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夏之章 交融 ...
-
11
爱之梦
——写在相爱的一百天
[序幕徐徐拉开,序曲舒缓地奏响。
[背景:深邃深邃的夜空,星光点点,一遍静寂。
突然,从北方有一颗流星划过来,南方也有一颗流星划过来,长长的轨迹交汇在一起,撞出耀眼的光芒。
在火花飞溅中,天光渐亮,晨雾轻散,远山的轮廓依稀可见。
舞蹈:一位娇媚的姑娘拖着白色衣裙飘然而出,左顾右盼。
她活泼、纯情、典雅,还有一点哀愁,这美的精灵!
一位挺拔的青年敞着黑色衣衫大步流星,凝视远方。
他自信、深沉、热情,还有一丝忧郁,这力的凝聚!
他们互相靠近,彼此凝视……
[背景:欢快的音乐乍起,背景变成春天的原野。
舞蹈:姑娘和青年拉起手来翩翩起舞,变幻多姿,演绎绝美爱恋:
三月春雷滚滚
四月青春放歌
五月夏日甜蜜
六月遥远思念……
(旁白:那手捧书信的激动、徜徉雨中的欢欣、四目凝望的炽热、紧紧拥抱的震撼……构成一幅幅蒙太奇画面。
所有过去和现在、暂时和永恒、感性和理性、欢乐和忧伤,一切一切都随着背景时空的变幻,像缤纷飘落的音符。
[女声合唱:‘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我不再孤单……’
[男声朗诵:我们曾经爱过,深深地爱过,怀着纯真的情感,走过青春时代最难忘、最浪漫的初恋!
[女声朗诵:如果没有了爱,青春的浪漫将失去光彩;如果没有了爱,生命的美好将不复存在!
舞蹈:姑娘和青年舞动着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原野里。
(旁白:一百天是短暂的,然而它包含的容量超越了一年、十年,甚至百年。
爱的春风生生不息地吹着,让春风吹得更猛烈一些吧!吹过百日,吹过百年,海枯石烂……
[序幕徐徐拉上,音乐声渐止
文斌
6月16日
附页:
“我早就觉得,有这么一个节日值得我们纪念。因为它来之不易,因为它深深触动了我们的心,因为它仅仅属于你和我。
为了这个仅仅属于你和我的盛大节日,让我们共同祝贺和欢呼吧!
我的好妹妹,夏天的你一定更加漂亮迷人!此刻我又想吻你啦,我怎么吻不够呢?
我期待着咱们暑假的相会。
25天后再见。”
12
“‘深深地凝望你的眼,不需要更多的语言,紧紧地握着你的手,这温暖依旧未改变……’
这颗心也属于了你,她不再觉得孤单,因为她拥有了一个丰富的宝藏,拥有了另一颗永远陪伴着她的心。
她只是觉得不很满足,因为她只能将她自己的影子留在月光下绒绒的草坪上,留在一次次含着伤感的黄昏,留在一个个湿漉漉的早晨……
你想擦干她的泪吗?可是你掘开了泪的泉……
宜芸
6月19日晚”
“你写得真好,那篇《写在相爱的一百天》。可只有可怜的一百天,多么短啊!
这几天,半导体里总有《我们同欢乐》这首歌,我听着觉得多么亲热啊!你知道这些吗?沐浴在这温暖的爱的阳光里,你的傻丫头她是多么幸福啊!
等以后我作了编辑,就把你的信编成一本书,这一篇放在开首。会有几个读者呢,至少会有两个,你,和我。
夏天的我,会是更漂亮、迷人的吗?我在吻你呢,感觉到了吗?
栀子花开了,好香。你们校园是否也有?
我也盼望着我们的相见,不止一次地设想。
再带几本书给我吧,你的书我会很好地保存。
20天后再见!
吻你的唇,久久,久久……
6月21日”
13
七月盛夏,骄阳似火。文斌坐在疾驶的列车上,望着窗外绿色的田野、灰色的村舍,以及一带苍翠的远山,心潮起伏。两个月前,宜芸曾从这条铁路北上与他相会,点燃了他们之间爱情的烈焰;现在他也沿这条线路南下与她再会,他们的爱情将盛开怎样的花朵呢?
他脑海里仍在萦绕着她信中的那句话:“你想擦干她的泪吗?可是你掘开了泪的泉……”哦,可爱可怜的女孩子,“泪的泉”是怎样一种情形?让我这般的心疼,我是否可以面对面地听你诉说?不,不行,不能再去触动那脆弱敏感的心灵。他又禁不住默默吟诵:“在我的心里,供奉着一位流泪的少女,她那娇怨的喘息、嘤嘤的涕泣,一次次滋润了我干枯的心灵。我愿化作一位天使,飞进南国湿润的雨季,日日陪伴那踌躇前行的少女,让那张鲜艳俏丽的脸上,永远绽放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他已将行程写信告诉了她,他激动地说:“半年前我还是个情爱的乞丐,一穷二白,短短几个月,我就变得这么富有,变成最幸福的人。我的女神加天使,在我心中,你的爱是至高无上的!”他还说:“你生活的那座城市我曾神往已久,明天我将在那里与心爱的人儿重逢,续写爱的华章。我们的爱情故事将怎样演绎呢?在这个迷人的盛夏,让都市的每一条大街、每一座高楼、每一处景观都为我们的青春作证吧!”
他也收到她的信,她把自己的学校地址、乘车路线以及宿舍位置一一告知。她深情写道:“我感到有种火热的欲望在不断地驱使着我,让我难以平静。我想象着暑假生活,我们共同的,会有什么动人的事情一起经历和感受,这一切该会有多么诱人!”她继续写道:“又一阵风吹来,一切都重新再现。来吧,陪陪我,亲爱的小哥哥!仿佛你已经来到我的面前,凝视着你深沉的眼睛,微笑着靠近靠近……啊,这一切多么美妙!我想沉醉其中,永不醒来。”
列车过黄河、跨长江,深夜到达苏南这块神奇的土地。苏锡常,明清时代就已萌发商品经济的一方热土,如今更是乡镇企业异军突起,创造了新的奇迹。他在列车均匀的摇晃中迷糊入睡,时而摇入淡淡的梦乡,时而睁开睡眼,望见窗外夜幕下黛色的丛林、点点不眠的渔火,以及城乡工厂彻夜明亮的灯光。
伴着黎明的晨曦,列车抵达上海北站。城市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狭窄的马路上公交车、自行车和行人络绎不绝,马路两侧的木质店铺阁楼色彩斑驳陈旧,黑色电线杆上各种线路纵横交错,流露着老城区历史的厚重与沧桑。
当文斌背着一只旅行包,匆匆出现在宜芸宿舍门口时,宜芸正坐在床前双手捧着一本杂志,焦急地等待着,同学们多去食堂吃早饭了。
“宜芸!”他轻声喊到。
她急忙站起来:“啊,终于到了。”
“我走错一段路,让你久等了。”他急忙解释说。
“是呀,算时间应该到了,她们要我去校门口迎迎呢。”她拿出毛巾、肥皂、脸盆,领他到漱洗间。
他们一块去食堂吃饭,路上碰见她的同伴,都向她俩微笑致意。她很奇怪自己,原先还在为害羞担忧,此刻也不觉得腼腆了。待同伴远去,她悄声说:“人家都看你呢!”
