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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之章 淡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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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章 淡漠
1
“一场秋雨一场寒。”伴着一回回寒流、一次次急雨,气温降下了,庄稼收割了,鸟儿南飞了,树叶落去了,大地万物一遍萧索。秋去冬来,大自然悄悄地完成了季节的更迭。
冬天,在它刚刚降临的时候,还没有显露出水冰地坼、雪虐风饕的凛冽面容,初冬时节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的阴风细雨,残阳如血……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宜芸她们几个同学坐上通往金山石化的汽车。初冬的阳光普照大地,有一丝淡淡的暖意,她们的心情也和刚刚告别连绵阴雨的天气一样,格外的舒爽。在钢筋混凝土丛林里呆久了,在散发着印刷油墨味的书堆里玩腻了,谁不想逃出围城,到大自然放飞一下封闭的心灵。正是“我们甩掉理性的思考、时髦的反思,让我们反璞归真吧!”
上午10时许,她们到达工厂,石化厂进修的两位研究生热情地带领她们参观生产车间和控制大楼。若不是首先参观了工厂历史展览,姑娘们何曾想到,十几年前这里还是茫茫滩涂,包括民工、技术专家、青年学生等在内,数万建设者围海造地,艰苦创业,终于建成这样一座装置林立的现代化石化基地。
当她们兴致勃勃地爬上高高的平台,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管道、器罐、塔架,呼吸着空气中飘散的化学分子的特有气息,仍是感到那样的惊奇和陌生。这冒着热气的银光闪闪的设备群、周围的农田以及远处茫茫的海滩,就是她们不远将来的生活空间吗?工作,真的不再遥远,正像眼前水天相连的大海一样近在咫尺。
她们来到职工生活区,一幢幢职工单元房整齐地排列着,运动场、电影院、医院乃至百货商店和幼儿园等,尽管有些老旧,但也一应俱全。
中午,她们在职工餐厅用餐。这里的餐厅与学校的区别不大,只是工人和技术员们都穿着同样的厂服、工作服,来去匆匆,并不喧哗,时间抓得很紧。不像大学生们,一顿午餐前前后后拉扯一个多小时。
几位师兄师姐为她们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午餐,席间举杯共饮,自然而然谈起了将来的打算,并为几位即将毕业的师妹们筹划未来。男士们兴致最高:有信奉学问至上的,说读了硕士再去读博士;有向往国外先进技术的,考托福出国深造;也有立志搞管理的,说,与国外相比,中国的企业不仅技术落后,管理更跟不上。女士们谈起理想来,就少有高调:有说未来社会是信息社会,将来想搞计算机软件设计;有说想当个实验室技术员,搞一些日用化妆品开发,满足年轻人爱美的需求;宜芸的回答最谦卑:我不知道将来能做什么,到时候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研究生们希望她们毕业后到这里来工作,因为这里不仅设备一流,而且厂领导非常重视技术人员的培养和待遇,在这里会大有发展前途的。姑娘们都互相望着,报以微笑。
“我愿意分配到这里,我们省的技术比这儿落后太多了。”
“我毕业是来不了了,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我得回家。”
一位女同学趁着酒兴,冲宜芸开玩笑说:“宜芸呀,心里想着遥远的北方,也舍得到这里来吗?”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欢笑。
宜芸被这突如其来的玩笑,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只愤愤地骂道:“放肆!岂有此理。”
下午,不知谁出的“馊”主意,骑自行车去海滨玩。宜芸还不会骑车,只得搭男同学的车子。不过这一次也算饱了眼福,久居繁华闹市,她们难得一次踏足远郊河网交错的渔村,看到卖各类海鲜干货的老街、充满历史痕迹的老旧店铺以及为生计讨价还价的渔贩渔民;也看到了泛着黄色泡沫的海水、长满败落芦苇的滩涂……
望着眼前的一切,宜芸心中不免有些苍凉,又禁不住想起去冬在这里实习时,独自坐在海边礁石上哭泣的情形。一年了,时光过得真快!
2
“芸:
我送走秋的金黄,迎来冬的苍茫;我告别春天的狂想,收起那不羁的心缰。此刻,我的心境也和冬天的万物一样趋于冷静,把一切潜藏,不再幻想,安于现状。
你在信中流露出信越来越短的心绪,于是,我便生出也写短信的念头。我想,也许你不再喜爱听我长篇累牍地罗嗦了,罗嗦这颗忧郁心灵的故事,并使你染上一层忧伤。但是,读了你这封信,读到你希望我们能更好地‘适应’,彼此‘弥补’,我又感到一丝安慰。今天这封信可能要写得长一些,望你不要嫌弃。
你想了解我所说的改变吗?这是一个问题。你在信中写道:‘什么都要讲个关系。’说得很对!马克思也说,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学校里、社会上的确存在着种种‘关系’,小到设计论文的选题,大至毕业分配、事业发展等等,均会受其影响。但是,不能因此说所谓的潜规则能够风行大道,左右一切。时代发展日新月异,社会进步一日千里,我坚信:练就社会需要的本领,才是将来最为可靠、最有希望的事业成功之本。
功课之余,我继续读我喜爱的书。你知道俄国作曲家柴科夫斯基吗?前不久买了一本介绍他本人生平和音乐作品的书,读后大受感染,几至爱不释手。作曲家的杰出之处在于把他体验的、感受的精神历程写进了交响乐曲之中,其每一乐章都是抒情、细腻、深刻的心理剧,‘心灵的音乐独自’……感悟着这充满激情的心理世界,我仿佛找到了久觅的知音,沉浸在心灵产生巨大共鸣的幸福与安慰之中。你听,作曲家从精神苦闷中挣扎出来的心情描述:‘春天来了,它显示出自己的全部瑰丽。我的朋友,我无法向你表达这一切多么令我陶醉……’于是有了明朗流畅的《意大利进行曲》。有人,他的体验比你更丰富、更深邃,点点滴滴渗入你的心田,这是多么惬意的事啊!
最近,我还读了小说《红与黑》与《苔丝》。《红与黑》描写一个木匠的儿子于连为了跻身上流社会,一心往上爬,最终被上流社会无情毁灭(判处死刑)的故事。有人津津乐道于于连与市长夫人之间的暧昧关系,我却很讨厌这个投机钻营的人物。我以同情惋惜之心去读《苔丝》,乡村姑娘苔丝‘象游丝一样敏感,象雪一样洁白’的善良质朴,出污泥而弥洁,对爱人的坚定信任和热爱,乃至全书笼罩的悲观冰雪,都给我以强烈的震撼。美的事物总是被侵染着悲剧的色彩,哈代真不愧为一位悲剧艺术大师。
昨天,在一大报副刊上看到一篇评论电视剧《红楼梦》的文章,写得很有意思。说林黛玉最难演,因为她的美是属于心灵方面的,‘冷月葬诗魂’,黛玉本身就是诗的化身,一身纯正的悲剧气息,无疑为曹雪芹最为钟爱。大观园里别的女孩子落入红尘历劫,怎么着都难免入乡随俗,沾上几分红尘味儿,几分现实主义或存在主义;独有林妹妹不,她是为自己的心而活着的,质本洁来还洁去,飘飘逸逸人间走一回。于是,‘宝钗有其艳而不能得其娇,探春有其香而不能得其清,湘云有其俊而不能得其韵,宝琴有其美而不能得其幽,可卿有其媚而不能得其秀,香菱有其幽而不能得其文,凤姐有其丽而不能得其雅。’我的小姐,这个‘艳、娇、香、清、俊、韵、美、幽、媚、秀、文、丽、雅’的十三字评很是有趣,自我评估一番,以为如何?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倒是颇欣喜地拿来和你对照一下。
说来话长,最近接触了一位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又是文艺晚会的报幕员。此同学活泼大方,能歌善舞,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她的恋人远在美国读书,我们算是‘同命相怜’。大概撕去包装,每个人都有不可名状的软弱和孤独吧!前不久,一群歌唱队员去游香山,在山上,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我们谈了各自的爱情。我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交谈了,这也许就是那种不可或缺的友谊吧!
在大学最后一学年里,同学们都变得现实多了,有的忙着考研、考第二学位,有的想方设法找工作单位,希望毕业有个好分配。本来我也动了念头,报考一个外校的新闻专业第二学位,以便毕业后多个就业去处,但是想来想去,还是最终作罢。算了,算了,什么都不想了,还是那句话:安于现状吧!
