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好时光》瑞雪清颍

2、夏之章 交融

　　15
　　“芸：亲爱的！
　　我仔细端详着你的照片，几年不见，你长成大姑娘了，也出落得更漂亮了。你的神情有种淡淡的微笑和满足，是因为爱和我的存在吗？我把你的照片夹在阅览证里，这样在图书馆读书，也有你陪伴着我，我就不再感到孤寂了。
　　你喊我‘哥哥’了，是的，有你这样一位好‘妹妹’，我是多么欣慰和自豪！当哥哥的同时也意味着一份责任，我现在倒有些担心了，担心自己会做个时时体贴、时时疼爱的‘小哥哥’吗？如果因为一时疏忽而伤害了‘小妹妹’，那该当何罪？我一定小心谨慎才是。
　　你寄来的生肖卡片我也蛮喜欢的，上面描述的性格特征有些挺符合的，有些就不像，有些算是警示吧，我收藏了。我在想，原来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些满有趣的小玩意儿呢。
　　我又一次连续收到你的两封信了，你那即兴而发的书信，竟写得那么情真意切，此爱绵绵。有什么爱比你的爱更加深沉和炽热？有什么情比你的情更能打动我的心？当我读到：在淅沥的春雨中，你举着把伞匆匆走着……，我想立刻飞到你的身边，与你结伴前行；当我读到：血，总是热的……，我的心颤抖了，眼圈湿润了。拜伦说：‘爱吧，但要爱得纯洁……’，这爱多么纯洁！我怎么会笑你傻？如果说这是所谓‘傻’的话，那么所有真正爱恋着的人们都变成傻子了吧！
　　三月，是浪漫的月份，有趣的是本月我看了三部爱情影片。其一是国产片《恋爱季节》，叙述几位知青虽然错过了恋爱季节但仍在追求自己爱情的遭遇和经历，几多伤痛，几多矢志不移。其二是日本的《姊妹坡》，描写几姐妹的悲剧命运，画面精美纯正、一尘不染，让人内心掠过悲凉青春的感叹。其三是美国的《爱情故事》，一对男女大学生相爱相悦，在艰难创业之际，偏又遭受生死离别。你听那电影主题歌，旋律是那样荡气回肠，歌词又写得那般神圣深沉：
　　‘爱情有多甜蜜，我满心欢喜等待你的到来。甜蜜爱情比海深，可歌可泣！她是否给我带来了爱情的真谛？
　　‘初次相遇，她给我空虚的生活带来了意义。从此我真心相爱，恋情永不移！她走进我的生活，生活就更宜丽。
　　‘她使我心里充满奇迹，仿佛有无数天使歌唱，那幻想四起。她在我心里充满爱情，无论我走到哪里，从不感到孤寂。她和我形影不离，她温柔的手，我随时可以触及。
　　‘遥无边际，伟大的爱情难以用时日相计，唯有那海誓山盟，弥留在心际。真诚相爱，直到海枯石烂，她心不移！’
　　芸，听着这首歌曲，我不知道自己身在歌外，还是已经融进了歌里。这首歌正是我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黑夜已经过去，我也走出了那阴暗而狭长的甬道。当鲜花在林间悄然绽开，当风筝在草地上高傲放飞，我那枯燥苍白的青春岁月已被爱的阳光洒满金辉。亲爱的姑娘，我将如何谢你？
　　我已经说了，我是个酷爱读书之人，功课之外一心迷上什么文学、艺术和哲学。有时我很自信，以当年德国‘狂飙突进’运动时的青年歌德为榜样，像他所写《诗与真》那样，撰写我青春时代的故事。有时我又很自卑，认为自己除了读一些有用无用的书籍以外，实在是一无是处、一无所有。自从有了你的爱，我又看到了精神的力量、理想的价值。还是培根说得好：‘知识就是力量。’有了知识就有了力量，就有了希望和未来。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对明天充满信心呢？
　　你想‘五一’见面，那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自然非常想见你，想深情地望着你，想紧紧地拥抱你……
　　再见！
　　你的斌
　　4月3日”

　　16
　　在那个迷人的春天里，文斌和宜芸相约步入了爱的伊甸园。那里是他们尘世的天国、梦中的现实、理想的家园。他展示给她一个热血青年理想、自由、爱情三位一体的天赋追求，她呈现在他面前一个纯情少女执著、热烈、洒脱自然天成的质朴情怀。爱情解放了他们封闭的心灵，把他们带入一个相互交融的令人消魂的二人世界。蓝天依旧，白云悠悠。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们一时还不相信真爱正掌握在他们手里。
　　在这幸福甜美的时光里，他仍然没有忘记读书、笔记和写作，灵感也每每喷涌而出。读书是他精神的支柱、自信心的源泉，他似乎更有一种紧迫感，向周围的一切、也向她证明他不凡的追求。
　　他还是常常去书店，与过去不同的是，他不再流连于西方著作，他买回了一本新出版的厚厚的《中国文化与中国哲学》，还买了本为国人劣根性画像的《丑陋的中国人》。重读中国哲学，这是几年来不曾有的，细想起来，甚至于从中学至今都没有去接近和了解中国哲学。书中对中国古代文化特征有三句总结性的概括：一是不同于海洋民族的大陆民族的文化，因而呈现出半封闭状态的惰性；二是不同于游牧社会、工业社会的农业社会的文化，经验理性发达而科学思维不足；三是不同于等级制度、种姓制度的宗法制度的文化，重视“三纲五常”、“文以载道”，而绝少“纯科学”、“纯艺术”，不能提供科学发明、学术研究的舆论氛围和工作场所。这正是中国自然科学难以从古典阶段跨向近代的重要原因，也是中国近代落后挨打的重要原因……在当时，这些站在全新角度的论述偏颇与否不说，但已能把他深深地吸引了。