“是吗?她们会怎样看我?别让我太紧张了。”
“嘻嘻,随你的便,我可管不了。”
宜芸买来蒸卷、小笼包、咸鸭蛋和米粥,他们便在食堂餐厅里边吃边聊,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哦!多快啊,从上次会面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他们又在一起了。
当他们回到宿舍,舍友们都去教室了,本学期最后一门课程设计已到尾声,过两天宜芸也就放假了。她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床边凳子上,注意到她的床铺很洁净,枕边放着一本书和一台袖珍双波段收音机,床头蚊帐上嵌着一张摄影画,一位少女靠在幽静的湖边树干上,神态自然安详,一袭长发悠闲地垂下来。她早就想到了他坐了一夜的火车哪能不累,便把叠得整齐的毛巾被打开,让他上床休息。但他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觉得睡在女生宿舍里实在不妥。可她真心实意,脸儿红红的,用嗔怪的眼神望着他,并说,会在姑娘们下课放学之前喊醒他,他终于不再推辞。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才发现头重脚轻,大脑昏昏然。她为他放下蚊帐,他觉得此刻睡在这弥漫着脂粉气和柔声细语的房间里,就仿佛置身在女儿国的神话中一般不可思议。然而,他困意来袭,很快就梦见周公去啦。
此刻的宜芸坐在床边桌前,整理她的设计书和图纸,听着他发出轻轻的鼾声,她放心了。她想,这个平时不安分的家伙、忧郁的“王子”,现在终于在自己身边安静下来,真是难得啊!自己也曾自命清高,洁身自好,可其实也是一个十足普通的女子,追求着最平凡的情和爱。女人,你的心有时是多么容易满足!
中午就餐,她不仅去高档菜窗口打菜,还执意到小炒窗口排队买现炒的菜,她买来了红烧鱼、炒鸡块、茭白炒肉丝和香菇青菜,配大小两碗米饭,还有西红柿蛋汤。看着她排队时夹在男生之间纤细柔弱的身子,文斌总是生出一种怜爱的感觉。她吃得并不多,又是最先吃完,笑吟吟地等着他吃,她希望他多吃点。
午休时间,他们在校园里漫步。天空不知何时多了些浮云,阳光照射下来朦朦胧胧,不似强光那么炎热。校园里很安静,马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对恋人靠在林间石椅上喁喁私语。宜芸提议也到路边的石椅上坐坐,可当他们坐上去,石椅早被晒得热烫热烫的。
她笑嘻嘻地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说:“太舒服了,我快变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他们商量着假期的旅行路线,就是先在上海玩几天,然后一同去杭州西湖,最后去皖南爬黄山。俩人已经跟家里多要了两三百块钱,这差不多够一个人一学期的生活费了。但是出门在外,又想多玩一些地方,又要留有备用,这些钱其实并不充裕,他们必须旅途中精打细算。
苏杭这么近,她还没去过呢!说起原因,宜芸满潇洒地叹口气:“不想和他们男同学一块去,又没有单独外出的胆儿呀!”
“喔,可喜可叹!”文斌想,男女有别,一个矜持内向的女孩子是不会贸然随男同学们出城游玩的。真是难得啊。
“让我随你去看世界吗?”宜芸想起他写给自己的诗句,风趣地说。
“是啊,一起看世界去。”他笑了。
这当儿,阳光蒙蒙,热风微微,树影婆娑。她身着红白蓝竖条短袖毛巾衫,黑色裙子,紧致的左手腕上戴一只坤表,白皙的右手指上不经意地缠着一只手绢,秀美的双腿套上肉色长筒丝袜,脚穿一双白色皮凉鞋,长长的秀发披在肩上,显得纯情娇媚、青春洋溢。他身穿红黑色横条相间T恤衫,左手一只手表,灰色西裤,黑色皮凉鞋,一头浓密的头发下是一双有神的眼睛,显得文质彬彬,气宇不凡。
下午,为了安排他的住宿,他们去了男生宿舍。放假前夕,可能毕业班的学生焚烧了不再保存的资料、信件,弄得楼道里烟雾沉沉。男生宿舍很热闹,班上几位女同学也在,当他俩进门,大家都热情招呼让座。
“宜芸,请介绍一下!”
“是同学,还是朋友?”
大家七嘴八舌。宜芸本来最不善于在众人面前言语,这下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文斌急忙掏出来时买的北京牌香烟,一一递给在座的男生品尝,并解围说:“我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叫文斌,在北京读书;和宜芸呢,是同学,也是朋友。这次来玩,给诸位添麻烦了。”
“没关系!没关系!”
“欢迎!欢迎!”
一阵寒暄之后,就谈起彼此的专业情况、分配去向,以及大学生今明两年的分配原则。大家由毕业分配将转向中小城市,联系到社会需求以及大学生的社会地位,好不热闹。几位女同学很少插话,不时搬着宜芸的双肩窃窃私语。
不知哪位同学转移了话题,又谈起了关于北京和上海。谈北京的城市改造、三环四环线,还有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与知识分子经商。对比之下,上海就明显落后了,这与上海的历史地位是极不相称的。于是又回顾上海的历史,从明代边陲小县到数学家徐光启,从鸦片战争后的租界、外滩到港口、工厂、银行,上海率先从中国数千年的封建传统农业中脱离出来,在西方文明的猛烈冲击下,创造了昔日独一无二的都市繁华……
当他们从男生宿舍出来,宜芸不无调侃地说:“你好像很精通上海的历史?”
“不,我只是之前在图书馆泡上两个小时,一切都是书本上得来的。”文斌得意地回答。
“原来如此。在我看来,你是没有放弃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
“哈哈,说得对,可你想啊,我不能让你的同学小瞧你的眼光吧!”
“唏,看你美的。”
黄昏,他们在足球场大草坪上坐下,身边是蔓长的青草、飞舞的螟虫。太阳西沉,天空幻出不同的色彩,自东向西依次呈现出浅蓝、橘黄、绛红的彩霞,像浓抹的巨幅油画。这一切多美!文斌点着一只香烟,慢慢地抽着,一句话也不说。宜芸取出风油精,抹在额头、手臂和腿上,免得蚊虫叮咬,并把风油精递给他,然后静静地躺下来,仰望天空,什么也不想。只有时光在流逝、晚霞在淡去。
夜幕四合,周围的景物躲进黑暗之中,天空瓦蓝,无数星星在眨眼。他哼起了一首俄罗斯歌曲:“静静绿草地上,傍晚是谁走来,慢步无声,身着灰衣徘徊,她的一双秀眼温柔美丽如水,你不知道她名叫‘睡’。远处青山顶上,夜间走来是谁,快步轻盈,身蒙银色光辉,在那黑暗夜间,看她多光明,你不知道她名叫‘梦’。”
她闭着眼睛,静静地聆听。等他哼完,她差不多真要睡着了,像个自尊、骄傲的公主,在心爱的王子身边无限舒心地进入梦乡,脸上还挂着甜甜的微笑。
天完全黑下来,他们离开大草坪,在校园里漫步。夜幕下,他们丢弃了白日的矜持,显得自由多了,时而拉起手儿,时而相对而立。宜芸碎步如莲,甩着双臂,显得兴奋而又独立不羁。
“没有你的时候,晚上我真想找个男同学陪我看电影。”当他们走过校电影院门口时,宜芸突然漫不经心地说,那神态有些玩世不恭。
文斌对这样的话有些吃惊,他顺着她的口气说:“那你就找个男同学陪陪呗?”
“不,我没有,我只是这么想过。你呢?陪女同学看过电影没有?老实交代!”
“实话实说,过去曾经有过。”
“是固定的某一位吗?”
“不是,也是。但那是……”
“那是什么……?算了,不要说了。”她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抢先说:“你说异性之间有没有真正的友谊呐?”。
“应该有吧,我体会得还不够。”
“我也有过异性朋友,可现在把他们都拒之门外了。”
“这很可惜,当然,现在——我也是。”
他们已经来到了田径场。那边溜冰场正在举行露天舞会,霹雳舞曲响声震天,众多学生拥着、喊着、跳着,群情激奋,荷尔蒙爆棚。他们面对面地站着,远离着那边的狂热。
“你会跳舞吗?”宜芸笑着问。
“曾经学过,可能不太适应那种环境,后来就不去跳了。”
“我也是,像你说的那样,也是不大适应吧!她们都爱跳的,一到周末就被男生请走了。”
“你看他们那吵闹声、音乐节奏,还有光怪陆离的灯光,像不像西方舞剧中山洞里的群魔乱舞?”文斌打了个比方。
“群魔乱舞?嘻嘻,你真会说话,他们是一群魔鬼吗?”