我就此搁笔,要熄灯了。
11月7日”
3
“亲爱的斌:
前几天一直在为你那封短笺而惋惜,今日收至此封长信,读后心中甚感安慰。虽然晚了一天,相信你不会故意拖延一天。
怎么会怪你呢?你以为我会厌烦读你的长信吗?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呀!仍然和以前一样,你的每一封信我都会读上好几遍的。我们相距遥远,书信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维系和感情的安慰,难道我对这上帝仅有的恩赐还会轻视吗?不知怎地,一想起这些,就会觉得命运对我很不公,心里总不免有些委屈。
这封信又要晚一天了,生活似乎很紧张,要看书、做作业、实验、写报告。时间总是排得满满的,无暇‘放松’一下。
今天天气很好,天是那样的蓝,连一丝儿云也没有,只有阵阵秋风,噢,是阵阵冬风吹拂着落叶,灿灿的阳光照过来,能感觉出春的暖意来。中午去食堂吃饭,望着碧蓝的天空,不禁念起电影《追捕》中的台词来:你看多么蓝的天空啊!走吧,走吧,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我多么希望能这样融化,如果是我,会走过去的,不会有丝毫的恐惧。
你说及自己的转变,我稍稍懂了一点。我也不想对你的‘安于现状’做什么评价,无法评价,只能默默地予以关注。你为什么不去考那个第二学位?我为你感到惋惜,为什么不考呢?我也替你想出几条原因来,毕业分配也许考虑了,好像觉得我无形中也起了点阻抑作用。是这样吗?为什么不去试试?假若是从前的你,会不会考呢?
《红与黑》早就打算去看看,只是总看不到。《苔丝》电影、小说都看过了,我觉得电影《苔丝》很美,画面竟都像一幅幅油画,摄影师很了不起。比较起来,我较喜欢《简·爱》,原来已向你提起过。前些时读了本《世界第一夫人》,是写罗斯福总统夫人埃莉诺的,也写他们两人的琐事佚闻。她是个不幸的女人,尽管成为显赫的第一夫人。
你说的大报我是从来不看的,黛玉‘十三字评’,如此来评价林小姐,倒也很有意思。你不要拿我和她相比,她乃是清代一大家闺秀,岂是我这乡里长大的小家之人所能比拟的。不好妄言,让外人听了见笑。
看了你对你校那位‘女播音员’的评述,我倒是挺欣赏她的,集诸多武艺于一身。我觉得生活中一个多层次的人是很富有的,真妙!我怎么做不到像她那样。
我总是说自己忙,其实最近一阶段和外地的同学通信也不少,都是愿意结交的人,当然远没有与你的通信周期这样短。有位是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只是从前像陌生人似的,也许是出于少年人的羞涩吧,可惜你不认识。前几天收到一位老同学的来信,我没有料到中学给人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毕业三年多了,以为我早该成为他们的陌路人了呢。他的字竟和你的有些相像,也是个爱感叹人生的人。我不明白,二十几岁年纪,能经历些什么感慨和叹息的事儿呢?
我们宿舍一位同学的男朋友考上了博士,去南方上学去了,她现在也在等信了。她不像我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些,一切的苦楚与寂寞都放在心里,而是一直喜欢说他的事。难怪她们说我和她不一样。
星期天与女友上街,跑了好几家衣店,买了一件对我来说价格不菲的尼大衣。猜猜什么颜色?是紫色。好看吗?
说到这里,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但愿不似从前,信封口了,又有话要说了。
再见!
芸
11月10日”
4
“芸:你好!
难为你也写了这封长信,你仍然和以前一样,需要我的信,这说明你一直是深爱着的,这使我大为感动。这些天我似乎过于悲观,不相信自己,甚至怀疑自己曾经拥有的、引以自豪的一切。你的信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是我冬天里最温暖的使者。
读了你的这封信,我感觉还是有些不满足,为你把我看成‘也是个爱感叹人生的人’而叹息。我是怎样的感叹人生?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社会的宠儿,与大多数挡在大学门槛外面的同龄人相比,自豪骄傲还怕来不及,怎会有那么多的感叹?然而,人就是这样奇怪,青春就是这样激荡,成长就是这样曲折,谁的青春不曾迷茫?
我好像曾经说过,我们不在一起,我常常感到疏远和陌生。不是吗?我们被各自生活的巨大时空裹胁着,向前奔去,彼此隔断,谁也无法预料双方面前会遇到什么变故。有时一觉醒来,好像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了,这很可怕。都是‘距离’在作怪,我真的感受到这个幽灵的无处不在了。这是上学期不曾有的。
我为什么不考那个第二学位?因为我对那个专业比较陌生,理智告诉我,突击去啃那些大部头,往往是徒劳。我其实是个非常主观的人,做事常常依自己的好恶而定,这应该说是很不好的。这里虽说没提你的原因,但并不是说你的存在不重要。如果在从前,我也不会考的。
尽管你没有明说,我也读出来了,与你通信的他们是男生。是的,我有交往的女同学,这是学习和生活中自然发生的;你有交往的男同学,这也是学习和生活中自然发生的。这都非常正常。我说这些,也绝无反对你与其它异性交往的意思。
前天,到一位老师家玩,他刚刚从单身宿舍搬了新居,爱人也从南方调回来,可谓双喜临门。老师与我谈了许多东西:个人奋斗与顺应时代、心怀梦想与脚踏实地、坚持原则与灵活变通……也谈了爱情的理想与现实。他与爱人分居八年,小孩都五岁了,分居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老师也喜爱舞文弄墨,与爱人两地书信竟有数百封之多。老师对爱情的忠告是:要是真正的爱,就去真心真意爱吧。
还要说一下毕业分配,现在大学里有个奇怪现象:昔日曾经爱得如痴如醉的恋人,由于分配天各一方,竟转瞬间行同陌路;而平日无情无意的男女,因为即将分配到一起,彼此之间的关系则急剧升温。这是怎么啦?爱情就这么来去匆匆?你怎样看待这种现象?希望得到你的共鸣。
你买了一件紫衣。书上说,紫色是女人的色彩,它蕴含端庄,又风情万种;紫色是天上的色彩,它总是飘忽不定,诱惑着你,又拒绝着你。
由于这学期考试课程基本结束,剩下的都是些实习实验科目,我们马上就要轻松起来了。你的功课想必还很紧张吧,只是我无缘助你。
请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啊!
11月14日”
5
“阿斌:
你好!你们马上就要‘轻松’起来,真让人羡慕、眼红。相比之下,我们这帮傻子愈发可叹了。做实验、写报告,翻译英文资料,可怜我这本字典都快翻烂了。
教室里,人很少,显得静极了,听得见外面的鸟鸣。这大约是入学以来第一次如此老老实实地在周日里做功课。好啦,不再罗嗦这些,自己可怜自己了,比我用功十倍的大有人在。
14日晚,你写信大约到很晚吧,想不到我也陪着你熬夜呢!那天我们四个在忙着做实验报告,把桌子搬到走廊夜灯下,排开阵势大干了一场,12点多才上床休息。
几乎想不起我在上封信中说过些什么,惹得你产生那么多联想。其实,不过是胡言乱语一通,正像与其他同学写信那样,想到哪写到哪。噢!我好像把你说成是个‘感叹人生的人’,实在是我的愚蠢,这说明我对你了解肤浅,我对此表示歉意!
关于考第二学位,我好像是太敏感了,也很自私,到了以为世界都是以我为中心的程度,却原来并不是这么回事,不要笑话我哟!
陌生、疏远之感,不单你有,我也是一样,有时竟会莫名其妙地怅然了。或许这真的仅是空间的距离所引起的?
你的判断很准确,通信的两位全是男生。说到那时,我并没有打算向你隐瞒些什么,如果真是要隐瞒,我想这也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其实,只和那位初中同学经常通信,他的父亲还是我初中的班主任,一位少女时代很敬佩喜爱的老师;所以与他交往,我有一种特殊的温暖的感觉。另一位,我没有料到他在分别三年多后,第二封信就这样写,我感激他对我的信任,我也相信自己是个可信赖的人。
你有理由了解这些,大概我也使你养成了什么都会知道的习惯。事实上,我也不会对我真心倾慕的人保留什么的。
你又提到分配问题,说实在的,我真有些害怕,记得这意思早就表达过。世人对待婚姻问题多考虑得很周到,家庭地位、经济收入、个人条件、社会关系等等等等,我对你那位老师对爱情的专一深感敬佩。其实,随着社会阅历的增加,人总会慢慢变得实际,也会变得俗气的,这是渐渐长大、成熟的结果。我素来自命清高,却料也跳不出这世俗的圈子。这和你要回答的问题是两码事,现在考虑这些似乎是操心过多,留给并不很遥远却也不很近的将来吧!
不知怎地,想起了一位女友说过的话:‘我所爱的人并不一定是我的丈夫,而将成为我丈夫的人并不一定是我所爱。’不知阁下对此言有何高见?
言、意都未尽,但容我搁笔吧!
草于昏暗的教室窗下
11月18日”
6
“这封信又要耽误一天了。
昨天晚上,全校突然停电。从自修教室出来,四周一片漆黑,正像我此刻的心空,没有一丝闪烁的星光。路上,几位同学嚷着去市里消磨时间,于是,乘车去了很远的地方,看了一场莎士比亚的喜剧《无事生非》。我尽量控制着自己,投入剧情之中,然而,无法拟制内心的空虚和不安。走出剧院,一股阴冷的北风迎面扑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与我读到你的这封信的感觉是相似的。
你不想回答对待恋爱现象的看法也罢,为何却又说出对待婚姻问题‘料也跳不出这世俗的圈子’这种世俗看法,这是出自你之口吗?你又从哪个女友那里弄来什么‘丈夫’、‘爱人’的?哪来这么多新潮的恋爱观?所问的问题,得到的都是失望,真让人叹息!