　　想当年，当文斌不满足于教科书的狭小知识空间时，最先读到的是马列原著，以及他们的生平传记。原来马克思、恩格斯的论述很广很深，绝非哲学课本上那几条基本观点；他们追求真理的精神、叛逆的人格、伟大的情怀更亲切地吸引着他。当他读到马克思17岁时写下的中学毕业论文中这样一段话：“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幸福而劳动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所压倒，因为这是为人类而献身。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不禁热血沸腾，钦佩不已。
　　其后，他开始了解到马克思、恩格斯笔下常提到的那些西方先哲：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孟德斯鸠、伏尔泰……看，古希腊神殿上刻着的一句名言：“人啊，认识你自己。”看，苏格拉底用“照料好灵魂”阐述灵比肉更重要。听，“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这样宣示人的价值和尊严。再听这样精辟的论断：“凡是合理的就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就是合理的”。嗨，他们的大智大慧，令文斌拍案叫绝。近两年来，伴随着“拿来主义”风潮，他又走马观花地接触到西方现代派学者，如尼采、叔本华、萨特、弗洛伊德等的著作，他们对人的本性的分析和解剖细致入微，令他惊叹。但是他渐渐发现，这些哲学观点除了使他更加孤独之外，不能解决什么现实问题，他几乎陷入迷茫之中。
　　这学期，在思想意识回归的大势之下，文斌开始重温咱们的老祖宗──周易、儒道佛。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天地之道就是人生之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本思想中国自古就有。“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没有物质基础，何谈精神文明！读孟子的这段名言：“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的确，古往今来无数成大器者的人生经历，无不印证这样一个真理：自古英雄多磨难，纨绔子弟少伟男。还有天下为公、义先利后、知行合一……这是人生的大启迪！原来，中国哲学也是这般博大精深！更为重要的是，现实社会中许许多多的不解之谜，都能在中国哲学、历史、社会、文化的探索中找到答案。他感到自己的哲学思考终于从空中楼阁回到了坚实的大地。
　　他发现他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认识祖国，认识祖国的历史，从而认识祖国的现实。几年来，一些大学生们钻进象牙塔里，在一拨又一拨西方哲学思潮的冲击下，不断地营照一个个精神堡垒，越筑越高。一夜醒来，潮起潮落，堡垒像是建筑在沙滩上一样，摇晃了、倒塌了。到头来，才发觉仍是一无所有。
　　国家调整大学生毕业分配的方针已经出台，那就是控制大城市，扩大中小城市和企业。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改革已经初见成效，城市经济体制改革正在进行之中，高校毕业生就业开始实行计划分配和双向选择相结合的制度。大学生第一次显得“过剩”了、“多余”了，分配难，怎么办？天之骄子们第一次遭到了命运的挑战。那一年的夏季对不少毕业生来说是暗淡的，对所有在校大学生也重重地敲响了警钟。
　　学生终究要走向社会，大学只是人生中一个短暂的驿站。在这里练就奉献社会的能力吗？学到适应生存的本领吗？这些严峻的现实问题，好像一夜之间摆在了大家面前。年轻的新一代知识分子，你想过没有，你的未来在哪里？
　　周末的晚上，舞曲的悠扬旋律依旧在校园里飘荡，教学楼后花园树木花草传来的叶香花香，加浓着校园春夜醉人的气息。为迎接“五四”青年节的到来，在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一个大阶梯教室里，却在进行着一场研究生、本科生联合举办的别开生面的研讨会。黑板上醒目地写着讨论的主题：“探讨青年知识分子的成长之路”。下面又写出两个分论题，“第一，什么是知识分子？第二，青年知识分子怎样投身社会？”一排排座位上挤满了热情洋溢、渴求真理的同学们。
　　两个多小时的研讨共有6位同学登台发言，其中2位同学阐述了第一个议题，4位同学分析了第二个议题。他们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深沉凝重，有的侃侃而谈，有的娓娓道来，无不直面人生，有感而发，听者仿佛醍醐灌顶，甘露洒心——