宜芸双脚并立,双手合十,时而舞动着双腿,浑身充满着欢喜和热情。她的上衣领口开得大,露出一段雪白细嫩的颈项,两只马尾辫刷子正好落在双肩之上,使她青春的娇妍芬芳四射。黑暗剥去了白日的拘谨,让她内心的一切溢于言表。她毫无掩饰地表露出内心的炽爱,这是她送给情人的最美好、最珍贵的礼物。
“你真美!今晚,太迷人了!”他深有感触地说。
“是吗?是吗?我只是非常高兴地欢迎你呀!”她的脸上灿若鲜花。
“谢谢你啦!”
“谢我?怎么谢?”
他靠近她,试图吻她一下,她把他推开。不远处兴许会有她的同学走过,要是被他们瞥见,那多难为情。
这时,他陡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这美丽对他是否太娇艳一些,也许草坪上她那淡淡的忧伤更烫贴他的心。这是为什么?
月光如泻,他们手挽手走在校园小河边幽静的林中小径。在一簇树丛边,他双臂扶过她的双肩,深情凝视,她怔怔地回望着他,心跳加快。晕眩中他已将她抱住,把一个个急促、深情的吻印在她羞怯苍白的脸上、唇上。她更紧地搂住他、接受他,透过薄薄的衣裙,能感受到两人热血的奔流和身体火热的颤栗。她被拥抱得透不过气来,好像要被毁灭,失去了意志,失去了反抗,只有回报他更热烈、滚烫的深吻,热得像炭火一样。
黑暗放松着他们的神经,保护着他们另一个更真实的自我——野性、自我、冲动,直到最后身体上感到倦意,她低吟:“我困了……”,俩人才完全清醒。两个多月的分离,他们就以这样激情相拥的仪式宣告灵与肉的重逢和交融。
14
爱情需要分离,但更离不开这种类似于共同生活的经历。几天来,他们举着一把遮阳伞,冒着暑热,像两只自由欢快的小鸟,在市区的风景名胜之中飞来飞去。宜芸每天穿着不同的连衣裙,或短袖衫配筒裙、摆裙,头发扎成一束或两束马尾,背着那只单肩小皮包,手心里攥着一只擦汗的手绢。文斌则总是短袖T恤衫或圆领衫,配长裤或西装短裤,手里拎着一只男士方形扁状皮包。那天见文斌手帕洗了,她便随手从包里取出一只叠得整齐的浅黄色手绢递给他用。那一切温馨而又甜蜜!
在清静秀丽的植物园,他们时而手挽手,时而并肩,左顾右盼,徜徉于物种园林的王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恋人手拉手漫步,也是极亲密自然的浪漫。那高大葱郁的松柏香樟桂花银杏、姹紫嫣红的蔷薇紫微月季茉莉、曲径通幽的竹林竹楼、环形葡萄架下硕果累累的绿色紫色黑色葡萄、池塘里碧绿连叶的荷花睡莲芡实……令他们赏心悦目,流连忘返。青瓦粉墙环绕的盆景园里,硕大的仙人掌、苍桑的翠柏、开花的铁树、扭曲的腊梅……又使他们惊叹不已。真是世界真奇妙,不看不知道,神奇的宇宙蕴藏了多大的创意,造化出大自然这样的千姿百态;万能的天帝挥舞着怎样的画笔,把万物变得这般的五彩缤纷。玩热了,他们便买来冰砖雪糕,一人一块,边走边吃,洒下一路笑语,俨然两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在游客喧闹的动物园,他们仍是hand in hand(手牵手),饶有兴趣地探赏着各种珍禽怪兽。那富态的大象、悠闲的长颈鹿、凶猛的狮子、威武的老虎、剽悍的犀牛、可爱的熊猫、独立的仙鹤、笨拙的海龟……都惹得他们舒心地微笑。宜芸发现文斌在“虎山”、“狮林”看得有味,而自己更爱欣赏鹿和斑马。
“你喜爱斑马什么?”文斌想到宜芸属马。
“我喜爱斑马身上漂亮的花纹,还有它顾盼之中的风度。”宜芸说。
“喔,有点像。”
可当他们来到“蛇馆”,看到盘曲纠缠、纹斑怪异的条条蛇态,没等他说话,她就先笑了。蛇是他的属相,哈!他像蛇吗?机灵、曲折、诡谲多变,危险的动物哪!
“你说,蛇‘美’在哪里呢?”她故作天真地问。
“可能‘美’在它的色彩绚丽、机警多变、残忍狠毒吧!”文斌思考着说。
“‘残忍狠毒’也是美?”
“是‘丑’,不是说有审美也有审丑吗?”
“噢,是的。”
动物园很大,他们在园子里转呀转,乐此不疲,一时忘记了时间,不觉中午到了,还没有看完。他们就到园子里小卖部买来小笼包、茶鸡蛋、糕点、香蕉、矿泉水,来到大树下休息纳凉、吃东西。
这当儿,他们周围静止的草地、古树、红房,动物的鸣叫以及天空不时传来飞机起降的轰鸣声,都在证明着时间和空间在他们身边的暂时停留和缓缓延续。他们离得那么近,她那双梦一样的眼睛像两道长河,流着忧郁、惶惑、纯美,汇入他深沉、火热的凝视。他从来没有这样赤裸地看过一个人的灵魂,她忧郁的眼神正切合他面对外面世界的感性体验,她青春的生命正象征他面前未知而又诱人的多彩世界。上帝,女人这么浅,容不得这样激光扫描般的探视,她禁不住又去点他的鼻子。
上海独一无二的胜景是外滩。这个长一公里多的弹丸之地上,一边是滚滚而去的江水和低矮的尚未开发的浦东,一边是车辆川流不息的滨江大道和享有“万国建筑博览”之美誉的西式建筑楼群。沧桑的外白渡桥上依旧车水马龙,污浊的苏州河水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滔滔黄浦江好像仍在诉说十里洋场曾经发生的故事。
第一次置身于四周俨然历史回放的空间,文斌脑海里真的仿佛昔日“冒险家的乐园”再现——黄浦江上汽笛声声,南京路上霓虹闪烁,租界华界华洋杂处,人欲横流,尔虞我诈,金钱万能,这里是洋人的世界、富人的天堂!而今一芥书生,有缘触摸历史的脉搏,发怀古之幽情、抚今之感叹,也是难得的幸会。四大家族,红楼一梦,都抵挡不住时代的变迁、岁月的无情,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历史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但也不会是简单的重复。又是一个巨变的时代,人只能活一次,今日的奋斗不息,必将铸就明日的辉煌业绩。这里是强者的世界、勇者的天堂,这里不相信软弱,更不相信眼泪。“志当存高远”固然不错,然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可能更接近人生的真谛。这样,当命运之神敲门的时候,不致由于偏见或惰性延误时机,丧失机遇……
文斌从万千的思绪回到现实,紧紧握住宜芸那只细腻的小手,好像一松开,他就要滑进历史的深渊。她青春的笑脸、鲜艳的衣裙、轻盈的步履,是火热生活的象征,是他青春生命真实的存在和拥有。
“你在想什么?说点什么吧!”宜芸挣脱自己的手,娇声责怪。望着对对情侣谈笑着擦肩而过,他的沉默不语使她有些急了。
“刚才我好像通过时光隧道,回到了解放前的旧上海了。”他绘声绘色地说。
“是吗?”她疑惑地问道,“又说梦话了,随便说点什么吧!”
“好啊!咱们去照张相?”他看到外滩防汛墙观光平台及江边泊船上有许多摄影点,提议道。
“谁跟你照,自己照去!”他刚才的沉默和冷落使她不悦,现在正好可以给他一点“惩罚”。
“你怎么啦?”他并没有意识到她的不满。
“我就是不照,你要是生气,活该!”她不能对他“百依百顺”,决心要气气他。
“好喽,你不照,我也免了。”他更不解了,不是说要合个影吗?
她观察他的脸色,觉得他诚实得有些可爱。你的幽默哪儿去了?忍不住“哧”地一笑。她用手碰他一下,柔声说道:“我渴了,喝点什么吧!”