我们男同学中间同样流传着种种庸俗的观点,我一直认为这不是我们谈论的话题。什么男人都是心黑皮厚、自私自利、背信弃义;什么女人都是骄气虚荣、献媚取宠、忘恩负义;什么操起你的鞭子,抽打她的自私虚荣和蛮不讲理;什么‘一场游戏一场梦’等等,我不堪卒笔,也对这些说法不屑一顾。
哦,我们彼此能够给予对方的心理感应似乎越来越弱。你有你的生活圈子,我有我的生活空间;你属于你所在的那个大都市,我却不属于我所在的这个大都会,我属于我自己。
距离,必须缩短距离。也许只要拿出上学期的一半热情,也就够了,然而……于是,这灰暗的心灵像冬日布满阴云的天空,没有了阳光,没有了默契,没有了生机。
寒假,我一定要见你,去我家,去你家,去哪里都行。我要面对面地看着你。你同意吗?
斌
11月22日”
7
“周末,下午两点才从床上爬起,腰很痛,四天没睡午觉,竟像四天从未睡过觉似的。来教室的路上,看见班里男同学在踢足球,大呼小叫,汗流满面,却仍兴致盎然。我也多么想像他们一样,在运动场上冲杀一番,换来那股逼人的朝气!然而,毕竟是‘文静’的女孩子。
问我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往往是失望,那么如果不问,是不是少一份失望,在心里多存一份欲知的希望?我稀里胡涂地当了个很不老实的角色,不是吗?别希望我现在做出什么保证,明白地说,我不愿心理上有种‘负担’、‘责任感’,什么都不想说。
你们男同学发表的那些言论,让人听了不舒服。然而,霸道、庸俗、猥琐的是男人,惯常玩弄别人感情的是男人,仍然幻想着支配女人的是男人。当然,你不会像他们,高贵的你应该有更高尚的品质。
你说得很对,我有我的生活圈子,有我的亲朋好友,最主要的是我有我的思想。有时似乎是顽固到极点,你愈是想加进些新的观点,她愈是怪癖而坚定地站在对立面上去。
我们都感受到彼此的遥远,怎么能不呢?除了通信,除了彼此留在头脑中的记忆,还有什么?看到姑娘们和自己的男朋友一起散步、看电影,在一起学习,知道我想些什么吗?
我不属于这座城市,它的所谓现代的东西,我适应不了,它的并不少见的小市民味让我窒息。然而,它的先进的一面,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的思想和行为。我想,我也不再属于少年成长的那座小镇。
在生活中,我确实在接触一些‘他们’,这不可避免,也没有必要避免。在这些交往中,终归是能发现对方的一些吸引人的地方,从而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我觉得谁也不能指责什么,我现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感情,生活在我周围的人中,没有哪位能让我真正激动起来。
此刻,校园广播里又在播放《信天游》这首歌,我很喜欢它。过去的时光留给我的回忆,我是很珍贵地留在心里的,我不愿意忘怀的那些是别人赶不走、抹不掉的。
你说要‘缩短距离’,只要拿出上学期一半的热情就够了,可想而知,我的热情‘降’到何种程度。确实,这学期我是冷静多了,冷静到了让人觉得可气的地步。人说男女之间,若跳出情爱的圈子,他们会相处得更好,我不知此言正确与否,却觉得这是值得思考的。
寒假你一定要见我,决心满大的,我怎敢不高兴呢?假期我大约不会去你家,这次是我不想去,希望你不要怪我,否则我也要怪自己的。你如果想去我家,我想爸爸妈妈是不会不同意的。
近来,给我搅得心情是不是有些不安静?期末快到了,好好考试。
Y.
11月26日”
8
“芸:
这一年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学校要搞迎新年晚会。在一个准备会上,校学生会为我们歌唱队选了一首大合唱《歌唱祖国》,还有两首歌曲《祖国,您听我说》、《飞扬的青春》,由两男一女演唱。请来的音乐指导老师水平高,讲了很多歌唱方法和技巧,让我受益匪浅。学唱、排练,功课之余那淡淡空虚的时光,也就似乎容易打发了。写信迟了两天,见谅!
周末听了一个专家讲座,讲到恩格斯曾引用黑格尔的一段话:‘有人以为,当他说人本性是善的这句话时,是说出了一种很伟大的思想;但是他忘记了,当人们说人本性是恶的这句话时,是说出了一种更伟大得多的思想’。过去,人们礼赞善和美德对社会进步的推动作用,批判自私和贪欲是万恶之源,你相信吗?正是人的恶劣的贪欲,往往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和动力。这的确颠覆了之前的许多认知,令大家脑洞大开。那么,恩格斯主张‘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吗?不是的,恩格斯只是说‘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的表现形式’。
有一本书《走出你的误区》,最近十分流行。书中讲到‘服从’与‘妥协’的含义。书上说,‘服从’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服从科学、服从客观规律;第二层含义是服从社会、服从秩序。社会不可能一日没有权威、没有秩序,人的一生实际上一直生活在服从之中;服从不是消灭自己,而是保存自己、发展自己。还有‘妥协’,书上说,妥协也不是‘没骨气’的同义语,妥协也不坏嘛!妥协是高级的艺术和学问,大量的政治经济活动,比如签订条约、合同,都是在搞妥协,双方不同的愿望、利益必须相互契合才能成交等等。书上最后说,对于青年人,开始懂得妥协就是开始懂得社会和生活了。掩卷沉思,禁不住感触多多。
抱歉!我又把话题扯远了,这几段文字你尽可以不去读它。
看待生活,你可能更实际一些,而我大概还没有走出青春的狂想,还沉溺在书本的理念之中。比如爱情与婚姻,我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什么家庭、地位、经济收入的对比。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只要双方真心相爱,这所有的一切又算什么呢?如同浮云一般。
自从有了爱情,我不再奢求什么新的友谊。友谊当然重要,事实上,我也获得了深厚的友谊,正如‘爱,是不能忘记的’一样,友谊也是不能忘记的。爱着的人不去谈爱,而是津津乐道于友谊,也是一种创意吧?
我也许可以说,咱们变了,变得不似上学期那样,变得我们更加陌生。你也许已经发现,我是个心理上非常自我和自私的人,我的自私专注在你的桀骜不逊面前不堪一击,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对着北方的旷野,仰天长啸……
我又爱上了吸烟。吸烟据说是男人成熟的一种标志。点着的火苗,叼在嘴里的烟头,袅袅升腾的烟雾穿过紧锁的眉头,吸入的是无奈,吐出的是淡定!
12月2日”
9
“斌:
冷,真冷,这天气。前日温度从20多度骤然下降,今日最低零度以下,如此速降让人有应接不暇之感。北风猛烈极了,吹到身上有透骨的寒意,每从教室回到宿舍、或是从图书馆奔回教室,我都像打了一场恶仗似的,呼呼地喘上几分钟,哆嗦得直想跳几下。晚上在冷气袭人的教室里,听着窗外的风吼声,不禁想起冬天里这种天气,小时候常常是在家里围在火炉边翻着书,或者听着父母们闲谈。当然,这都是记忆中的事了。
我觉得好冷,或许是衣服穿得少了,没有及时换上棉袄或羽绒服。昨晚从教室回宿舍,遇见外专业一同乡,聊着走着,我快哆嗦成一团了,他还在唠叨什么女子耐寒能力应强于男子。真想踹他一脚,然后飞奔回去躲进温暖的被窝里。这些都是闲话,你们那儿一定更冷,多注意些,别感冒了,哦,忘了,你们那里冬天有暖气。此刻的我倒是需要拿手绢擦擦鼻子呢!
周五就又开始眼巴巴盯着同学要信了,谁知时至今日方心满意足。先是反复检讨本人近日所为及信中所语是否有甚差错,最后赌气曰:不来信决不再写。谁知先生连日忙于公事,实是错怪于你了,海涵!星期五下午,不知为何冒出一念头,念念不忘,至今日见到信方释然。猜猜是什么?以为回至宿舍,见你立在门口怒目而视。真真一荒唐透顶的白日梦!
对社会的看法,也许我显得实际一些,如果能称之为实际的话。没有你的那种社会责任感,只想找到某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对所谓的关系网之类觉得迷惑。然而,我是不会积极地迎合关系的,除非无路可走。至于什么‘服从’、‘妥协’的,与我无关。我打算静观你如何去适应社会,我这颗榆木脑袋是靠别人敲打的。
我觉得爱情之外仍有别的交往。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课桌文学’:‘男女之间有友谊吗?’旁批:‘有,否则人无异于兽类。’我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我并不想以我的经历去验证是否有友谊的存在,只想将我的天性率直地展现出来,不管给我带来什么,都将默默地接受。人总是希望周围的一切能认同、赞赏并喜欢他的。
我并未觉得现在的我与昨日的我有何不同,也许本是一个人,只是你还没有看到她的全面罢了。我是冷静了,热情又回到了心的底层;然而,此刻你若在眼前,我仍会热情温柔如从前的。你自己说过:认识了她,就准备着接受她的一切的。我所包含的很有限,并不多。
有天晚上,梦见了你,一语不发,只将双眼看向别处,看不出什么恼怒,却总是那么郁郁地沉默着。我不管怎样解释、怎样诉说,你仍旧是那副表情,看得人心里难过。梦中醒来,我禁不住要对着漆黑的夜默默地喊道:上帝,饶恕我!