　　“立功、立德、立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两千年来，这种崇高的精神境界激励着无数士人学子走出书斋，步入仕途，施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远大抱负。商鞅严厉变法、屈原忠贞爱国、诸葛亮鼎定三国、文天祥以身殉国、王阳明扫平叛乱、“戊戌六君子”血洒刑场……无数民族英雄、仁人志士不屈不挠、前赴后继、杀身成仁，爱国情操辉耀华夏，彪炳千秋！……
　　知识分子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和“以天下为己任”的忧患意识，这是中国古代“士”的传统，是现代知识分子的特征，也展现出先进分子作为国家栋梁的精神底色、浩然正气。从孔门子弟到范仲淹、到林则徐、到“五四”新文化、到新中国，“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种“关心”的精神跃动在一代代知识分子的生命之中，成为中华文化传统绵延不绝的明证……
　　当今社会，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知识分子施展才华的空间极大拓宽了，钱学森、钱三强、邓稼先、李四光……他们远离社会的世俗平庸，倾力自己的科学攻关，在默默无闻之中创造的科学和物质财富，可与日月同辉。更有无数的科技工作者、人文社科工作者、工程师、技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们，在平凡的岗位上把个人理想和祖国命运紧紧相连，把真才实学、聪明才智无私奉献给社会和人民，他们都是大学生实实在在的学习榜样……
　　知识分子有自己的优点，但不可否认也有致命的软肋，就是脱离实际。常言“百无一用是书生”，执行力不行，正如列宁所指出的那样：“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知识分子要成就事业，必须战胜自我，成为行动着的思想者、思想着的行动者……
　　曾几何时，大学生们以“天子骄子”自居，前途的未定和头上的光环给予大家多少天真和狂热的幻想！然而，从历史来看，一味重精神、轻实利，嗜谈国事、自命清高、物质匮乏、囊中金钱羞涩，也造就了一代又一代所谓文人的“软骨病”：瘦弱、胆小、谨慎、怕事，将自身的生命欲望、本质和潜能长期地掩盖住、压抑掉了。这不是人性的自由与解放，也不是改革年代应有的健全人格……
　　时光在唇枪舌战中流逝，真理在相互砥砺中闪光。真理既是绝对的，也是相对的，真理还要接受实践的检验。啊，讲得多好！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却有绝对追求真理的人。在这样一个夜晚，文斌没有发言，他手执钢笔，时而倾听，时而疾书，他听得热血奔涌，感触良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是一场发人深省的思想盛宴、一次震撼心灵的精神洗礼！
　　有长者曾经谆谆告诫：人生要读两本书，一本是‘有字之书’，即学校课堂之书；一本是‘无字之书’，即社会这本天书。青年知识分子既要通过苦读经典，掌握专业知识，领会前人智慧，读透‘有字之书’；又要走出家门、校门、机关门等“三门”，走向基层，用脚步丈量大地，体悟‘无字之书’，在社会这所大学的考验中磨炼意志、增强本领，最终实现人生的理想和价值。
　　道理似乎浅显，可内心深处为什么总有一种力量在抗拒长大？成熟为什么这么艰难？有人总结大学生的思想演变，编出这样一句顺口溜：一年级理想主义、二年级浪漫主义、三年级自由主义、四年级现实主义。何止如此简单，翻出十年的日记，哪一步蜕变成长的过程，不是包含了丰富的时代内涵，不是蕴藏着强烈的时代精神？这是伴随着时代变革的脚步，一代人淬炼成长的思想轨迹啊！
　　他暗自发誓：我要写一部传记小说，像歌德的《诗与真》、像托尔斯泰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像卢梭的《忏悔录》。不是写“我”自己的成长，是浓缩“我们”一代人的成长，是借以书写这个巨变的时代！

　　17
　　“亲爱的斌：
　　请你闭上眼睛，只一会儿，给你一个甜蜜的吻！
　　多情的三月过去了，这个月好像挺长的，都是因为等待的日子太长了。在这融融的春光里，你那火焰般炽热的情温暖着我，你那大海般深沉的爱包容着我。我也将如何谢你！
　　《爱情故事》我也刚看过，悲剧，歌词歌曲也很美！真正的爱情不是都充满着悲剧色彩吗？至今，我仍旧不懂得什么叫做爱情，只知道心被远方的人儿牵挂着，忘不了，就是爱吗？
　　我有时仍会怀疑，你就是中学我认识的那个人吗？这好像在做梦，与过去的你联系不起来，也许一觉醒来，什么也没有了。‘我沉醉在这小小的幸福里，尽情地享受着爱情的甜蜜……’这‘爱之梦’挺美，别唤醒我，就让我做下去，直到永远。
　　你有着丰富的知识、高尚的情操和深厚的思想境界，我尊贵的王子！受你如此地珍爱，我怕自己无以回报。
　　哪首诗上写的，如果你是一颗高大茂密的橡树，我不愿做攀援缠绕而上的藤曼，我是你身旁深深扎根泥土的木棉；我的矮小不能为你躲避风雨，但将陪伴你抵挡风雨的侵袭；当花儿在你身边开放，果实在你身上成熟，我会默默投以欣慰和赞许的微笑……