他们便来到一个冷饮柜前,要了两瓶冰镇汽水,一人一瓶大口喝了起来。太阳高照,天气炎热,没有风,宜芸用手绢擦着额头的汗珠。文斌发现她的上衣后背留下被汗水浸湿的痕迹,有些于心不忍,便说:“气温升高,快中午了,咱们去南京路吧!”
宜芸看他真要走了,便问:“既然来了,没照张相不遗憾吗?”
“遗憾?我只是想……”
“想什么?你生气啦?”
“哪里?只是有些失望。”
“那现在我想和你一起照呢?”
“简直不可思议!”
于是,他们以外滩海关大楼为背景,留下了他们的第一张合影。但他们好像没有准备好似的,面对陌生摄影师的镜头,神情、站姿都有些不自然了。
南京路,上海商业繁荣的缩影。老字号名品名店装饰豪华,广告大牌五光十色,橱架商品琳琅满目,八方游客摩肩接踵。震天的音响反复播唱着女孩子甜美的歌声:“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加浓着盛夏街市的情味热度。这就是大上海的独特魅力吧!
中午,在南京路和西藏路交汇口一家街边快餐店里,他们吃着饭菜、喝着扎啤,不时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炎夏街市的喧闹风景,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耳边传来千百惠的走红歌曲《当我想你的时候》,声情并茂,别有一番滋味。
吃饱了饭,他有些困了,说:“要是有个地方睡一会儿多好!”
“我也是。”她很有同感。
“咱们去看电影?”
“好吧!”她表示同意。
于是两人找到一家电影院,片子刚开始放映,立即买票进去。这是一部东德影片《妻子》,讲一位善良妻子的不幸命运,故事情节曲折,人物情感醇厚,宜芸看得出神,免不了又赔上些许眼泪。转脸看看身边的他,已是昏然欲睡。
华灯高照,霓虹闪烁,他们又一次漫步外滩,体验这个著名“情人墙”的独特风情。夜色褪去了白日里文明的外衣,解放着人们的肌肤和心绪;海风夹着江面水气的清凉,吹拂着人们无限舒爽的脸和身体。对对情侣或行或止,或坐或偎,眉目传情,倾吐爱意,迷魂一般沉醉在城市夏日之夜特有的摇晃和温婉的氛围之中。文斌拥着宜芸,宜芸偎着文斌,在世界的那一角落,在人生的那一时刻,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紧紧地融为一体了。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爱情体验。
他想起一首诗《公园里》,稍作改动,缓缓念道:“一千年/一万年/也难以描绘/这瞬间的永恒/你偎着我/我拥着你/在夏夜神秘的天幕/夏夜是外滩/外滩在上海/上海是地球上一座城/地球是宇宙中一颗星/”
她会心地听着,无言地紧拥……
15
学校已经放假,同学们大都离校回家,校园里顿时安静下来。那天一大早,天气就很闷热,去食堂吃过早饭,他们没有出去玩,一同来到女生宿舍。宜芸说,还有一位舍友没有回家,早上去外校约会男朋友了,不到晚上是回不来的。没有了女生们的丽影穿梭、柔声细语,给他们俩些许自由的空间。
宜芸打开半导体收音机,调到本地生活频道,正在用上海话播讲防暑降温节目,并报告午后有暴雨。几年耳闻目染,她已听得懂上海话,还能说上几句呢。文斌说,你和上海同学处的怎么样?宜芸说,她们宿舍有两位上海女孩子,周末都回家的,相处不多,她们虽然举止有点傲、娇,但确是挺洋气的。
宜芸从阳台取回昨天洗好晒干的衣裙,叠好放入衣箱,并从衣箱底部拿出她的影集给他看。文斌发现了衣箱里他写给她的一扎信,还有她写的随笔和日记,可她夺过去,不给他看。他打开影集,一股青春生命的气息扑面而来。童年的宜芸天真烂漫、笑靥如花,少年文静羞涩,中学迷惘内敛,大学则活泼亮丽多了。
他仔细翻看着,说: “想不到你从小是这个模样儿,有点娇、弱,但很可爱!现在,你长大了。”
她故作严肃地说:“可不许笑我。”
她取出一本中学开始亲手抄写的歌本给他看,有《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校园的早晨》、《乡间的小路》、《太阳岛上》、《大海啊,故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友谊地久天长》、《知道不知道》、《送别》、《在那遥远的地方》、《北国之春》、《红河谷》、《橄榄树》、《我的中国心》、《万水千山总是情》、《风雨兼程》、《我们的好时光》、《让世界充满爱》等好多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文斌说,看到《我们的好时光》,就想到《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曾经非常爱听,虽然两个“我们”的含义不太一样,但都唱到了我的心里。他进一步说,就像诺贝尔文学奖钟情那些“具有理想倾向”的文学作品一样,他也特别欣赏那些“具有理想倾向”的歌曲,比如《绒花》、《友谊地久天长》、《飞吧,鸽子》等等,赞美的都是善良、真挚、纯洁的美好情感。经他这么一说,她想一想,倒也确有那个意思。他边翻看歌页边哼唱着,她也跟着哼唱着,真好听!爱的和声在静静的宿舍里回响。
她递给他一杯水,他喝了一大口,又去看她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书。她指给他看,上次从他那儿带回的几本书基本上看完了,都被她叠上精致漂亮的书皮,给他以惊喜。这次应宜芸的要求,他又带来了几本书。宜芸的书并不太多,有小说、诗集、散文等。如《简·爱》、《飘》、《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中外爱情诗集》,还有《爱与生的苦恼》等,其中三毛的书最多,有《雨季不再来》、《撒哈拉的故事》、《梦里花落知多少》等好几本。
“为什么偏爱宋词?”他发现《宋词三百首》被她翻阅、用笔勾画很多,而《唐诗三百首》勾画较少。
“我觉得唐诗太高大上了,宋词更接近普通人的性情。”她想着,说。
“说得好啊,有道是‘诗庄词媚’,就是说‘诗言志、词言情’,难得你也这样喜爱读书,咱们可以好好地交流读书心得了。”他高兴地说。
“哟,我读书就是追求故事情节,哪有你思考人物啊、时代啊、主题啊什么的!”她谦逊地答道。
“嗬,我嘛,是挺喜欢琢磨这些所谓人物形象、时代背景、思想内涵什么的,有些‘酸’是吧?”
“哈,不是‘酸’,是——与众不同。”她加重了口气。
“我呢,从小就酷爱读书,假期、课余时间多用在看书、做笔记、写日记上面,不常和小伙伴们成群结队在外边打闹玩耍。”他说。
“是呀,我从小也不主动找小伙伴玩的,除了呆在家里翻翻书,就只有陪妈妈做家务喽,很寂寞的。这样不好吧?”她说。
“是不好。我读书疲倦的时候,常常自己到郊外田野河边漫步、玄想,放松放松大脑。”
“我就不敢出去乱跑啦!无聊的时候,有时也望着天空发呆,但什么也不想,喜欢无拘无束的自由,一点儿也不喜欢孤独。”
“谁愿意忍受孤独?可你别说,这几次我发现,和你在一起,那种孤独感神奇地消失了。”
“是吗?那好啊!我说啦,我要把你从发霉的书堆里拖出来,到太阳底下晒一晒。现在,室内就呆久了,闷得慌。”
“好吧,那去哪里?”