我为何要将这梦也告诉你呢?曾说过不提它的。这也许就是我吧,既随于自己的固执,又不愿意对别人造成不快的影响。多矛盾!
吸烟也许能消愁解闷,否则男子汉们为何都宠它如尤物呢!酒倒是不错的,既驱寒意又能麻醉神经,使人飘然如在梦中,梦中的人是神奇而又为所欲为的。先生有酒否?
12月7日”
10
“芸:
是的,很冷,这天气。当南方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时,北方已是朔风凛冽、冰天雪地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冬季,整个校园一派肃杀,只有那一排排冬青、松柏,依旧青绿,抵御着严寒,透露着丝丝冬的生机。
前天,下了今冬第一场雪,整个北方都被白雪覆盖了吧!黄昏,从宿舍回教室,望着四周静默的雪景,联系到你从小在家里围在火炉边翻书的情形,想起了我小时侯的一桩事。那是一个冬天的周日下午,我大概八、九岁吧,我和父亲的一位客人在客厅里下象棋,父亲一旁捂着热茶观战。窗外北风呼啸,阴云密布,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开始我有点寒冷,但棋盘上激烈的鏖战厮杀使我忘却了周围的一切,不知不觉鼻尖上都冒汗了。我争胜心强,很在意输赢,如果下赢了,自然心花怒放,但不会喜形于色;如果下输了,就憋着气不说话,暗下决心下次赢他。窗外的雪大了起来,我已无暇顾及。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下了几棋,天暗下来了,战斗也结束了,各有输赢,我头脑昏昏地跑出房子去厕所,整个院子已成银色世界。父亲要留客人喝酒,推辞间,我背了一首唐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于是客人笑着留了下来,对我大加赞赏。我则兴奋地一个人跑到外边,一边看雪,一边做着未来的美梦……
好了,我也不再叙这些陈年琐事了。说到写信,我何尝不想及时写信也及时收到信,功课忙也好,其它事耽误也好,都不能作为搪塞的真正理由,关键还是要心存那份渴望、那份牵挂。我也曾想到不打招呼飞到你那儿,来个突然袭击,看你会怎样吃惊得不知所措。然而见了面,我真要怒目而视,你会不会针锋相对,让我狼狈而逃?
你还在津津乐道于你的友谊。是的,你可以不拒绝别人对你的吸引,你也可以不回避别人对你的倾慕,但是,你应该学会明辩友谊的真伪,尤其来自异性的不良诱惑。真正的友谊能给人带来帮助和喜悦,虚假的友谊只会使人陷入迷茫和困境。
我们这里刚刚结束一段爱情故事,一对相恋三年的恋人缘尽情变。女生是一位同学的表妹,虽无十分之姿,却也青春活泼,能歌善舞;男生有些腼腆,不善交际,但也谈吐不俗。也许是这位女孩子经常参加学校的歌舞活动吧,围着她转的男生不少,她虽不善于周旋,但总不拒绝别人的热情。为此,男友和她闹过别扭,她的这位表哥也劝过她,而她根本听不进去,不知哪一天两人大吵一场,终于分手。女孩子穿戴更漂亮了,玩得更开心了,周末常有小车出入学校接送。据说有‘好心’的朋友正帮她联系本市一家知名单位工作呢!当然,这是她的选择,别人无权干涉,担心那位女孩子是否找到了真正的幸福,也是杞人忧天。只是苦了哪位男孩子,昨日恩爱有加,今朝形同陌路,这是为什么?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吗?
想到叔本华的一个判断:‘一切幸福都是消极的,不可能有永恒的满足或喜悦。艺术不外是表现人类为获得幸福所做的挣扎、努力,而从未描绘永恒而圆满的幸福。一旦到达目标终点,便匆匆闭幕、草草收场。否则,接踵而来的便是新的痛苦,或倦怠、平常、沮丧……’
人生难道就是这样如他所说的悲观主义或者虚无主义吗?不。当每天早晨从梦中醒来,看到阳光还灿烂如初,高楼还在远方耸立,城市仍在群山怀抱中膨胀,我火热跳动的心,都在默默地呼唤着完美、呼唤着永恒、呼唤着心灵的共鸣!
昨天,元旦汇演节目初审,我们的大合唱算是通过了。在台下的掌声中,我又仿佛找到了那种成功的感觉,虽然不多,却是久违了。
12月12日”
11
“阿斌:
你好!
两日来,觉得很疲倦,像刚刚踏过漫漫的征途。也许是脑力消耗过多,造成精神上的倦怠吧,心里竟有种期期艾艾的感觉。
接到你这厚厚的书信,很是欣喜,然而读完之后,却感到失望和遗憾。也许是没有得到自己所希望的一些什么吧!
读至你讲述的那个雪天在家的下午,我心中也涌起了一股同样温馨的感觉,这种季节很容易使人想到家和亲情的温暖。昨晚去实验楼,朦胧的月色中,只有我的鞋子踏在水泥路上发出的咔咔的声响,显得格外的凄清,偶而也遇到寒风中散步的男女。想起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又涌出要立刻回家的念头,有种郁郁的、茫然的感觉直压在心头。幸好接下与之交谈的人很懂得如何体谅一个柔弱的女孩子那刻的心境,慢慢地将她引出那种氛围。我感激他给予我的那份无声的安慰!
关于交友,也许你的观点是正确的吧,然而我还不会将那种想法融入我的思想中。我愿意自己身上有种无形的吸引力,也不惧怕不知不觉中被吸引。对于你说的那个爱情故事,还有叔本华的什么判断,我不想多言,只想说一句话:幸福的爱大抵相同,不幸的爱各有各的不幸。
我多么希望能有一刻时间让我静静地思考,然而我得不到。
昨天,周日。去图书馆混了一天,仍未完成实验报告,明天要交,今晚还要加班完成。星期五上午进行笔试,是好是差,听候发落,尽管这个分数很重要,也只能到此尽力了。这次实验,我留下的唯一纪念是下巴上一个圆弧形的烙印,大约是嫦娥念得我心诚,赏来只‘月牙儿’给我。明年的毕业环节仍要做大量实验,或许又留下什么呢,我潜心等待着。
现在是多少周了,功课都快接近尾声,也好,或许无暇再让自己的心到处游荡了。我希望能在收获了友谊的同时,学业的收获不致让人失望。
元旦快到了,是朋友们互相真诚祝愿的时候,也是久无音信的人彼此联络一下的好借口。每年都会收到一些意外的信息,不知今年如何,反正我对于这种‘游戏’是早已厌倦了。
然而,我仍会趋从于这种大流的,因为不愿让人说我架子太大。
已是星期二了,无课。早上起晚了,八点才到教室。无心看书,竟看到课桌上写着这样几句话:‘潇洒地甩甩头/忘掉过去那些不快/忘掉眼下那个微笑的人/挥挥手/迈开步子向前闯去。’能想见作者遇到了什么,给有同样心境的人读了,定会产生一种寻找到同盟军的欣慰之感!
别了,前后七天,还是决定不写了。”
12
她终于度过了十分难熬、难熬十分的7天。
无论如何,她不是个敢于直率地表达自己喜怒哀乐的姑娘,她有的只是沉默、倔强和隐忍。大概上帝在创造女人的时候,真是用了过分柔软的泥土,貌似坚强好胜的女孩子,其实是最贪恋温柔之情,也最需要疼爱的。然而,现在她连这一点基本的需求也得不到。一次次误解、一次次怨愤、一次次伤害,使火热的心灵变得疲倦和麻木。爱给了一个男子,精神上决不是他的奴役。他是谁?为什么非要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强加于人?为什么非要把别人拉入他那个虚妄的孤独?