　　很久以前，我就做着一个梦，梦想着做个温柔体贴的妻子，竭尽全力支持我钟爱的人去成就他的事业，只是希望他能不时地回我以微笑，以证明我的存在。女人的心有时是很容易满足的，我不再需要什么，我需要的你已经给我了——有时炽如爆发的火山，有时温如抚面的春风，有时沉如月光下的大海。可女人善变哟，斌，别奇怪我也如此地感叹。
　　斌，你读书一定很苦吧，请注意休息，多多保重！需要我做什么吗？我不知道怎样能帮你。你的‘青春时代的故事’有了开头吗？这将是怎样的一个故事？我猜想那开头定是一个满‘伟大’的日子，因为有个‘狂人’诞生。有一天，当你成为知名人士时，定会有人记住这个不平凡的日子。当崇拜者云集时，我这贫贱之交大约不足挂齿了。不，我要坚守阵地，打击一切胆敢来犯之人！
　　斌，五一节前后你大约不会出去吧，我很想知道这一点。那个见见你的欲望越来越强了。
　　我暑假里有许多打算，想出去玩玩，想见见几个老同学，也想去爬爬黄山，看看我能不能征服它。愿意多陪陪我吗？你也一起去吧？上天创造了那么多奇观，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你喜爱我的照片，这让我很自豪和满足。我还是想要一张你的照片，我想有时能单独地和你在一起，让那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
　　这个周末，过得有些寂寞无聊，可别影响你的情绪。
　　握一握我的手吧，现在它是温暖的。
　　体重49.5公斤，BMI指数在‘正常’标准的下限，好！
　　你的芸
　　4月9日”

　　18
　　“我美丽的小姐：
　　我听说，沉醉在爱情中的人儿是最美丽动人的。你真的被爱‘征服’了吗？你变得多么温柔，无限甜蜜。你想恢复往日的‘尊严’吗？我的公主。不，不要那样，正是你的万般柔情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拥有你的爱，我多么幸福！
　　现在，我安静地坐在宿舍里做作业。窗外正有树，树上正有花，花间是四月的鸟啼，树下是不时走过的笑容灿灿的对对情侣。这一切多美！我又禁不住放下计算器和笔，翻出你的照片，久久凝视，我真是神不守舍了。
　　音乐乍起，是舒曼的那首《梦幻曲》吧！我也忘却了现实，进入梦幻般的世界。暮春三月，风清日丽，杂花生树，草长莺飞，我们俩一起去郊外踏青野炊，徜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们多么自由和欢欣。海德格尔：‘人生的本质是一首诗，人是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的。’阐释得多美！让生活更美好，让青春和生命充满诗意，不正是我们追求的理想人生吗？
　　我为拥有你而自豪，你的温柔、痴情和深爱，使我同样生出愧对一腔温情的感觉。我要好好地爱你，让你永远青春和幸福。你那么温柔娇美，不会有多大脾气吧？你那双尊贵端庄的眼眸，会击败一切狂妄和虚华。当然，我也担心，怕我的偏激、苛刻会冒犯你的自尊和高贵。告诉我，如果我不慎把你得罪的话，我将如何补救呢？好妹妹。
　　你愿意做个温柔的妻子，真是太好了！罗素在他《值得度过的一生》一文中道出他人生的三大追求。其一，对爱情的渴望。他在爱情之中神奇地见到了先哲和师圣们想象的、预见的天国的景象。其二，对知识的探寻。爱情和知识已尽其所能把他引向天国。其三，对人类所受苦难的难以忍耐的怜悯。对人的怜悯又把他带回到人间，世界充满邪恶，无数人在受难，但他力所不能及。说得多好，堪称理想的楷模。
　　事业与爱情是人生翱翔的双翅。我像爱着你一样爱着事业，我像爱着事业一样爱着你。我仍是中学时的那个书生，有时沉默如广漠的原野，有时奔腾如无羁的大海。理想、现实、未来，都在撞击着我的心胸，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正处在激烈的嬗变之中……
　　我读书很苦吗？不，应该说是苦中作乐，这体现在翻阅那一本本读书笔记、整理哪一篇篇习作稿纸，以及和一帮爱好者相互交流时侃侃而谈的喜悦之中。当然，一味地沉入书里去，时间久了，也会寂寞。可现在不同了，你的爱给了我治愈孤独的良药。我的确在构思着青春时代的故事，目前正在理清一条思路，童年与少年不成问题，关键是青年时期，有许多问题还在困挠着我。我已经有了童年与少年部分，欢迎你成为第一位评论者。
　　爱情是什么呢？爱情应该是两颗天性相似的心灵之间无限和谐无限甜蜜的交融。天性相似是关键，两人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似的。多想让我们做一对稚气未脱的小哥哥和小妹妹，重温童年的梦幻！
　　我五一节不出去，我非常欢迎你能到这儿来。是的，我脑子真迟钝，为什么没有想到去和你会面？我还同意暑假里陪你去游玩。你看，我可以暑假先到你那儿，然后一同去游苏杭、爬黄山，行不行？
　　我照了一张照片，现在就寄给你。
　　请燃烧得更热烈一些吧，把你的温情赐于我，不要吝啬。
　　斌
　　4月18日”

　　附页：
　　姑娘，请紧握我的手
　　姑娘，
　　请紧握我的手。
　　在这喧闹的人生旅途上，
　　我们做一对以心相伴的朋友。

　　孤独并不可怕，
　　只要心儿永远鲜活跳动。
　　当你感到寒冷时，