“去游泳池游泳,好吗?”她期待地望着他。
“好主意!水喝多了,我也得下楼方便了。”文斌笑着说。
宜芸也满意地笑了。
他们来到学校游泳池,租了救生圈,他又去买男游泳裤。从更衣室出来,宜芸已换上游泳课时穿的那件鲜艳的连体泳衣,迈步向文斌走来,笑容灿烂绽开,但固有的羞涩还是让她脸儿红红的。游泳原是大一的课程,以后女同学们也结伴游过几次,喧哗鼎沸,那阵势热闹的很;后来由于女友们谈了男友,结伴游就中断了。现在如果不是有他陪伴,那是万万不敢来这里的。文斌第一次看到身着泳衣的她,像娇艳迷人的美人鱼,有一种惊艳的触电感觉。宜芸沿着池边,迈着方步向前走,有他在旁边,与生俱来的拘谨似乎不见了。
他玩笑着说:“小心啊,我不会游泳,救不了你的。”
“我不怕!我有救生圈。”她回答得像个率真任性的小姑娘。
游泳池里人不多,有几对情侣或者游着嬉戏着,或者靠在一起说悄悄话。他们下到浅水区,水温正佳,套上救生圈,划着水向前游去,渐渐拉开了距离。她用水泼他,他也用水泼她,笑着闹着,感受着夏日的清凉。玩了一会儿,他们向深水区游去,水花飞溅,笑语欢声,好像忘记了周围还有陌生的目光。那感觉真爽!不知游了几个来回,感觉游累了,他们爬上岸,在池边的木椅子上静静地躺下来。蓝天白云,绿树红花,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相互望着对方泳衣相呈的身体,又不好意思了,她忍不住羞涩一笑。她这才去注视他,身体这么瘦啊!
他说:“你不怕皮肤晒黑?”
她干脆地回答:“不怕,今天玩得真高兴。”
他又看到她这样的舒心和快乐。他明白,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一种天性的释放。
中午,他们都很兴奋,来到学校食堂餐厅,宜芸去点菜,文斌要了两瓶啤酒,甄上两杯。她不喜欢喝酒,但也禁不住陪他碰杯,喝得头晕糊糊的。伴着酒劲,他们旁若无人说了许多的话,觉得好像一下子放开、亲密了许多,不消说早已满脸通红。不知何时,太阳躲到云层里去了,天色变得灰黯,起风了,裹起了落叶和尘土。这当儿,一阵阵响雷之后,雨下起来了。
他们急忙赶回宜芸宿舍,风雨袭来,房间里的闷热很快消散。雨越下越大,窗外模糊一片,仿佛把他们同外面的世界隔开。他们拉亮日光灯,并肩坐在她的床边,他捧起她床头的一本厚厚的《中外爱情诗集》,随手翻到一首叶慈的《走进莎莉花园》:“……走进莎莉花园,/我和我的爱人相遇。/她穿越莎莉花园,/踏著雪白的纤足。/她请我轻柔的对待这份情,/像依偎在树上的群叶。/但我是如此年轻而无知,/不曾细听她的心声;/但我是如此年轻而无知,/如今只剩下无限的泪水。”
他默读了诗的这一段,好像似曾相识,又无从记起,就继续往下翻看,在一首《菩提树下》书页间夹了一个漂亮的书签,他们一同朗读起来:
“在郊野的菩提树下,/那是我两人的卧床。/你可以看到/我们采折了许多花草铺在那处地方。/在森林边的山谷里,/汤达拉达伊!/夜莺的歌声多么甜蜜。/……/要是有人来到这条路上,/定会被他笑话一场,/他将会看到我/汤达拉达伊!/枕着蔷薇花儿酣卧。/要是有人知道/他躺在我身旁,/天啦!真叫我羞羞答答!/但愿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所干的事情,/除了我和他,/以及一只小鸟:/汤达拉达伊!/它不会告诉他人知道。”
读着读着,她觉得自己满脸羞红,仿佛变成诗中的那位纯情少女,她和他此刻不是偎依在安静的女生宿舍,而是置身于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能看到山峦的起伏,能听到山泉的叮咚,能呼吸到清新馥郁的空气,能感受到鸟儿的欢唱,大地的回音……
诗集已经丢开,他们相望着热血涌动,自然而然地拥抱在一起,缠绵地吻起来、吻起来。突然,窗外一声炸雷把他们从甜蜜冲动中惊醒,阳台的窗户剧烈扇动,他急忙起身跑上阳台,关紧窗子插销。
带着酒意,他们都有些困了。宜芸没有让文斌回男生宿舍,仍叫他在她床铺上休息,自己则跑到对面同学床铺上盘腿坐着,翻一本杂志。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这样在女生宿舍里午休,他们都把蚊帐放下来,尽管中间还隔着两排对面放置的书桌,他仍然感到有些不安,她也有些紧张。爱就要爱得大胆、真挚、纯洁!是的,她并不在意别人看到什么或者说什么,她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线,相信他同样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线。
“喂,睡着啦?”宜芸仰面盖件毛巾被躺下,那本杂志被摊开来遮在脸上。
“嗯……什么事?”文斌差不多睡着了。
“你想过没有,明天去杭州、黄山,怎么住呀?”她担心地问。
“住两个房间。”他回答。他早就想过了,如果订个双人间,像这样一人一张床,能相互交流照应,自然十分美妙。但那是道德风俗、校纪法律所不容许的,倘若有人查房,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当然两个房间。我是说,要和陌生人住一个房间?而且可能住三人间、四人间吗?”她想,即使旅馆允许,她也是不可能接受住一个房间的。她可以相信他,他们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但别人会怎么看他们俩,那种异样的目光她是受不了的。
“是的,有可能和陌生人住一个房间。当然,尽量住双人间。”
“和陌生人住一起,挺尴尬的。”
“是的,如果不行的话,给你住单间。”
“住单间,安全吗?我可没有单独出去玩过。”
“放心!首先,尽量住单位的招待所,不要住车站旁边或者街巷的小旅馆,那里很乱的,常有小偷;其次,晚上房间一定要关好门窗,谁敲门都不开;还有……”
“好吧,好吧……”她要睡去了。
室外大雨滂沱,室内只有他们轻轻的鼾声。
仲夏之夜,暴雨过后,天空竟又繁星密布,他们再次漫步大草坪环形跑道。草坪北侧,正有一些学生忙着扯电灯、抬桌子、装音响,男男女女好不热闹,像是要举行露天晚会。
几天的相聚生活紧张、浪漫、忙碌,宜芸还来不及一一回味,他们明天就要离开上海去杭州。路灯光下,文斌看到她一张略带倦意的脸。
“你怎么啦?”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很好呀。”她答道。
“都是因为陪我,这几天让你辛苦啦!今天早点休息。”
“不辛苦,你能来,我高兴呀!你知道,我身体疲倦时,情绪也会受到影响,我想再跟你说点什么,好吗?”她幽幽地说,不似白日的活泼。
“说吧,我听着。”他极其温和地答道。
“五月份有一天,就是我从你那儿回来不久,那位外校同乡同学,他——你知道的,又来找我了。这一次,我向他谈了你,他非常失望,好像很嫉妒你,把我评价一番,又给了我许多衷告。他问我读过小说《卡门》没有,他说,他也想把我杀了!我并不害怕。我说,你杀吧!你杀了我,会有人找你算帐的。他显得很痛苦,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找我了……”
“喔,是痛苦。”
“你说,卡门是个什么样的人?”
“卡门?那个追求自由、放荡不羁的吉普赛女郎!为了自由,她不再爱她的情人,在一个狂欢斗牛场上,被仍深爱着她的情人杀害……”
“这么说,我并不是卡门。”她静静地听他述说,双腿不停地摇动着,浑身涌动着不可抑制的活力。
“你——为什么总有些神秘?”他想起自己过去的疑问。
“是吗?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的全部。”
“嗯?”他探寻地望着她。
“其实,我是最普通、最平常不过了……”接着,她讲了被别人苦苦追求时,偏偏去找本校一位男同学,但反遭对方冷淡的一桩事……
“……他是知道、知道我的意思的,可他、可他——”讲到最后,她已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不停地跺着脚,发出声声尖利的呼叫。这种极度屈辱的发泄,使他惊诧,也的确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经历。
他想去安慰她,“你别——”她后退几步,“让我自己呆会儿。”便往地上一蹲,双手抚面,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
天国女神的梦破灭了。文斌守在一边,一股淡淡的酸涩滋味涌上来、涌上来,瞬时掠过全身。他可以把心中的爱人想象得多么超凡脱俗,然而实际上,身边的她是一直生活在尘世之中的普通女孩。正像他本人一样,虽清高孤傲,自命不凡,却一天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凡俗的世界。
当宜芸减弱了哭泣,他取出手帕,轻轻地为她擦泪。她没有拒绝,如释负重,疲倦地闭上双眼,她已经把自己想说的全说出来了。
“你讲了自己许多了,也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当她平静下来,文斌觉得也该把自己的过去说给她听了。
“好呀!一定是美女如云吧!”
