄情:‘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也有诗为证:‘天阴起逆风,浓寒入肌骨。念兹远行人,平波突起伏。足疾是否痊,寒衣是否备?’其恋情依依,可见一斑。这是他们那个年代的爱情悲歌,也是那个时代的英雄壮举!
      前天也有幸看了电影《罗马假日》,那位高贵的皇室公主真是娇艳惊人,而媚上压下的美国记者也不愧为出色的护花使者,风流潇洒,会玩到了家。至于最后分手,倒要问一句,既然相爱为什么不冲破阻力走到一起?所以,是真心相爱,还是追求那种西方式的浪漫,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当然,这样的影片本身就是提供一种愉悦、一种罗曼蒂克,不必追问其中的思想意义。正如一本书中说的:‘思考是生活的奢侈品,而感觉才是生活本身。’我的心处于感觉之中。
      是的,我也习惯了隔几日就收到你的信的生活,我同样不会忘记7个月前我们彼此怀着怎样的心情给对方写信。我为你‘有勇气’写出那种‘寂寥’和‘太过寒冷’的感觉而叹息、而歉疚。古人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就说一句话吧,请你相信,如果有了春的生机、夏的热烈,没有了秋的丰盈、冬的静美,那样的日子对我同样不敢设想。
      吻你!
      斌
      10月16日”

      23
      “斌:
      我真想责备你几句,为着你信开头的称呼。
      上午课间休息时拿到了你的信,本想堂而皇之地高举着读,却被你的称呼吓了一跳,赶忙正襟危坐,下意识地用手把那几个字盖住了。你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叫我,真羞煞人也!
      难为你为了我的缘故去读那些书,你的洞察力和鉴别力确实不错,我虽有同感,却不能如你表达得那么准确。至于你所欣赏的那些伟人,我很敬重,然而却不是喜和爱,因为他们距离我太远了。我真正喜爱的还是那些普通生活中很感亲切的人物,像《灵与肉》、《绿化树》之类的男女主角,何尝不是我之所爱。但我们之间看事物毕竟存在着这种反差,从平日里的写信方式也能体现出一些。我说不上来自己是否感到不足,也许有些不安,我还把握不准。这总不致于会影响我们之间感情的融洽吧?
      我看《罗马假日》与你看法有些不同。男主角是很令女孩子欣赏的,你能那么会玩,我也会很高兴的。对于女主角的最后选择,我表示理解,社会地位的悬殊毕竟是客观存在的,除非她像温莎公爵那样放弃王位。
      这几日功课很重,忙得很,本不想立刻回信,却怕你来报复我。
      将要熄灯,他日再叙。
      芸
      10月19日”

      24
      一个明净而丰盈的秋日,一群男女大学生兴致勃勃地来到香山。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要是漫天遍野落叶缤纷、层林尽染,该是何等浓郁的秋色?同学们都非常兴奋,约定下山的地点和时间后,就三俩成群沿着不同的路径嚷着走开了。一位女同学让文斌帮她选背景拍照片,落在人群的后面。这位姑娘能歌善舞,落落大方,还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她的恋人正在大洋彼岸攻读学位,也是“两地书”不断,他们俩戏称“同命相怜”。
      香山的秋天千峰叠翠、万林红艳,黄栌红叶与松柏翠绿相衬,格外绚丽多姿。置身这山、这云、这橙黄的世界,文斌缓缓吟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古人对爱情的深刻体验,乃至描写爱情的淋漓手笔,令现代人望尘莫及!
      的确太美了!还有更早的表达爱情的诗句呢!姑娘脱口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种爱情信念所表现的忠贞不渝,可与日月争辉而毫不逊色。
      他们相互望了对方一眼,一阵沉默,只有树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瞬间,他们仿佛穿过了岁月的幔帐,回到古代爱情神话的纯美意境之中。
      他笑了,自嘲地说:“今天是怎么啦?尽翻几千年前的老黄历。”
      她也笑了,很认真地问道:“作为现代人,应该怎样看待这些爱情遗产?从一而终的爱是否已经变得过时了?”