　　这双手会传递爱的热流。
　　当你陷入迷茫的误区，
　　这双手挽你走出沼泽与泥泞。

　　真心真意爱一回，
　　我们今生今世相约。
　　燃烧深藏心中的烈焰吧，
　　焚心以火……
　　4月15日晚于图书馆

　　19
　　“文斌：深深地吻你！
　　谢谢你，终于等来了你的长信，我这颗孤寂的心得到了爱的抚慰。
　　你的诗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我很喜欢。欢迎你多写点给我，我都给你好好保存。
　　我的小哥哥，我为拥有你的爱而骄傲，你为有我的爱而幸福。这样的话，我也就满足了，因为我在这世界上还是有些用处的。等到将来有一天，我可以满理直气壮地说，我深深地爱过，也深深地被爱过，我是富有的！
　　斌，你也要神不守舍啦，活该！我可是天天如此，稍不留心，你就会钻出来捣乱。我只好摇摇头，敲敲自己的脑袋，可你太不老实了，总是不肯一个人呆着。
　　我想恢复往日的尊严，想找回那用拘谨和冷漠筑起的篱笆墙。可是那个非法入境者，把这一切全给破坏了，扫荡走了。完啦，我领土的主权，还给我吧！
　　以前，我对那些撒娇的女孩子总爱瞪上几眼，想不到今朝我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在心爱的小哥哥面前撒撒娇，也是一种享受，难怪如此。不过，我猜想自己大约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撒娇。哈，我怕……
　　暮春三月，郊外踏青，想不到这样一位‘大人物’还会做美梦！尽管我竭力端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想把你敲醒，可是，这梦太美了，禁不住也要一起做起来。我想欣赏你的大作，想听你的男中音，还要把你从那堆霉味十足的书本里拖出来，出去压马路。
　　你害怕我会发脾气吗？放心，我不会去无理取闹的。其实，我的任性也没什么可怕的，闹起别扭来爱怄气，说话很冲，不怎么考虑后果，可马上就会感到后悔，却不愿认错。对付的办法我教给你，那就是别去理她；可假如真的不理了，她就会很伤心、很气愤。挺矛盾的，你去体会吧，相信你的‘驾御’能力。
　　看到你的照片，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嗨，你那对亮晶晶的眼睛哟！看了，让人止不住地心跳。我猜想站在你面前时，也许不敢正视你的眼睛了，你真是害人匪浅哪！我喜欢你那微微扬起的深深的眉毛，不喜欢你这件爬满格子的西服。我的小哥哥，这小伙子在想什么呢，为什么竟那样忧郁？是为自己掉进‘深渊’而感伤，还是因为拥有了‘她’而莫名地怨恨？快快从实招来！
　　我把我们俩的照片放在一起，看一看我有没有丑到让你羞于领我‘面君’的程度，我还是给自己打了个及格。我算不上漂亮，但也不丑，有你说我像个‘美丽的小姐’也就够了。谁写的诗句，‘我喜欢默默地被你注视默默地注视着你，我渴望深深地被你爱着深深地爱着你。’
　　你答应暑假来上海，还要去苏杭，真妙！我正打算跟你商量这事呢。你最好能来，一考完试就来，不许你变卦，我等你。
　　我们的约会，是不是太遥远了，可怜的一对儿！该告诉你了，明天我就去定票，4月30日，星期四，10次特快。我一定去的，放心好了，我熬不住了，真该死！
　　我还从没去过北京，连‘城门’朝那开也不知。去接你的灰姑娘吧，找不到你，也许会哭鼻子的。如何消除刚见面的那种尴尬，就看你的本事啦，我看你会不会……
　　住宿我也想好了，就住你们班女生宿舍，节假日一般都有同学回家探亲，会空下床铺的。别担心，我们也经常帮班上男同学安排女生来住宿的。
　　就要见面了，我的魔鬼加天使，天晓得怎么会叫你魔鬼。
　　喂，你难道体会不出这字里行间的温情吗？难道这四月的春风没有足够的柔，让你神迷；这诱人的春光没有足够的醇，使你心醉？算啦，不说了，等我站在你面前，我就把你要的温情给你，我心爱的人儿！
　　吻吻我，你这个坏小子！

　　一双望着你的迷离的醉眼
　　4月23日”

　　附页：
　　“我为着哪个相见的日子，朝思夜盼。
　　我想体会你怀抱的温暖！想我柔软的手儿握在你那有力的手中，轻轻地摩挲着；想你那炽热的唇印在我滚烫、绯红的脸颊；想我颤抖着的唇去吻你那微扬的黑黑的眉，亮亮的满含着深沉的眼；想你那浑厚的语言轻响在我的耳畔；想我伴在你的身旁慢行在那蒙蒙的烟雨中，徜徉在那撒满夕阳余晖的校园……花的温馨，风的抚慰。
　　我不能不想着你！这使人陶醉的爱的梦幻──没有了你，便真的成了泛着苦味的梦；这满透着悲剧色彩的爱的剧幕──没有了你，便真的成了让人落泪的悲剧。对着远方，深情地呼唤着你，可曾听见？一次次总没有你的回声。
　　不！我还是听到了，当手捧着你厚厚的书信，默默地读着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当手持着你的照片，痴痴地望着的时候……体味了那一切的温存，感受了那全部的爱……
　　你知道这一切吗？我那远方的恋人！
　　4月22日”

　　夏之章 交融

　　1
　　那一年的夏天，在激动、期待与狂喜中来临。