“不,恰恰相反,我在这方面是低能。可能也有一些女同学曾经喜欢过我,可我满脑子就是读书做学问,并没有想去过早接触那神圣的爱!”
“是吗?”她带着欣赏的口吻说。
“大一寒假回家,几个小时候的同学聚会,她也参加了,她在省城医学院读书。已经好几年未见了,她穿一件雅白羽绒服,亭亭玉立,长发飘飘,像个纯洁的天使,令我惊奇。然后就有通信,那个春天,我和她产生了近似柏拉图式的感情,很纯很纯。暑假开学,当她问我喜爱什么花色的毛线,暗示可以帮我织一件毛衣时,我犹豫了。我想,那个神圣之爱就这样开始了吗,我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呐。我婉言谢绝了织毛衣,后来,俩人又像普通同学一样了……”
“喔,这就完了?”
“完了。大二,我的学业、写作都不顺利,心里很空虚。在编校文学期刊时,我认识了一位女编辑。她是第一位称我‘哈姆雷特’的女同学,喜爱文学,热情大方。我们从谈小说、诗歌开始,到偶尔相约去图书馆看书,去影院看经典电影……志趣相投,一时似乎相见恨晚。去年寒假开学,当我满怀激情地开口向她表白时,她却出奇平静地说,她有位要好的男友在广州读书。我非常震惊,也很气恼,有种受骗的感觉。我愤而疏远了她,她显得很不解,她希望友谊万岁……”
“唉,从那时起,我更加向往纯真的情、不沾一点杂质的爱。”他叹了一口气,最后说:“我的故事讲完了,能说得上的就这些啦!”
“哦,你的故事好极了,我真要站在她们两位一边责怪你几句呢!”宜芸兴奋地拉起文斌的手。
“责怪我什么?”
“责怪你怎么那样可爱呀!”宜芸笑了起来。
“喔,是说我蠢吧。”文斌也紧紧地拉住宜芸的手说,“可你笑了,我很高兴。”
草坪那边的晚会已经开始,一连串男生女生登场讲话之后,掌声响起来了,歌声唱起来了。一会儿“我们今天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一会儿“友谊地久天长……”,这肯定是毕业班的告别晚会了。
又一曲终了,一位男生的诗朗诵引起他们的注意:
“黄梅雨季里有一个女孩回到她的北方去
于是南方在霎时失去了所有的魅力
于是有个南方少年永远地失望了
他失望是因为他永远不能成为她的北方
他在这个时节的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
想那些属于北方的故事
想那个能成为她的北方的人
想北方北方北方北方……”
哦,女孩、少年、南方、北方,多形象隽永的一首诗!这首诗不光感染了晚会在座的每位毕业生,同样打动了旁观者宜芸和文斌。她是他的南方,他是她的北方,她将留在她的南方,他将回到他的北方。他们的双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相视中,宜芸喃喃道:“我若是喜爱上谁,会死心塌地地跟着的,我妈知道我。”
“是吗?太好了。那你看一看,我若是喜爱上谁呢?”
“唏,天知道。”
“那好吧!今天就让这首‘南方、北方’的诗,还有旁边这棵大梧桐树为我们作证吧!”
“好啊!嘻嘻。”
16
雨后初晴,阳光灿烂,空气清新。文斌和宜芸并肩坐在奔驰的列车里,包里装着话梅、巧克力,口里含着口香糖,望着窗外绿油油的稻田、白墙灰瓦的农家小楼,心情格外的舒畅欢愉。这次相伴出游他们心仪已久,从作出这个决定之日起,俩人都对共同奏响二人世界的迷人乐章、续写纯真爱情的童话故事,充满美好浪漫的憧憬和设想。“让我们一起看世界去”,理想的人生不正寓于这实实在在的人间天地之中吗?“让生活更美好”,眼前的一切多么美好!美妙的青春时光啊,你慢些走吧。
如果说苏州园林之美,美在人工奇巧;那么杭州西湖之美,美在自然天成。吴越文化,悠悠千古,人间天堂,极尽风流。不到十点钟,列车到达杭州火车站,文斌和宜芸背着旅行包下了火车。他们乘公交到市里,在市百货大楼对面找到一家招待所入住,在马路边报刊亭买了张杭州旅游地图,从图上查找到公交站台,就兴致勃勃直奔西湖。
公交车上,他瞅着地图看来看去,她笑他痴,他不以为然。旅游图上说,杭州西湖有三怪:孤山不孤寡人孤,断桥不断肝肠断,长桥不长情意长。他们便亲临孤山、断桥、长桥,感受这有趣传说的柔情与寓意!江山巨变,行宫巍峨,寡人不见,孤山依旧青翠。断桥之上,白蛇娘子与前世救命恩人书生许仙相会,借伞定情,结为夫妻,演绎出一段坚贞不渝、惊天动地的爱情,令他们为之赞叹。长桥与断桥一样,也是情人桥。三年同窗,梁祝惜别,心有不甘的英台18个比喻暗示自己女儿身,无奈山伯这个钢铁直男就是怎么也不开窍,就这样你送过去,我送过来,来回送了18次,于是有了“路长桥不长”的缠绵情意。爱而不得,化蝶成双,留下无限凄美的故事,让他俩唏嘘不已。西湖真是神奇,古代民间四大爱情传说《牛郎织女》、《孟姜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与许仙》纪念地,算是一下子占据两处了。
岳王庙里,殿堂敦重庄严,松柏古老参天,他们凭吊英雄忠魂,正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民族英烈,千古缅怀。湖心亭下,静观万类,风月无边,他们吟咏张岱之名篇“天与雪与山,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
漫步苏堤,垂柳掩映湖水,湖岸鸟语花香,湖面薄雾如纱,荷花竞相开放。回想两个月前,置身北京昆明湖,“六桥一带学西湖”,似曾相似,幌若昨日。这一切多么令人回味!他们禁不住把激情拥抱、甜蜜接吻留在垂柳拂面、荷叶葱茏的西湖岸边。
这是一座充满自然美景、名胜古迹和神话传说的人间仙境。徜徉其中,相伴相依,他们又一次感受到青春、自由与爱情三位一体的完美交融。这种激情与幸福超越了他们所能企望的最美好、最难忘的梦境,直觉得时光一分分一秒秒流逝得多么快啊!
第二天,他们在黎明的细雨霏霏中惜别杭州,乘坐旅行大客车向黄山进发。从浙西到皖南,山连水、水连山,碧水青山,雨雾茫茫。旅行真是滋养爱情的绝好催化剂,怀着共同期盼的美好心愿,踏上异域他乡的神奇土地,衣食住行悉心照顾,结成了相伴双方特有的信任亲密关系,那一切多么甜蜜!
中午时分,黄山汤口到了,在农家餐馆匆匆吃毕午饭,他们转乘景区客车上山。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周围群山环绕,翠竹成林,溪流潺潺。车至云谷寺,他们背起行囊,穿上运动鞋,套上刚买的塑料薄膜雨衣,向北海攀登,不要说他又买了张黄山景区旅游图,只是他已事先了解并选好了登山路线。山上温度低,空气清凉凉、湿漉漉,山风袭来,阵阵凉意,和山下的炎夏判若两季。“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他们心中充满对未知美景的探求和渴望,兴趣盎然。山雨下个不停,雨水从山上流下来,漫过登山的石阶流向山谷。偶尔有小松鼠机灵地窜过石阶,瞬间消失在茂密的松林深处。
大约爬了一半山路,便感到腰酸腿重,全身汗流不止,但是,坚持,再坚持,无限风光在险峰。
文斌看宜芸兴致勃勃的样子,称赞说:“嗬,你还真行!”