      “你也这样看吗?”文斌反问道。
      “当然不是。想听听先生有何高见?”
      “我可以说一个有趣的现象。国外有人做个统计,本世纪初不列颠百科全书中‘原子’一条只占3页,而‘爱情’一条却占了11页,那真是浪漫主义的时代。而到了六十年代的版本,‘原子’占有整整13页,而‘爱情’只占1页,这可真正是理性急剧扩张的时代了。”
      “呵呵,精辟。”她觉得这个统计的确很有意义。
      顿一顿,他继续说:“急剧扩张的何止仅仅是理性,像金钱、财富、权利欲、征服欲……哪一个不是泛滥成灾?科技发达了,物质丰富了,但人类的情感世界并没有因此改观,有些方面似乎变得更加狂热、怪异、荒诞了。”他侃侃而谈,情绪有些冲动。
      她反问道:“但是从爱情上说,人类毕竟走过了自己情感的少年时代,已经超越了海誓山盟、唧唧我我的缠绵绯恻。爱,就爱得坦率、洒脱、明快,想得开,看得远,不认死理,不沉溺于感情。不是吗?”
      “好个理性的爱情!然而就我的理解,爱在本质上却是感性的,或者至少是感性多于理性。让生活充满爱,让爱充满生活,我想应该是爱的最高境界,也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他也不认同她的观点。
      “好个感性的爱情!”姑娘莞尔一笑,换个口气说:“这一切好像都太抽象了,可以说些具体的爱情吗?”
      “好啊!恕我冒昧,咱们能否彼此敞开各自的心扉?”他表示赞同。
      “可以,我先说吧。可怎么说呢?”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
      稍作沉思,她说道:“我和他曾经深深相爱,携手走过一段人生最美好的岁月,我非常珍惜我们的第一次。现在,我们分开了,但他在爱着我,我也在爱着他,这就足够了。我满足于每月收到他的一、两封信,并不介意我们相隔多么遥远,也不会想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尽管他在分别时承诺:读完学位,立即回来同我相聚,但我并不迷信。将来还很遥远,我静待这段感情的发展,一切顺其自然为好。”
      “我真佩服你对爱情的这份洒脱。”
      “不,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们爱得平淡无味,相反,我们仍然爱得深沉。我们会不断地互相寄一些有创意的小东西传递思念,如果隔一段时间收不到他的来信或小礼物,我会感到不安……”
      文斌注意到,她的手里正拎着两片叶脉橙红的落叶,秋风吹动她的长发,脚下满地黄叶堆金。她长发披肩,面容清秀,一双眸子深潭般明亮,透露着聪慧和多情。
      “太美啦!”他深有感触地叹道,眼前仿佛宜芸的身影再现。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爱、还有你身后的红叶——太美啦。”
      “别绕弯子了,说说你的吧!”
      “好吧。应该说,我和她的爱算是迟来的爱,她偏内向的性情也与我接近。她的爱缠绵热烈,令我沉醉,一段时间,我开始相信这样的爱一生只能经历一次。但是,这学期我觉得她变了,她总爱有意无意地说一些与爱相悖的话和自己的感受,什么爱的反面是漠然呀,什么朋友比恋人更持久啊,好像刻意冲淡两人感情的热度。转眼之间,爱情这杯美酒像掺进了水……”他显得茫茫然。
      望着身边这位才思有余而宽容不足的小伙子,姑娘说:“《圣经》里上帝造人的故事,还记得吗?”
      “上帝用泥土造出一个男人,叫亚当;为了不让亚当孤独,上帝又取下他一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叫夏娃……”他边想边答。
      “说得对,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了……”他没有去想过什么寓意。
      “女人是男人的肋骨做的,而不是头骨做的,也不是脚骨做的,表明男女之间的平等;这个肋骨所处的位置说明女人既贴近男人的心,又要受到男人臂膀的保护。所以,对男人来说,女人是平等的、也是软弱的。”她抢过话来说。
      “喔,还有这么多意思?”
      “是啊!这种平等、软弱不仅是身体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姑娘认真而又关心地说:“请接受我两个衷告,好吗?”