　　清晨，薄雾袅袅，她奔向花园里，鸟儿在林间鸣叫，花儿在草丛开放，草地上晶莹的露珠打湿了她的鞋子。午间，她走在林荫道上，绿树葱茏，芳草茵茵，微风吹过，送来缕缕叶香花香，清新的空气里仿佛流动着青春的血液。黄昏，她走出图书馆，夕阳的余辉把四周景物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柔和而又富有层次，潮湿的空气形成的暮蔼把一切都蒙上一层薄纱，像神圣而又朦胧的爱情。夜晚，她伫立宿舍阳台，久久凝视夜空，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天公沛然作雨，一夜无休。夏之梦，在萧萧夜雨中张开了神秘的序幕……
　　那个相会的日子终于来到了。那一天夜晚，宜芸下过晚自习回到宿舍，把前天买好的一大袋大白兔奶糖放入背包，离别室友，轻轻走出了宿舍楼。夜色中、路灯下、公交站台，只她一个人，后来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夜幕笼罩下，宜芸坐上北去的列车，远行开始啦！车上旅客困意正浓，或仰或伏纷纷睡去，她也靠在座椅上，把小包移到胸前双手搂着，沉沉入眠。
　　列车一夜狂奔，伴着天色渐渐大亮，车厢里旅客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漱洗、聊天、吃早餐了，宜芸睁开睡眼又闭上，继续安静休息。太阳升起来了，一缕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她清秀的脸上，她从梦中醒来，她的思绪随着窗外移动的华北原野飞荡起来。再也不想望着寂寥的夜空无声地呼唤，再也不愿对着苍白的信纸默默地倾诉，她要零距离深情地凝视他的脸，无言地紧紧握住他的手。想着想着，她感到脸儿有点发热，不由自主地笑了。好吧，现在去漱洗，然后一边喝着热水、一边品尝昨晚带上的袋装蛋糕。多少年以后，想起这趟旅行，她依然唏嘘不已。那就是真实的自己啊，怀着热烈的情感，听从内心的召唤，去履行爱的使命。
　　中午，太阳转到南边的天空去了，车厢里热闹起来，服务员推着手推车叫卖食品、饮料和报刊，旅客们有的谈天说地，有的大吃卤味美食，有的玩起了扑克牌。宜芸几乎不和别人说话，去餐车点了一份盒饭，独自吃了，心中荡漾着甜蜜的温情，继续闭目养神。
　　太阳西移，夕阳透过窗子把车厢洒满光芒。啊，北京近了，马上就要见到日夜思念的恋人了，她感到心砰砰地跳。可是，初次见面，怎么开口呀？欣喜与羞怯在她心中剧烈地碰撞着。她从包里取出梳子和小镜子，把头发散开，梳理平顺，将长发在后脑勺捋成马尾状，重又扎好皮筋，然后对着镜子把口红轻轻涂抹在嘴唇上。
　　列车终于到站，宜芸随着人流向出站口涌去。火车站前，旅客们熙熙攘攘，聚散匆匆，为金钱为生计为梦想奔波忙碌。此刻，等在出站口的文斌，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目光在如流的旅客中搜寻。人生就是这么神奇，时时激起难以预料的浪花，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和宜芸生命的轨迹也许永远不会交织在一起。青春和爱情作伴，这是多么美妙的人生奇遇！
　　终于，他看到了、看到了，那梦中的天使正随着人群缓缓走出来了。只见她上身穿一件胸前褐色飞鸟图案的杏色羊毛衫，外罩蓝绿色茄克衫，下身着黑色巴拿马西裤，脚穿棕色中跟皮鞋，左肩挎一只湖蓝色背包，右肩挎一只深黄色小皮包，亭亭玉立，长长的秀发扎成一束马尾状垂在脑后，一双如梦似幻的眼睛流露出矜持和妩媚。哦，多么清纯、雅洁！
　　等她走近些，文斌扬起手臂呼喊她的名字。宜芸也在迎客的人群中发现了文斌，只觉脸儿腾地红了。他上身穿一件米色夹克衫，红褐色羊毛衫和白色衬衫，下身是藏青色筒裤和黑色皮鞋，个子挺拔，只是有些瘦削，目光炯炯向她微笑。啊，好英俊、潇洒！
　　她心跳加速，不敢正视这双眼睛，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性之间本来只隔着一张不透明的薄纸，现在这张纸不是早已捅破了吗，为什么还这般不自然？这就对了，人类的种种情感如果常常保持某种适当的距离，彼此相敬如宾，那么不知会省去多少不必要的纠葛和恩怨。
　　“你好啊，坐一夜车很累吧？”当他们走到一起，他关切地望着她，接过她肩上的背包，那里面放着她的衣物和水杯。
　　“还好呀……”顿了顿，她幽幽地说：“怕你不来车站接我呢！”她的声音柔柔的，仍没有望他。
　　“噢，还有什么事比接你更要紧呢？”他振振有词。
　　“哈，谢谢你啦！”她微笑了。
　　她的声音很甜、很美，流露出一种特殊的亲密感。他情不自禁去拉她的手，她没有迟疑，信任地挽住了他的手。他们手拉手离开了火车站，来到公交站台，登上了公交车。川流不息的长安街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宜芸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景色，闻名壮观的天安门广场出现在她的眼前。
　　“喜爱这座城市吗？”他说。
　　“喜爱啊。”她觉得这座城市因他的存在而更加富有魅力。
　　“这几天让我给你当个导游先生，怎么样？”
　　“嘻嘻，好啊！”她被他逗乐了，终于转过脸来，羞怯地望他一眼。