宜芸不无自豪地说:“我还是系里的长跑运动员呢!”
约摸两个小时,他们到达北海。这里山势平坦,宾馆、旅店、饮食点散布于树林丛中。雨也变得小了,一阵风吹来,大雾弥漫,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为了第二天看日出,必须在北海过夜,所以山上住宿一直比较紧张。他们转了几家旅馆,不是客满,就是感觉脏乱差,都有些着急了。突然,他们发现了北海宾馆脚下松林丛中的一排排简易小木屋,很别致,也有浪漫气息,接待柜台前挤满了游客,不少青年男女趋之若骛。太好了,他们也急忙奔过去排队等候。
由于带钱有限,又想多玩景点,他们一直节俭旅行开支。在杭州那家招待所,他们虽然分住两间客房,却没有包下整个房间。和陌生人混住的体验并不美好,宜芸甚感别扭、难熬。一个年轻的妇女带个几岁小男孩来找打工的丈夫,先是盯着她问这问那,然后大骂男人无情无义,睡觉时鼾声震天,还半夜醒来拍蚊子。文斌也有同感,同房间的是个跑打火机生意的30多岁的青年人,约来两个朋友在房间里抽烟喝酒吃烧鸡卤猪蹄,天南海北聊天吹牛,不亦乐乎。
那小木屋太可爱了,房价也可以接受,而且看那受欢迎的阵势,来晚了还怕订不到呢。文斌望了望宜芸,挨着排队的对对情侣,没有犹豫就定下一间小木屋,外加一床8人一间的大通铺。宜芸置身于这一群活泼开朗的情人们旁边,仍觉得满脸通红,对着文斌的耳朵悄声说:“大庭广众,羞死人了。”
他们只穿着山下的单衣,汗水早已浸湿,山风裹着雨点打在身上,真冷呀!拿到钥匙,就直奔房间。那小木屋真是干净雅致,墙面是胶合板拼成的,前墙有扇门,前后墙各有一只小铝合金推拉窗,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占去了大半个空间,另有一桌、一凳、一盆架而已。
“喜欢吗?”他说。
“啊,好极了!”
连日旅行在外,随遇而安,今天在这黄山之巅竟有一块暂时属于他们栖息的小天地,真让人兴奋不已。可当宜芸注意到床上只有一床宽大白色被子、两个白色枕头时,又红着脸道,“哟,幸亏订了两处,要不然怎么睡呀?”
文斌也觉得,这突如其来、不期而遇的同居一室,对他们两个一直都是听话守纪的学生来说,的确是个很大的心理挑战。他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中地下党员李侠和一位纺织女工白天扮演假夫妻、晚上睡觉打地铺的情节,于是脱口而出:“那有什么难的,我睡地上。”
“睡地上?亏你想得出!”她望着地板又狭窄又潮湿,想起他讲的王子和公主到森林里探险的童话——让公主独自睡帐篷里,王子呢,在帐篷外扛着猎枪守候。果然是“傻”。
他们打开旅行包,拿出毛巾、肥皂一起去洗手间洗脸,冷热水房、淋浴房、卫生间集中在每栋房屋尽头一大木棚里,其间对对情侣说说笑笑,眉来眼去,好不热闹。文斌拎出水瓶打来开水,宜芸取出从山下带的方便面、面包、香肠、榨菜、茶叶蛋,俩人把方便面用开水泡上,加入香肠、茶叶蛋,然后热呼地吃个一扫而光,才觉全身恢复了暖意。
这一天他们一大早就从杭州出发,一路颠簸,又爬了山路,没顾得休息,都很疲惫,决定休憩一会儿。文斌去大通铺房间,宜芸也要去看看,那大通铺在几排小木屋后面的一排稍高一些的大木屋里。他们走在木屋之间,情侣们穿梭来往,喜笑颜开,在山顶缭绕的雾气中更添浪漫的气息。她跟着他走进大通铺房间,来到他的床铺前,不大的空间靠墙两侧摆满4张双层铁制单人床,几位男性旅客或坐或躺、或睡或聊,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霉味。她皱了皱眉,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怎么啦?”他疑惑地问。
“这儿你能休息好吗?”她关切地说。
“没关系,不就打个盹嘛。”
“要不……你晚上再来睡吧?”她握住他的手,眼睛里流露着柔情。
“这——”他迟疑着说。
“哎呀,你又来了,别让我再改变主意。”她的眼神有种不忍拒绝的力量。
“好吧,走!”
他们重又回到小木屋。怀着兴奋和惶恐,他们爬上床铺,和衣钻进那床宽大洁白的棉被里,身体之间却有半米的距离。从相爱至今天,他们还没有这么近地躺在一起,心跳的剧烈、灵魂的颤栗、情爱的冲动,让他们不知所措。他们闭上眼睛,激动、兴奋、紧张、羞怯交织着,此时无声胜有声。窗外雨霏霏,青松更翠绿了,远处的山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真是天上人间。
为了明天凌晨看日出,稍事休息之后,他们去探一探清凉台的路线。一路上情人如织,在那悬崖边上的铁链上竟垂着数不清的铁锁,有姑娘和小伙子们还在继续加锁,把钥匙抛向悬崖,然后拍照留念。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爱情锁”、“同心锁”。是将两个人的爱情永远锁在一起吗?他们觉得这很有趣,但并没有去效仿。现代人已经质疑爱情的永恒性了,“不在乎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这种对待爱情的理性与达观,与其说是人生的潇洒,不如说是命运的无奈。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观始信峰,在云雾之上,犹如浩瀚海洋中的一只孤岛,时隐时现于烟波之上。阵风吹来,云雾升腾,瞬息万变,山在虚无缥缈间。啊,这就是黄山的“云海”吧。
他们在旅店服务室租来两件军大衣,送回房间,然后到北海宾馆餐厅,简单吃了顿并不便宜的晚餐。饭后,手拉手悠闲地漫步在山顶曲折小路上。夜色之中云雾茫茫,松涛阵阵,山风猎猎,凉气袭人,远近灯光点点,旅客匆匆而过,瞬间不见,这一切充满神秘色彩。曾经多年向往的自然美景、名山大川,如今终于置身其中,又有恋人相伴,真是无限的幸福和欣慰。感谢上苍,感谢青春,感谢心爱的人儿!文斌挽着宜芸,宜芸偎着文斌,两个温热的躯体又禁不住靠在了一起。
这承载青春梦想的云雾弥漫的山巅,这包容对对年轻人的童话般的森林“小木屋”,远离了人世间的禁忌和约束,洗去了凡俗中的喧嚣和浮华,见证着他们身心的交融和情感的升华,成为了这群热恋情侣们的世外桃源。
他们回到旅馆,带上漱洗用品去冲澡,男女热水房里早已热气腾腾、细语喧哗。当他俩分别从热水房漱洗完毕回到“小木屋”,她已换上一套雪青色内衣,他也换上一套烟灰色短袖衫。他们相望着忍不住噗嗤一笑,脸都涨红了。
宜芸坐在床边,取出一盒珍珠霜,用手指在白皙的脸上均匀地涂上一点,再用两只手心轻轻地按摩着、按摩着,然后取出梳子一遍遍梳理着湿润的头发,长发散开垂在肩上,无言地享受着二人世界的宁静和温馨,室内漂浮着洗发素和雪花膏的清香。曾经的乖乖女,远离家人和女友,和心爱的人儿共赴人间仙境,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果敢和勇气,也不曾对这样共居一室有什么犹豫。正像三毛和荷西的爱情一样,他们的爱一路走来、步步前行,一切就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纯情浪漫得完美无暇。
文斌坐在桌旁凳子上,体验着这“西窗剪烛”般的温存相伴,那种强烈的亲密感、神圣感、仪式感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想到读过的五四时期冯沅君的小说《旅行》,60多年过去,一对单纯的年轻人,怀着美好的爱情,经历多么相似的旅行!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笔记本,在上面写道:我们也将像《旅行》中的两位年轻人那样,满怀浪漫爱情的热望,恪守灵魂的碰撞和交融,去完成神圣的爱的使命。
院子里路灯的光亮透过前后窗子窗帘投进室内,洒下一床朦胧。窗外山风呼啸,室内爱意融融,一种甜蜜的馨香溢满了两颗年轻火热的心胸。在这个广漠、漆黑、阴冷的山巅之夜,是他给了她实实在在的温暖;在这个充满孤独和渴望的人生旅途,是她伴他度过一处处心灵荒滩。爱吧,但要爱得大胆、爱得纯洁、爱得真挚!