      “好的,洗耳恭听。”
      “第一,千万记住这句话:‘女人是用来被爱的,不是用来被理解的’,这也是我作为女性直觉上最渴望的;第二,真正的爱是两颗独立灵魂的相伴,不要过分介入、干涉另一方的生活,爱不是精神侵略!是吗?”
      文斌望着远方的丛林,用手拍打着身边的树干,沉默不语。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落叶声。
      “看,那边的树叶,红得像火……”
      “是啊,看看去。”
      他们不知哪来的兴致,继续向山上攀去,一会儿就融入金风瑟瑟、漫天红叶的山林之中。

      25
      “芸:
      你好!又几日没有给你写信了,却不知天天都忙些什么。你怎么样?功课应是很重的,情绪调节得好吗?
      此刻,我置身在校园里。一片落叶,一抹夕阳,金黄灿灿的银杏,叶脉泛黄的梧桐,依旧墨绿的松柏,田径场上穿长袖运动服的小伙子,马路上着厚羊毛衫格子呢长裙的女学生……到处映衬着秋天的影子!
      这是深秋了,一股寒流已从西伯利亚生成,即将南下冲散这些许温暖的秋意。冬天就要来了,我的主人公阿翔也改变自己了,不能再保守下去,不能再寂寞地向前走。
      哪本书上说的,‘什么是成熟?当一个人对事物的看法从主观转为客观,从激进转为保守,从理想主义转为现实主义,便被认为是成熟了。’不是吗?
      ‘世界是不完美的,世上的人也是不完美的,正是世界的不完美才创造了人存在的价值。我们不能用纯粹理想社会的标准要求社会,也不能用纯粹理想人格的标准要求自己。我们热爱真理,追求真理,读懂人世间只是我们必须学到的真理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学会生存。人生的道路曲折漫长,但关键的只有几步,一定走好!’
      固然,人生观是因人而异的,然而,什么样的生活最有意义?‘生存还是毁灭?’但愿今后不会再作这种哈姆雷特式的诘问了。我必须改变,别无选择。而先前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这种从理想世界走向现实社会的过程,就意味着向庸人生活的转化,因而本能地拒绝。
      为我的改变喝彩吧!
      11月1日”

      26
      “你好!
      以为你失踪了呢,今日才有信来。你真够意思,盼了这整整几天,就见到你这么几段文字,让人似懂非懂的,真叫人觉得惋惜。
      我为你所说的转变而高兴,尽管我还不能理解你说的全部。我希望这样能够利于彼此更好的适应,但愿我们之间的差异不致于影响俩人的那种和谐。
      昨晚去教室自修,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了好久。我猜想你可能回家了,要么就是信中胡说了什么,你会十天半月不来信,实在是太小心眼了!
      这几日,我有许多新闻要告诉你,其一是35周年校庆,其二是学校第二届文化艺术节开幕。校园里到处张灯结彩,活动也很丰富,不过你并非这学校中的一员。还有,下学期毕业设计和论文也已公布,我对我的论文题目并不太感兴趣,还要配合一位石化厂来进修的研究生做实验。据说论文名单是‘内定’的,谁料还需要事先跟老师打招呼,想得太简单了。嗨,什么都要讲个关系,可惜我这人天生的迟钝。我希望你这方面能胜我一筹,也好有个弥补。
      想起这些,让人好恼!
      秋天去了,冬天来了,会唱那支《四季歌》吗?‘热爱春天的人儿,是心地纯洁的人,像紫罗兰花儿一样,是我的友人;热爱夏天的人儿,是意志坚强的人,像冲击岩石的波浪,是我的父亲;热爱秋天的人儿,是感情深重的人,像抒发感情的海涅,是我的爱人;热爱冬天的人儿,是心地宽广的人,像融化冰雪的大地,是我的母亲。’你是不是那个‘热爱秋天的人’?
      信越写越短,希望你不要以为怪。
      我觉得自己有许多心绪没工夫细述,而等到有工夫时,‘灵感’又没了,只好自己领会了。你会怪我吗?
      祝安好!
      昨日体重仍为49.5公斤,妙!
      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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