　　当他们回到宿舍，舍友们礼貌地同宜芸打招呼，文斌去漱洗间端来一盆清水让她洗手擦脸，她便取出一半奶糖，让他分给宿舍同学们吃。已经错过晚餐时间，他们去唯一夜间开放的菊苑食堂吃夜宵。夜宵很简单，只有西红柿青菜面、猪肉饺子、茶鸡蛋和油炸馒头，他们一一要了，也吃得饱饱的。饭后，他们即去女生宿舍，文斌几天前就跟她们说了，现在正好有一位同学探家，她的床铺空着，女生们都友好地同她招呼交流，宜芸从包里拿出另一半奶糖请大家吃。
　　2
　　雨后的夜晚，清爽、洁静、湿润。它轻轻地拥抱着你，包裹你散着微热的身躯，让你尽享它的甘甜和温馨。
　　校园的花圃林区，吸纳着对对热恋情侣。路灯照得明亮的地方，光线太刺眼，恋人们总是穿行而过；路灯照不到的丛林深处，又过于黑暗死寂；只有界于两者之间的朦胧地带，才是传递爱的信息的最佳境地。
　　林木在他们身边静立，假山石在他们旁边躺卧，鲜花在他们周围开放，空气中芳香四溢。不远处教学楼的窗口正传来庆‘五一’的舞会乐曲声，是慢四步《潜海姑娘》，对对男女学生翩翩起舞。
　　也是这样撩人情怀的夜晚，也是不远处传来舞会节奏欢畅的乐曲声，宜芸坐在校园那冰冷的石椅上，默默地望着不时走过的情侣身影，体验那无奈的孤独，苦度一个个寂寞的周末。
　　现在不同了，心中有了他，那个朝思暮想的恋人此刻正偎在自己身旁，把她的一双手轻轻握住。他抚摩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滑润。她也握住他的手，感受他双手的力量和热度。一挨着他，她就觉得自己的血流“腾”地加快，耳热心跳，青春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一种沉睡已久的冲动剧烈地扣击着她的心胸。那些通信中滚烫的倾诉，都将变成此刻活生生的现实吗？长成这么大，她是第一次和一位青年男子如此亲近。她期待着，像睡美人。
　　他顺着她的双臂扶起她的双肩，无言地、深情地凝视她的脸。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回报他一双迷离的醉眼。他和她离得那么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体的馨香。多少年梦的呼唤，青春的热望，终于汇成情与爱的洪流。
　　他终于情不自禁，伸开双臂去拥抱她。她扑向他的怀抱，双臂像长青藤一般缠住他的身子，那颗疲惫的头沉沉地埋在他的胸前，一任自己与他融为一体。她颤粟恍惚，他欲情奔放，一切关于意志、精神的克制都被感性、自由的冲动击溃了。他对爱的天国一般的空洞想象荡然无存，化作人间实实在在的灵与肉的交融。
　　他在她紧紧的拥抱中执著地寻找她深藏的娇艳的脸，她在他不容抗拒的探寻中被迫慢慢仰脸迎向他火热的唇。他吻起她的额头、脸颊和鼻子，她固执地抵抗着、躲避着，羞怯难挡。她呼出的气息喷到他的脸上，暖烘烘、香丝丝，更助长了他的激情。她心在颤抖，身在麻木，她滑润而倔强的嘴唇终于被他炙热的唇封住。她不再反抗，大胆地用双唇回他以急促而又热烈的吻。他笨拙地在她微启的双唇间探寻着，她牙齿紧闭，一股迷惘而缠绵的情潮刹时掠过全身，她不住地发出梦呓一般的呻吟，时间和空间都仿佛不存在了……
　　不知多久，她感到喘不过气来，用力将他推开，嗔怪道：“你真坏！”
　　“是吗？”他惬意地微笑。
　　她的声音很娇柔、很甜美，含有女性只对属于自己的男性才有的满足的责备、可爱的蛮横。这一切太真实了！无法想象。
　　他们的初吻！
　　多少初入绮年的少女，总是满怀渴望和惴惴不安的热情，期待着把自己的初吻奉献给自己将以身相许的青年，而青年也往往对这神圣之吻的象征意义深信不疑。然而，世事多岌，命运多变，一切恋爱的对象和恋爱的时机往往都是一种偶然，谁又能保证这“神圣之吻”能给他们带来一世相伴的祥光？几番风风雨雨、悲欢离合，与其空余失落，当初又何必把这普通一吻蒙上那么神圣的光环呢？

　　3
　　他们形影相随，度过了三天从没有体验过的甜蜜时光。一回回牵手同行、凝眸传情、拥抱亲吻，宜芸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只有这样的旅伴才有的无限欢喜。她惊奇地发现，这个将终身相伴的男生是如何地值得信赖。他深沉内向，风度儒雅，对她充满着保护意识，同外界打交道又从不与别人争抢。而她呢，这三天一直是个拽着他的衣袖穿行于人群之间的活泼而又天真的小姑娘。也许自己天性更乐于这样。
　　三天的生活是多么充实和愉快啊！
　　他们在雄伟的天安门广场漫步。“五一”的广场，鲜艳的红旗高高飘扬，五彩的鲜花摆放出美丽的图案，加浓着节日欢庆热烈的气氛，不同肤色、民族、年龄的游客们来来往往，忙着合影留念。面对广场四周庄严肃穆、雄伟壮丽的建筑布局，宜芸目不暇接，每每驻足观望，她也背靠天安门城楼上的毛□□留影纪念。
　　他们在古老的紫禁城游览。那座座宫殿威严的气势、对称的结构，以及精雕细刻的建筑之美，使她领略到电影中才看到的中央帝国的尊严和气魄、皇权的居高临下以及封建宗法制度的等级森严。当他向她介绍，紫禁城的午门、太和门、乾清门、神武门，乃至故宫外面的永定门到安定门和德胜门之间，是北京城里一条长达八公里的子午线，而太和殿里皇帝的御座，恰好落在这条子午线的中点上时，惊叹之余，宜芸为当年皇城设计者的良苦用心而啧啧称奇。当他向她解释故宫三大殿的命名含义：“太和”寓意宇宙万物本来的和谐，“中和”出自《中庸》，取中正之意，“保和”出自《易经》，意为世代保持太和，宜芸更为古代君主祈求国泰民安的治国安邦理念而叹服。