她是没有带着一点私心杂念走到他的面前的,不可否认,他给予了她热烈的爱,曾经慰籍了她那颗寂寞的心,伴她走过那段灰暗的沼泽地。然而,她像所有正常的姑娘一样,需要的是关心、自由和快乐,而不是无休止的争辩、猜疑和讽刺。也许在他的眼里,她已经成了背信弃义、喜新厌旧的女人呢!她不能接受这个角色的转换,她更不愿接受这样的责问,她以冷淡、拖延、暗示等等曲折的方式相抗争。
要是时光可以暂停流逝,把那段倾心相爱的日子拖长到整个青春时代,那该多好啊!可是,有生之物是不可能片刻暂留的,人与人的种种关系总是处于剧烈的变化之中,有高峰就有低谷,跌宕起伏,永不停息。
周末的宿舍,经过短暂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之后,不多时便冷清下来。她们都去哪儿啦?宜芸环顾四周,茫茫然,穿上长呢大衣,下了宿舍楼。走在校园静悄悄的马路上,一种孤寂的情潮再度掠过全身,使她想起一年前那些惆怅的黄昏,如同昨日。抬头凝望寂静而神秘的夜空,夜空失去了往日的爱抚和柔情,分明传递着冷漠和无情。她跺跺脚,提醒自己不要这样想下去,然后加快了脚步。
那间已经熟悉了的实验室灯火通明,她推门进去,研究生果然正在那儿忙碌着做试验,工作台上放着五颜六色的试管试剂。给他当了一段时间的助手,他们已经不再陌生,发现她进来,他礼貌地向她点头示意。她穿上工作服,一边帮他拿试剂、记录数据,一边仔细地观察他的操作,他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令她佩服。
科学的世界充满着神秘和奇妙,一旦投入进去,会发现其中蕴含着无穷的奥秘和乐趣。但从事科研需要忍耐常人难以忍受的枯燥和寂寞,这会让许多人望而却步。正因为如此,只有那些具有特殊天性和天才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科研成功的喜悦。
当他们做完实验,走出实验室,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她又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仰望天空,光洁如水的月亮在一片空虚的太空中浮过,躲进云层。
他感受到她轻轻的叹息,邀请道:“时间还早,请你去跳舞,可以吗?”
她立刻说:“我不会。”
“那么去喝点咖啡。”他又提议。
她迟疑一下,同意了。
他们来到一家霓虹闪烁的咖啡厅。那柔和的灯光、轻蔓的乐曲以及情人们的喁喁私语,使她感受到一种不和谐、不自然,但她尽量不流露出来。他要了两杯热咖啡,加糖的,然后点着一支高档的进口香烟,慢慢抽着,举止之间显得自信和儒雅。他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漂浮在半空中的迷离,想去探究,但终欲言又止。他们谈了功课学习、毕业分配,他希望她毕业后到他们厂工作,他父母就是该厂的高级工程师。她没有答应,她微笑着说:“我们省有分配名额的,大家都不回去,谁来建设家乡?”
从咖啡馆出来,他很绅士地送她到宿舍楼下,分手时她感激地向他道了谢。
13
“你的信是三次写完的吧,写得那么吃力,也写得一次比一次冷漠。如果说写到中间像敷衍一位关系冷淡的同学,那么写到最后的‘课桌文学’是道出了什么宣告吗?
一回回的疑惑曾经被一回回地化解,一次次的预感也曾经被一次次地否定。然而现在,我可以说是无可奈何、无话可言、无限悲哀。
朗朗晴空,谁是暗中操纵阴云作乱的恶魔?爱神高高在上,是谁发来冷箭,射中她的心窝?
变了,真的变了,一切都变了。
我思前想后,想不明白。
据说,大学时代是人的思想变化最为剧烈的时期,男大学生如此,女大学生的变化可能更有寓意,不妨把它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自恋阶段。当她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步入大学殿堂时,崭新而又陌生的学习环境令她兴奋不已,都市青年的潇洒生活方式令她羡慕向往。这时,她还没有摆脱中学生的稚嫩和自卑,没有适应新的角色,没有被人追求和爱慕,加之女性天性怯弱,内心常常生出惆怅和孤独的感觉。这一时期,对友谊、爱情和新的生活方式的渴望点燃了她心中的希望,她激动而又焦急地期待着。
第二:自爱阶段。大学里自由的空气、宽松的环境,激发了青春少女天性中的理想主义和浪漫气息,使她对人生、对爱有着美好的憧憬。她被异性追求了,她保持着各种选择的可能性,她显得矜持和自尊。这时,她的内心是不平静的,她小心翼翼地对比着、等待着,企求着心中白马王子的降临。然而,生活并非如她想象的完美如愿,几番周折,身心疲惫的她终于把心交了出去,她不再漂泊,她悄悄驶入爱的港湾。爱的欢乐给她带来了幸福和满足,她沉醉其中,欣喜若狂,她的美也像五月的鲜花一样绽放开来,散发出让人迷醉的芳香。
第三:自傲阶段。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盛开的鲜花总是要凋谢的,爱的激情也不可能长时间地保持下去。功课学业、毕业分配、社会风气的影响乃至人的求新求变的天性等等,都能使她在一夜之间从梦中醒来,回到新鲜刺激、布满诱惑又非常严酷的现实。的确,爱不是人生的全部,生活中还有比爱更重要的东西,那是她的恋人不能给予的。于是,她漠然、叹气、沮丧直至失望,她幻想冲出某种束缚,走向新的向往……
这或许正是不少女大学生的青春三部曲,似乎又从一个侧面应验了叔本华先生的那个判断。
可是,我不认可这样。我是那种认准了方向和目标后,非要追求极致的人,非要攀登高峰的人,非要拥有那个铭心刻骨、鲜活激荡、永远熊熊燃烧之爱的人。
我看到那只美丽的爱情鸟在布满乌云的天空中翻飞,她的翅膀在流血,她快飞不动了,谁来拯救她的生命?
我看到那口制作上乘、雕刻精美的酒缸,曾经酿造出琼浆玉液,可是,如果它酿出的酒开始腐败变质,还要这徒有外观的酒缸何用?
但愿这所有所有只是一个假设,只是一种荒谬的推断,只是长夜里的一场恶梦!随着黎明的到来,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12月25日”
14
当他把这封信投入邮箱,他觉得自己发泄了埋藏心中已久的气愤。与此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也在脑海中萦绕,那就是:自己是否言重了?她若是受不了,愤然离去,那将怎么办?但是,看看她说的那些什么话、引用的那个什么“课桌文学”吧,难道他不愤然吗?理智已经控制不了冲动的情绪,不管出现什么后果,似乎都在所不惜。
6天以后,他还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他开始惴惴不安了。
周末晚上,他心神不宁地和同学看了场电影《让世界充满爱》。故事情节非常奇特:除夕之夜,因恋人背叛、怒火中烧的男主人公驾车撞上了骑摩托车的兄妹俩,哥哥撞死,妹妹撞昏;他在被警察追捕过程中,却又在医院照顾妹妹治疗时,骗取了那位可怜姑娘的信任和好感;在一片无垠的雪地上,姑娘向他奉献出了纯真无暇的爱的初吻,这更衬托出男主人公灵魂的扭曲……在影片中百名歌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让世界充满爱”的歌声中,文斌也一次又一次地反问自己:是否也在辜负着一位纯真姑娘的爱情?然而,一番内心诘问之后,他仍然认为自己并没有亵渎爱情,他没有什么错。
生活似乎每天静若深潭,波澜不惊,索然无味。每个人循着冥冥中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感受到的一股强大思维惯性去活动,去求得自己最满意最舒适的生存方式。在这寒冷干燥、乌云笼罩的日子里,他呼唤温馨的气息、向往春天的色彩。他期待那个改变灵魂的日子,他憧憬那个阳光灿烂的黎明。‘生活在别处’,美好和希望好像一直都在远方召唤着他向前奔去。在他狂奔的路上,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在飞速地旋转、剧烈地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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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定你会等待这封回信的,一定会的,所以不忍心拖得太久。
第一遍读完,我还独自坐着暗笑,佩服你的心理分析和洞察力;可是我未说出的话,你却分析不出。第二遍读完,心里有些生气,像小孩子赌气那种感觉。隔日后再读,则把气愤换成了恼怒,这是我过去不曾经受过的。
你显得那么自信、沉稳,如战场上稳操胜券的将军。然而,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失去信心,只是我还没有那个决心和魄力!
想起暑假里你在我宿舍里说的一句话,当时我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我又想起了小时侯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如来佛与孙悟空斗法力的故事。不知为何,脑子里出现这样的如寓言似的场面:一只大蜘蛛在角落里苦心经营着一张网,一只大甲虫稳稳飞来,落在网上,网破了……
你走开吧。
你们都走开。”
灵魂的独立是一个人最为深藏不露的。她就是她,极度纤细、极度沉静、极度敏感,从不屈服于别人的意志。她在犹疑和气恼中挨过一天天,发展着、增强着心中的叛逆。她心里愤愤地追问:什么真正的爱情?什么海誓山盟?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谎言吧!