连日来,他们朝夕相伴,总是白天相处那么近,晚上又离得那么远,此刻平生第一次同居一室,真可以这般相拥着一起进入梦境、进入迷人的天国?理性之星高挂天上,它时时提醒着两颗年轻敏感、充满激情的心灵:这相拥相伴不正是此时此刻他们所要表达的爱的最高礼仪吗!长长地拥吻之后,他离开小木屋。他们各自睡去,爱情分别流入他们的梦中,继续她的探险旅程。
第二天凌晨几点几刻,周围旅客起床的喧闹声把大家惊醒,他们汇到一起,穿上军大衣,揉揉惺忪的睡眼,随着阵阵人流爬上清凉台。天光大明,似乎要晴了,游客云集,大家翘首以盼。随着东边天幕的变亮、变红……终于,东方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红透一片,万道霞光浸染茫茫云海,天空闪烁着耀眼的金辉,群山披上了锦衣。突然,一个火球升起,小半、一半、多半,最后整个跃出地平线。这大自然的艺术杰作把人群带进了“灵宵蟾宫”般迷人的神话世界,他们和大家一起欢呼雀跃。
返山的路上,美景如诗如画,令人应接不暇。
那破土而生、抱崖而立的黄山松,主干挺拔,而枝叶伸向山崖外侧,给人一种傲世超俗的气质。多少年前它的种子在崖缝里挣扎而出,缓慢地、坚忍地浸蚀最坚硬的岩石,攀登、挺进、成长,适应着外界环境的压迫,有的高数丈,有的不盈尺,有曲有伸,枝干如臂或盘结如龙。它们历经风霜,顽强不屈,终于赢得了生命的绽放,令文斌、宜芸为之感叹。
黄山72峰,峰峰见奇,像人像物,形态各异,给人以丰富的联想。“梦笔生花”的艺术、“飞来石”的神奇、“十八罗汉朝南海”的虔诚、“猪八戒吃西瓜”的童趣、“鳌鱼驮金龟”的拙朴……赢得他们的会心赞赏,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绝妙造化。
钻鳌鱼洞、攀百步云梯,他们到达玉屏楼。千年迎客松,这黄山的象征,黄山的魂灵,其形象之美名闻遐迩,吸引着他们伫立观赏。他们发现,迎客松之美是独特的,美在并不对称,美在与山峰峭壁的和谐统一。它是黄山的真正主人,远伸低垂的枝桠,迎接八方的客人。
迎客松前有好多游客在摄影点照相,像许多情侣一样,他们也欣然合影留念。这次他们俩人相互偎依,站得很近,笑得自然,并且分别留下学校通信地址。可是,不知怎地,暑假开学以后,他们都未收到这值得纪念的照片,遗憾好久。
“天都不曾攀,休言识黄山。”他们经“一线天”到达天都峰脚,仰视,陡如云梯的石级,恰是直上直下的天阶,好几百米没有回旋余地。这才是真正的登山,他们义无返顾,加入了勇者的行列。等爬到半山腰,忍不住往下看,唏,危乎高哉!曲折的石阶上延续不断的游人向上攀登。再仰望至高至险处——鲫鱼背,三两黑点在移动,那真是人生境界的大跨越。他们互相紧握手鼓劲,忍耐呼吸的气喘和双腿的酸痛,奋力向上冲去。等终于跨越鲫鱼背,四下望去,正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们兴奋地张开双臂,欢呼着拥抱在一起,体验那胜利者的自豪与欢乐!
到了晚上,好了,身体反应都出来了,腰酸背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也昏昏然,记不住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就洗个热水澡放松放松,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吧!
17
天上繁星眨着眼睛,地上水塘里青蛙叫个不停。他们偎在一起,漫步在合肥包河公园的湖边小径,都有些伤感。一晃10天过去了,新奇、热闹、激动紧紧地交织在一起。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场面,经历了多少事情,竟像都隔着一层玻璃一样,看不清楚。眼前天昏地暗,不知今兮是何年。明天,他们将各自回家过完暑假,此时此刻,倍觉难舍难分了。
“又是分离!要是毕业以后,我真受不了!”她楚楚可怜,哀哀地望着他。
他极易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双手轻抚她梦一样的脸,缓缓朗诵道:“‘人有悲观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是不是?”
“不是。”她坚定地摇摇头,却又柔声道:“‘多情自古伤别离,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人,为什么要思念呀?”她喃喃道。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多唯美、多难得的离别体验啊!听着,听着,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再过一年,咱们就毕业了、解放了。”他憧憬着。
“别说毕业吧,毕业就能够分配在一起?别让我更担心了。”
“不,毕业了,咱们就有找工作的自由了,相信我们自己吧!”他自信地说。
“好吧,相信你……会有办法的。你不是说,什么时候命运都不能把咱们压垮吗?”她笑了。
“是的,这是肯定的,可你知道吗?我的自信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你的坚定。”他也笑了。
“噢,我对你那么重要吗?”
“是的,非常重要。”
她喜悦地笑了。
“明天上车分别时你不会哭吧?”他突然说。
“车上那么多人,绝对不会哭的。”
“好的,你有时很坚强,是吗?”
“你只说对一小半,更多的时候,我非常脆弱。你现在就让我哭吧!”她竟伏在他肩上立刻哭出声来。
他也禁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道:“看来,咱们需要降温。”
“降温?”她抬起头来,吃惊地望着他。
“是的,降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什么是合适的温度?那多难啊!”她喃喃道,只攥紧双拳轻轻捶他的前胸。
“暑假愿意去我家吗?”他征求道。
“我已经说了,我不去你家的。”她肯定地说。
“为什么?你总是与众不同。”
“不,我现在不想去,以后会去的,我不愿被你家左临右舍品头论足。”
“那我暑假可以去你家吗?”
“随你便吧!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父母他们满挑剔的。”
“是吗?我不怕。”
“我怕。你还是不要去为好。”
“好吧!暑假也就一个月了,我还是按原来的计划,也抽不出时间去的。”
“是搞你的写作吗?”她很关心地问。
“是的,最后一个暑假了,以后工作了,这样的机会不再有了。”
“你写什么呢?”
“写青春,写我的青春,写你的青春,写咱们一代人的青春!”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青春”,她倒听困惑了。
“好吧,我祝你成功!”
“谢谢你的鼓励。”
“假期里会给我写信吗?”
“当然!会写很长很长的信,写出我的思念我的爱。”
“嗨!”她笑了。
他们拥吻。
他们又一次形影相伴,度过了一段充实丰盈的时光。真正的爱情是身心的交融与沉醉,在那激情澎湃的盛夏日子,在那童话般的两人世界,他们手拉着手,长时间地漫游在校舍、在街市、在园林、在清山绿水之间,感悟青春,畅享爱情。他常常停下来,捧着她的脸深情地凝视,一双黑亮的眼睛试图穿透她忧郁的内心。她在他关爱的审视下,时而变得迷惘缱绻,如痴如醉,像个悲剧女神;时而显出热烈鲜活,像一朵娇艳的鲜花,向他开放。她那么妩媚含羞,她柔软潮湿的嘴唇迎着他,欲拒还迎,接纳他的亲吻。她的脸上毫无超凡脱俗的情态,全是实在的血肉、实在的气息,这更激起他的热情,一次次地吻她、拥抱她,那么粗犷有力、充满毁灭,一点温柔也没有,但却生机勃发,直透心窝。这纯情深沉浪漫的爱恋,使他们感受到似乎置身于先哲和艺术家们想象的、描述的那种伊甸园的爱情圣境。太神奇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