她内心残存的一丝希望丧失殆尽,她知道他们这是在玩火,在作一种危险的爱情赌博,但首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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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相信爱情强大无比的神话,别妄言爱情的承诺百年不变。爱情是娇嫩的鲜花,风雨都能轻易地伤害她;爱情是千年的古瓷器,岁月风霜时刻悄然地侵蚀她。冰清玉洁的品质,使爱在十分细嫩中秉守着一成不变的坚贞。呵护爱情,时时刻刻,因为爱情不能与世隔绝,爱情没有锁进保险箱。
爱情岌岌可危!一身孤傲的文斌还在那儿与宜芸较劲,拒不妥协,挽大厦于将倾。怎不换位思考一下,此刻能保证宜芸不会愤然离去吗?只差最后一层窗纸没有捅破,如果试图挽回,那现在是最后的机会。然而,他无动于衷,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直缺乏准确的判断和足够的心理准备。
元旦前夕,他寄给她一张贺年卡,也收到了她的一张。留言也只有“新年快乐”那么几个字,好像只是应酬许多同学中的一个。他们之间真是出了大事。内心是怕失去,却不认为错在自己一方,更不去妥协让步,眼睁睁望着裂隙进一步加深,他的偏激任性只能是在爱情中求证,她对他的爱还有多深。他想,以他们之间的感情,她还不会背叛爱情的吧,也许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的。
那一年的最后一天,校园里到处彩灯彩旗彩球,充满着迎新年的喜庆气氛。学校元旦汇演于12月31日晚上举行,他们的大合唱安排在开场第一个节目,面对全场的喝采,他却感受不到自豪和喜悦。节目结束,他回到台下,望着台上的精彩、逗笑的表演,仿佛隔着两个时空,怎么也进入不到现场的欢闹中去。
他的新年迎新之夜就是在这样的矛盾气氛中度过。不知远方的姑娘在干什么、作何感想,他不时走神,想那一年发生的一切一切,多么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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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到她迟来的信,没有看到他期待的歉疚、示弱、眼泪;他也给她写了信,只问她寒假有何打算,想约定在何时何地见上一面,也没有她想望的心意、歉意、暖意。
在阳历新的一年来临之际,宜芸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只差纵身一跳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文斌却以静制动,不去相救。他所作出的沉默无为,对她却是痛苦的煎熬和折磨,使她感受不到他对她还残有的情义。山崖之巅,风大雾急,不是久留之地,她必须作出艰难的抉择,脱缰的野马已经收不住了。
从12月底到今日,她是一天天数着过来的,仿佛过去了半年,然而仅仅这么十几天。元月中旬开始的考试,断断续续要持续到月底才能结束。寒假里,除了翻译几篇英文资料,为毕业论文作准备,再就是复习《工艺学》,开学好来补考及格。在节日的气氛中,刻意寻求内心的孤独,作为自己胆大妄为的决断应付出的代价。
够了,这些已经足够了!宜芸终于提起笔来。
“我就是爱写这种没头没脑的信,这很像和自己谈心,而不是写给别人读的。
你不明白我的心境。半个月来,我度日如年,决不是因为考试。我多少次拿起笔,又放下。
你可能早就体会到我的‘冷’了,如果说那时是冷静,那么现在则变成了冷淡。此刻的我又重新体味到一年前的现在所感受到的那一切——欲求不得,欲罢不能。
连日来,我有种负罪的感觉,一面驳斥着自己,一面又找出一堆理由为自己辩护。我不愿意寻求孤独的,从来不愿意。心理的天平开始倾斜了,这要怪砝码,而不能怪天平本身。
再见!再见!半个月前我就在心里这样说,现在,我终于有勇气说出给你听到了。慎重,再见!
原谅我,让我走开吧!
别问我为什么,原因简单而又复杂。或许我待人太苛刻了,或许我太孤独寂寞而不愿再忍受了。
匆匆,太匆匆!让我这朵飘忽不定的云离开吧!
曾经得到也曾经给予过的我
一.十三”
当男性把女人塑造成一个迷人的女性神话时,女人并没有强化对男人的依恋。典型的女性在恋爱期间常常扮演被动、顺从、保守的女子角色,男子陷入其中,总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而低估了身边的女子。实际上,女人从未模糊自己的眼睛,没有放弃自己的独立和防御的警觉,当男人开始侵犯她的自由或无视她的尊严时,她就会坚定不屈地予以反抗。忍耐、苦守、忠贞,已经不再是新的时代姑娘们崇尚的爱情宣言了,为了自尊、自爱和自由,她们有权利、有理由、有勇气继续向前走去……
18
一切都向着预感到的、却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没有辩解,没有抗争,没有追问。一向被动、顺从的姑娘,改变主意,反戈一击,对一贯自负的小伙子来说是猝不及防的。
“为什么?为什么?”文斌把宜芸的信无力地丢在一边,仿佛身体正迅速地下坠,坠向无底的深渊,心中一次次发出无望的呼喊。没有回声,只有窗外漫天飞舞的风雪……好一个黯然神伤的“悲情王子”!
到了晚上,他拿起信纸和笔来,除了哀伤和责问,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我不会去问为什么,也不去兴师问罪,我只是如实说出此时的失望、绝望。
我要说的是,现在我真的看到那种背叛了。像小时候看电影时,革命队伍中出现了叛徒,有人被捕了,有人就义了一样,人们在猜测,是谁叛变了革命?为什么要背叛信仰?
也想起《西游记》的故事,唐僧师徒几人去西天取经,路上面对艰难险阻,今天这个徒弟开了小差,明天那个徒弟不干了,走不多远团队就散伙了。何谈取得真经,修成正果!
曾经的天使,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曾经的女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幻的好快啊!
这就是那个反复歌颂的浪漫之恋吗?这就是那个来之不易的纯情之爱吗?它是那么庸俗渺小!那么不堪一击!
好吧,结束了,一切都结束吧。让那些把女性说成是纯情、善良、忠贞的女神神话和天大谎言见鬼去吧!
‘啊,悲伤,悲伤是我的灵魂,这是由于一个女人。我不能够安慰我自己,虽然我的心已经离去……’”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何时休”,似恨而实爱,又苦恼又舍不得,才是真爱。稍遇挫折就退缩,一言不合即分手,爱情的书读得不可谓少,爱情的誓言还犹在耳畔,然而知行不合一,没有包容和韧性,读再多的书也是无用。
19
颍州是一座小城,却以历史悠久、物产丰富、人口众多、交通便利,成为方圆一百多公里范围的交通枢纽和商贸中心。
下午3时许,一列从北方开来的火车到达小城火车站。文斌穿一件蓝尼中山装,神情庄重,下了火车。他望了望阴晦的天空,向候车大厅走去。“在人生的旅途中,有无数的车站……”熟悉的歌声此刻一遍遍在耳畔唱响,令他颤栗。曾经信誓旦旦的美好,转瞬之间面目全非,实在令人沮丧。最初的激烈冲突,经过数日的冷处理,心理上似乎平静多了。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一切激愤和谴责已经毫无意义,有的只是对那青春爱情过早毁灭的叹息。
不久,又一列南方驰来的火车到站。宜芸穿一件紫尼大衣,围着驼灰色围巾,神色冷漠地走下车来。一个月来,在那漆黑、寂静的夜的包围中,她深深体会到灵魂撕裂般的痛苦。女人爱哭,然而她连痛哭的地方都没有。知道他会怎样看她:忘恩负义、见异思迁、自私虚荣,实乃一庸俗之辈。这样一个人,怎么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圣洁的爱存在呢!这样一个人,是不值得一个高贵的心灵来爱的!至于他说的“背叛”,她不承认,也不打算辩解。正如一位女作家所言:有悔的,是那些男人,他们总是不能好好爱一个女人,也永远不明白女人的爱情。
在喧闹的候车大厅里,他们相见了,他深邃的目光与她失神的目光交汇。那一刻,两人尴尬极了。
他们寒假归来,相会于火车站,显然事先约定。对于这次会面,宜芸也曾有些疑虑:如果他雷霆大发,言辞激烈,她绝不辩解,而是默默承受;如果他低头认错,痛哭流涕,乞求重归于好,又该当如何?那些似乎矮了一半的小伙子低三下四、誓死捍卫,乃至流下鳄鱼般的眼泪,最终感动了因震怒而绝情的善良姑娘的心,于是破涕为笑,双方握手言好,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轻喜剧。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如果他也这般流下“鳄鱼般的眼泪”,宜芸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然而,她的两种设想都没有应验。一直心高气傲的文斌,既没有恼怒发狂,也没有低头求人。他也许心里波涛汹涌,但外表上一直保持着淡定镇静。面对这颗骄傲的心,宜芸的心反而很潮、很潮。
他们乘公交车去市里。高中毕业近四年了,昔日狭窄的街道、低矮破旧的房屋正在逐步拆除,代之而起的是宽阔的水泥路、长长的绿化带和幢幢崭新的大楼。那庞大的街心花园、奇特的城市雕塑以及醒目的广告牌、气派的宾馆,都在极力营造着现代城市的格局和氛围。时代在变,小城也在变。
他们在颍河闸东下车。已是农历腊月二十几,马路上人群熙攘,人们都在兴高采烈地采购着年货,商店门外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糕点、年画、鞭炮、春联,春节的气息渐浓。他们百无聊赖地走着看着,了无生气地叙着眼前的琐事,已经走到颍河边上,来到水面宽敞的颍河闸上。
他伏身水闸下游人行桥栏杆旁,望着闸孔间急速流过的河水,想起高中时曾在这里参观游玩的情形,转眼三年多过去,仿佛就在昨日,不禁感叹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回过头来看,时间过得很快,是吗?”她站立栏杆边,回想中学时有一年夏天,他们男生女生们各自结伴到这里看涨水开闸,在闸上曾经不期而遇,只是远远地相望着一笑而过。
时光、岁月……这些抽象的概念似乎一下子具象化了,变成一串串中学生活场景,在他们眼前闪现跳跃。
“谁能够挽住岁月的脚步,让时光哪怕暂刻停留?”他突发奇想。
“时间总是朝一个方向前进的,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恐怕也无能为力吧。”她平静地说。
“不错,这是自然规律,无人可以抗拒。但是,人的记忆可以让时间倒流,而且越久记忆越清晰。”
“不是吧,时间越久记忆会越模糊。做梦就不一样了,梦中情景像真实发生的那样,只是骗过你的大脑。”
“嗬,说得很对,可是梦醒之后,碎了一地……”
“……打住、打住,再说下去都变成弗洛伊德了。不是说要‘一切向前看’吗?”
“哈,对,一切向前看。”
他们走过拦河坝,沿着颍河河堤向北走去。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杨柳落光了树叶,堤坡的衰草在风中摇曳。走到颍堤尽头,向左拐弯来到颍泉河交汇处,眼前的水面呈Y型汇流。堤上行人稀少,对岸的郊区房屋隔河相望,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牛的叫声,时而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火药香。两河交汇处堤岸外滩地势开阔一些,长着水杉、垂柳等,这一带比较偏僻安静,是中学时大家课外时间常来散步或读书的好地方,如今这里一切似乎都是原样。
她说:“有一次天快黑了,我和同伴从这儿回校晚一点儿,四周无人,有两个流氓喊着追我们,我们吓坏了,拼命地逃,狼狈极了。”
他说:“有一个下午,我站在河岸边树林中,前后没有一个人影,对着河面高声吼唱《我的太阳》。歌声惊动了一个渔民,他从树丛外河边拖着渔网出来,看了我好一会,才又走开,他一定认为我神经病。”
天更阴暗了,风呜呜地吹着,是什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哦,是雪,下雪了。一片片,一片片,慢慢地、无声地落下来。时间也不早了,外边又冷,他们沿着泉河堤向城里走去,她觉得手冻僵了,耳朵冻红了,围脖、手套似乎都不暖和了。
从泉河桥马路向南,经过青颍公园大门口,便来到老城闹市区。在一个装饰整洁的小餐馆里,他们对面而坐。他点了两荤两素一汤,又要了瓶红葡萄酒,放进热水壶里加热,服务员热情地端上两杯开水,让他们暖暖手。菜很快送上来了,他打开酒瓶,斟了两杯,一杯给宜芸,一杯给自己。
“我不喝。”她说。
“少喝点,可以御寒。”他劝道。
他举杯与她碰杯,她呷了一口,他则喝了一大口。
他俩都明白,这是他们最后的晚餐。
门厅收录机里正在播放凤飞飞的盒带,她侧耳聆听,有一首歌中唱到:“夜幕慢慢升起,词曲再度涌起,昨日的朋友永远不会失去……”这歌声很伤感、很有韵味,令她心中怦然泛起涟漪。再回头看他,又是一杯酒喝下去,额头上都冒汗了。也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他的话多了起来,外衣扣子都解开了。
依然温和有礼,如同夏天的那个样子,但那个不动声色的外表下,掩藏着怎样的无奈和叹惜。倔强的他想不明白,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得不行了?信实的她也不怀疑,他们之间真的是性格不合,矛盾无法调和了,绝非差一个歉意或让步而已。
“以后还会想起今天?”他大声说。
“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她反问道。
“时隔四年,故地重游呀!”他王顾左右而言他。
“有荣归故里的感觉?”
“没有。”他摇摇头。
“今后还会回来吗?”
“会的,肯定会的。我想,下次来时咱们已不再年轻。”他意味深长地说。
“不一定吧,也许那是不远的将来呢!”她现出一种特有的微笑。
“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话有些无力。
“你不是一直很自信吗?”
“是的,我总是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全然不顾别人心里想什么……”他像是自责,也像是反讽。
“难得你能这样看。其实,别人心里什么都没想,只是……自己想多了。”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知道已进入正题。
“自己想多了?……没感到已经变味了吗?”
“一点儿都没变!猜疑、讽刺、责怪……一次,又一次,受不了啦!”她眼里噙满了泪水,只想哭。
“为什么总说不到一块去?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糟糕?”他感到很无奈。
“……我想了很多、很久,也许……也许俩人并不合适……即使将来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她惊人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是啊,……将来也不会幸福的,但是……想当初……”他似乎有话要说,又一时表达不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我受不了,真受不了……”她打断他的话,扭过脸去,哭泣起来。
他望着她,不再作声,又端起一杯酒喝下。
沉默。一阵沉默。
从饭馆出来,已是华灯初照。雪下得不大,他们沿着那熟悉的街巷,向母校颍州一中奔去。母校也在变,那昔日古旧的门楼已经拆除,换成了开敞的大门,一条宽阔笔直的大路从校门口直通校园深处。学校已经放寒假,校园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行人,在路灯的映照下,只有静默的松柏和飞舞的雪花。这样最好!
四年来魂牵梦萦的母校啊,您的游子已经归来,正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走过那曾经给予过无数体贴和关爱的教学楼、宿舍、食堂、一鉴塘……置身于那昔日共读三年的教室窗前,仿佛时光倒流。一个个苦读的身影,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如电影镜头般一一再现。她已泪光点点,他也两眼湿润。
最后,他们悻悻地来到田径场,沿着400米环行跑道漫无边际地走着,一时都没了言语。地面上已经积上一层薄薄的白雪。
“爱不爱雪?虚空、幻想、神奇、冷冰,太美太诗意了!”他想打破此时的静寂,却不理解少女潮湿的心。
“天底下的人都爱赞美雪,雪能净化、美化这个世界,但雪的生命却是短暂的。”她重归理性,显得出奇的冷静。
“什么时候成了哲人?”他觉得她的思维总是超前一步。
“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她调侃道。
“不敢当啊。四年前,当我从这里走出时,我以为自己终于长大成熟了;现在大学即将毕业,又回到这里,我却觉得自己离成熟还很远很远……”他感触地说。
“也许,当你自认为成熟时,你并不成熟;当你感到不成熟时,你可能正走向成熟。”她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如是说。
“说得好。你总是比我聪明。”
“不,我一直都认为自己很笨。”
“我呢,一直都认为自己很聪明。”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不知转了几圈,终究要说再见了,明天就将各奔东西,俩人都有些倦怠。他们面对面停下来,郑重地脱下手套,最后一次握住了对方的手。朦朦夜色中,她那张姣好的、端庄的脸,那双迷离的、曾经透露着怨意、爱意、恨意的眼,那片曾经含着无限甜蜜、无限热望的唇,虽近在咫尺,但已仿佛非常遥远了。他不能创造出合乎他的理想和愿望的女生,终于让她随风而去。
“人生,就是这么变化无常吗?”想着他们走过的这一年,他发出绝望的呼喊。
她更紧地握住他的手,迎着他的目光审视着他,热恋时她暂时创造的那个充满自信、充满热情、充满活力的偶像,到最后也模糊了、破碎了、坍塌了。
“不,不是、不是……”她一阵心酸,用失声的哭泣回答他的质疑。
三秒、五秒、十秒……如果他握住她的手不松开,她心中刚刚结上的那层薄冰就可能顷刻破裂融化,她会扑向他的怀里,锤胸顿足,放声大哭。女人的情绪变化有时就是这样微妙,只需恰当的时机、适当的温度,可他对这一切根本无知。
“我不相信,不甘心……可是……”他突然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像个悲情诗人仰天叹息,字句铿锵。
“是的,是的……我也曾不相信、不甘心,但是、但是……”她的身子像失去依靠,摇晃一下,又被更强烈的呜咽打断。
断断续续地,她说:“先前……和那位同乡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从我身上看到真正的爱是不存在的……现在,我也从自己身上看到……真正的爱是不存在的……”
他无力地叹道:“好吧,好吧,随它去吧……”
夜深了。
北风更猛了。
雪更大了。
20
青春多么美丽!她是金色的年华、火热的心跳、绚丽的梦幻,她是情感的激发、理性的启迪、理想的张扬……然而,青春若是心灵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那么青春的意义并不是永恒──在一次次激烈的嬗变中,青春没有无限延续,而是一步步走向衰老和逝去。
青春是热情的季节,他学会了淡漠;青春是疯狂的季节,他学会了沉静;青春是喧闹的季节,他学会了孤寂;青春是爱的季节,他学会了不爱……
田野是白的,树木是白的,河岸是白的,郊外的村落也是白的。在河边一只废船上,坐着一个青年,目光漠然地望着远方,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这是清晨最安静的一刻。
他的耳边又回响起朋友们争论的“爱是什么”的对话——“爱是给予”,“爱是占有”,“爱是一种信仰”,“爱是一场修行”,“爱是一只自由的鸟儿”,“爱是少年人傻气的模仿”……
男女因误解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关于爱情,后人总是以不菲的代价,去领悟前人早已悟透的东西:一个男人若以为自己了解女人、看透了女人,那么他不是狂妄就是白痴。
人性本身是血色的、深邃的,充满着活力和变数,人性的一切人为规定,注定是苍白而又浅薄的。人生本来就充满荒诞的意味,爱的主题也往往是一个幽默而已。生活是善于开玩笑的,它给浮躁的人生划出了一个奇妙的怪圈。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诉诸的:在一切神圣价值的后面潜藏着的往往是危险。没有堂皇的理念、没有光艳的道德、没有海誓山盟……只有实实在在的烟火、实实在在的生活、实实在在的人生。
在那静寂的一段时光里,文斌总是想起古希腊那句著名的箴言:“认识你自己”。人,能够认清自己吗?他反复自问:你究竟在追求着什么?然而,始终没有具体的答案。
那一年的他,最真实的形象是:一位知识海洋里苦苦作舟的书生、一位独自走在青春密林深处的攀登者、一位悲剧爱情故事中怯懦的男主角、一个还未从书本中走出的“傻人儿”。他大多数时间生存于孤寂独处之中,追寻想要的绚丽,无视当下的温存。不幸的是,他在与书本对话、与现实碰撞、与梦想交流中,失去了与亲人、朋友和恋人之间最真实最有人情味的沟通与和解。
“最美好的,但已不是最重要的……”他站起来,跳上河堤,沿着还没有被人践踏过的雪地,向远方跑去。
雪在他的脚下飞舞起来。
21
爱情何等迷人!她是那样纯真那样温馨那样神秘,又是那样热烈那样缠绵那样刻骨铭心……然而,爱情若是两颗充满个性的灵魂的撞击,那么爱情的意义也不是永恒──一番轰轰烈烈之后无言的怨悔和冷漠,爱情不再是甜蜜和纯美,而是长久的苦涩和缺憾。
有一首诗可以送给她,叫《爱之禁果》:“含羞的爱啊!/你喷香的青果/请让我尝尝。/——这青果是涩的/只能给你闻一下。/含娇的爱啊!/你光艳的红果/请让我尝尝。/——这红果是酸的/只能给你看一下。/含怨的爱啊!/你莹润的白果/请让我尝尝。/——这白果是苦的/只能给你摸一下。”
多么辛酸、多么娇怨、多么哀艳凄凉的一首诗!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没有阳光、没有和风、没有温存,只有阴冷的北风和铅色的天穹,还有——皑皑的白雪。
那个独处的寒假里,她一边舔着伤口,一边清洗着灵魂。在那寂静的冬夜里,她一次次在梦中被冻醒,被迫回顾过去,回顾那失落的梦幻。窗外风在呜咽,仿佛她无依无靠的灵魂面对宇宙苍天的叹息,为那过早夭折的爱情哭泣。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宜芸脑海里总是反复闪现《诗经》里这样的凄美情景,令她更添心碎。
又是一年,春的生机、夏的热烈、秋的孤寂、冬的寒冷,完成季节的一个轮回。青春之爱恋倏然而去,仿佛一道璀璨的流星划过心空,重重地灼伤了她的心胸。
第一次,一去永不复返的第一次。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她没有等到生死那一刻,已将爱情埋葬。她埋葬的不仅是自己的初恋,更埋葬了一份少女的纯真。
人一生有三样东西是无法挽回的,时间、生命和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时光在延续,生命在延续,那朵飘忽不定的云,抖擞精神,继续向前飘去。
在爱情面前,谁不曾卑微过?谁不曾奋不顾身?纵观人类的痛苦,能在生命之中打下烙印的并不很多,真正的痛苦也是人的意志难以超越的。已经结合的男女,由于种种原因重又劈开,让他们带着人为扭曲的伤口重新寻找,是最令人痛苦的。这种生生不息的呼唤和始终不渝的追寻的爱情故事,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后记
半年以后,他们大学毕业了。
文斌分配到本市市政公司,亚运工程建设正酣,他立即参加到紧张的工程会战之中。他已抛却任何奇思异想,与同伴们一起吃住工地,向老工程师、老工人师傅虚心学习施工技术,全身心投入到繁重的路桥施工中去,齐心协力克服了一系列书本中永远遇不到的施工困难,保证了工期和质量,赢到了公司的肯定和表彰。
宜芸分配去了市石化总厂,当上了一名技术员,从事技改设计工作。在工作一线,她深感我国的技术和设备与国外相比,差距太大了,不引进新技术新设备,企业就要被淘汰。实践中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她只有勤奋再勤奋。在新生产线设备安装调试运行中,她的细致条理和一丝不苟受到同事们的信任和赞赏。
他们偶尔通信,谈各自的工作、生活和感受。当又一个新年来临之际,她无限感怀,寄给他一张贺年卡片,附言:“一蓑烟雨任平生。”他慨叹之余,寄给她一张贺年卡片,写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他用了一个省略号。
由于文斌工作的努力,三年后他担任了工程项目经理助理,开始配合承担项目施工。又两年,他和一位家庭本市的姑娘结婚,自己虚无缥缈的身心终于从空中回到坚实的大地上。爱人直率乐观,常激励他大胆干事业,多交朋友,令他获益匪浅。不久,他报名参加国家扶贫攻坚,赴陕西革命老区驻点帮助贫困村民解决温饱问题。“农村、农业、农民”,他终于步入广袤贫瘠的土地,融入“初级阶段”这个最大的国情。在那里,他得以深入贫困山村,了解了大量“三农”实际情况,写出了几篇有一定分量的调查报告。很快,他加入了党组织,思想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三年驻村结束后,考入政府部门工作,在经济转型的变革大潮中历练成长。
某一日一朝醒来,突然想到改变了他的灵魂的初恋,竟幡然醒悟:不能说宜芸背叛了爱情,恰恰相反,是他冰雪相加,一步步将她逼向悬崖;当她准备纵身一跳时,他又逞一时之气,没有及时拉住。他禁不住怅然太息: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在失去以后,才发觉它的珍贵?正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亦惘然。”
国际社会风云变幻,东欧剧变,苏联解体,西方敌对势力“和平演变”阴谋昭然若揭。国内南巡讲话,开放大潮再起,市场经济启航,国家综合实力日益增强,国际地位显著提高……这一切一切,给了国人特别是青年巨大的认同感、自信心和凝聚力,当初种种迷茫和困惑早被抛到爪哇国去了。曾经失落的家园,不在遥远的桃花源,也不在大海的那一边,而在自己脚下越走越美的绿水青山。从《中国青年》杂志刊出的“骄子”之死到“朗朗”来信,从对待人生的好高骛远到脚踏实地,他们身上散去的是“天之骄子”的光环,挺起的是埋头苦干的脊梁。
青春是传说中的伊甸园,却是现实和心理上必须跋涉挣扎的沼泽地。“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走了,“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的顾城也走了,诗和思想成了昨日黄花,更多的人抛去彷徨和持重,下海、经商、创业……,轻快地拥抱新的机遇、新的生活。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一切似乎都在宣告:一个激情澎湃的理想浪漫年代结束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实用消费时代来临了。回想哈姆雷特的那句名言,他的回答是,生存了,没有毁灭,而是走向新生。
当有一日,听到苏芮的歌哭:“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他也泪眼朦胧,应该说是我们改变了我们自己。想到曾经失落的青春梦、文学梦、爱情梦,内心仍在隐隐作痛。但青春无悔!
在宜芸大学毕业后的第二个春节,她与厂里一位大学校友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她那颗飘忽不定的心,历经万水千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随后,爱人赴美攻读学位,她也得以出国陪读。新的生活令她新奇感动,一切一切不及回味。
又两年之后,他们爱的结晶诞生。每天伴着孩子鲜嫩可爱的笑脸,爱人无微不至的呵护,她深深地满足了。她人生的轨迹不再漂泊,生命的小舟已驶入宁静的港湾。
在那平静而甜美的岁月里,她有时会有种不踏实,彷佛她的现在和过去被一种巨大的无形屏障隔开,无法联系起来。人一生最真挚最美好的情缘,都是在校园里发生的吧。有一次,当她听到那首校园民谣:“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她心里竟涌出阵阵酸甜苦辣的复杂滋味,精神上的某种缺失、某种不完美瞬时像飓风一样袭来,令她无力抗拒。
于是,她便在无限感慨中,回想青春时代的故事,回想那个曾经改变了她的命运的初恋。
“为什么、为什么初恋没有相伴到永远?”她喃喃发问。
“或许那时俩人都有一颗太骄傲的心!”她自我解答。
初恋,我们不懂爱情。其实,不懂的并非爱的美好和纯真,而是爱的脆弱和多变。
人生里有这样一首诗,当我们拥有它时,还往往无法读懂;而当我们读懂它时,它却已悄然远走,这首诗就是青春。美好的失去了,永不再来。这又一次扯痛了她的心,她又禁不住泪水涟涟。
三毛走了,带走了她的爱、她的怨,也带走了宜芸少女时代的追随和青春韶华的纯真。既然已经走过了风雨兼程,那就继续勇往直前。
爱人学成归来,她的工作也更上一层楼,事业正如日中天,将来还要筹划自己的科技创新公司。她当上了他事业和家庭的双重助手,终于实现了她那个久远的梦。她无怨无悔!
(完稿于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