　　中午饭前，他们赶回学校参加宿舍聚餐。每到重要节日，学校给学生发节庆餐券是惯例，聚餐是必须的。这次宿舍同学说为宜芸接风，特意约来几位女生作陪，四张书桌对在一起，摆了一大桌酒菜，让不善应酬的宜芸受宠若惊。大家围坐一起，举杯敬酒碰杯，气氛热闹，男生们个个喝得红光满面，女生们也放下矜持，爽快地喝一杯吧。席间，难免聊起北京、上海两地的女孩子和男孩子。说北京女孩如何见多识广，豪爽大方，真实透明，大大咧咧，连说话都吐字标准，语音清晰，尽显京腔京韵；上海女孩如何温柔、精致、傲气，天生爱美，千娇百媚，追求完美，即浪漫又实际，让人看不透又耐人寻味。说北京男生如何豪放、大度、哥们义气；上海男生如何儒雅、精明、彬彬有礼，不是“奶油小生”，而是绅士风度。说北京女孩喜欢有勇气、显个性的男士，上海女孩更喜欢温和、呵护自己的男士……这种场合宜芸自然讷于言语，只是会心地点头致意，倒是文斌尚能融入其中。
　　午饭结束后，大家继续品茶聊天，文斌和宜芸则告别同学们去市里，路上宜芸说：“你们宿舍的同学挺健谈的啊！”
　　“不错，我们宿舍的同学喜欢读书、关心时事，算是小有名气了。我们曾多次到低年级进行思政演讲，受到师弟师妹好评，系总支书记专门听了也认可；我们宿舍为班级出的一期专题宣传报，代表系里参加全校比赛，获得了一等奖；去年‘一二九’前的星期天，校党委书记还亲自来到我们宿舍座谈，了解大学生的思想状况，听取我们对大学思想政治教育的意见和建议呢。当时来人多啊，整个房间坐得满满的。”文斌自豪地介绍说。
　　“嗬，想不到，真了不起呀！”宜芸被文斌的一席话惊呆了。
　　下午，他们来到王府井大街，在全国最大的百货大楼流连。那新潮的时装家电、昂贵的珠宝玉器、华美的床纺家具，是婚恋情人们的最爱，现在在他们眼里都变得那样的赏心悦目。学子们身无分文，并不垂青珠光宝气，他们之前从没有光顾过这些柜台。宜芸想起一篇小说里的一句话，玩笑地说，“我们是不穷的，可就是没有钱”。文斌说，这里学生传说的一句话更有意思，“上学时抓精神文明，毕业后再抓物质文明”。宜芸会心地笑了，是呀！到工作以后，“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宜芸接着说：“我家亲戚去上海，总要到商业街买东西，服装呀、首饰呀、化妆品呀，大包小包地往家里带。”
　　“噢，是去南京路买吗？”
　　“不，去四川北路，那里东西性价比高，特实惠。‘南京路是外地人逛的，淮海路是有钱人逛的，四川路是阿拉老百姓逛的’。”宜芸想到上海人一句戏言，笑着说。
　　“嗬，还有这么多讲究。小时候听大人们讲‘南京路上好八连’，我就是想不明白，南京路南京路，应该在南京啊，怎么能在上海呢？”
　　“嘻嘻，土不土呀！哎，你家亲戚来北京，也喜爱买东西吗？”
　　文斌回答说：“不太爱买东西，也就买些书和土特糕点带回去。”
　　“那他们玩什么？”
　　“去博物馆、名人纪念馆，爬长城。”
　　“哈哈，这才叫旅游呢。对啦，北京同学好相处吗？”
　　“‘一张嘴就知有没有’，他们喜欢侃大山，天文地理，上下五千年，无所不知，只要你懂礼貌、够坦诚，他们就特别热心肠。”
　　“皇城根的人嘛，就是大气。”突然，她拽了他一下，悄声说：“快看呀？”
　　“看什么？”
　　“看那……”宜芸用手一指又很快收回来。
　　文斌走近一看，原来是工艺品柜台的陶瓷雕塑“娃娃接吻”，神态憨痴可爱。他笑了。她也笑了。她想，自己的脸儿是否又红了。
　　“买一只？”
　　“不能买。”她连连摆手。
　　“为什么？”
　　“没地方放呀！要是被人看见，会羞死人的。”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原来如此。”他想，女孩子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呢？
　　“走吧！”她又若无其事地挽住他的手臂向前走去，她的手潮乎乎、柔嫩嫩。
　　宜芸几乎欢跳着走步，浑身涌动着青春的活力，真是个纯情的阳光女孩！她的活泼感染着文斌，他欣喜地望她一眼，她递给他一张天真迷人的笑脸。那个信中悲悲戚戚的姑娘，原来是这么一位娇柔甜蜜的好妹妹呢！
　　他们去游逛什刹海老城区。那朱红色的皇城高墙之外，纵横交织着一条条灰蒙蒙的胡同，每条都有自己的名字，谁也说不清有多少，胡同里就是老百姓住的四合院了。他俩在前海西街胡同口走走停停，不时有人力三轮车“嘀铃铃”驰过，上面载着外国的、中国的游客。迎面一位大妈骑着一辆装满蔬菜的三轮车正吃力地拐进一处院落，文斌和宜芸赶忙上去帮车子推进油漆斑驳的门楼。顺便对大妈说，俺们可以进去看看吗？大妈欣然同意。这是一座一进院落的小四合院，住着好几户人家，四周正房、左右厢房和南房大门围绕，都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古色古韵清晰可见，只是院子里随处加盖了几间简易房子，显得杂乱拥挤，不伦不类，石榴、海棠树躲在房子夹缝里顽强地生长着，一只大花猫在屋檐下对他俩喵喵。他们四下看了一圈，辞别大妈，出了院子。
　　文斌说：“北京四合院历经元明清，有好几百年了，是全国四大民居之一。现在你有幸实地参观了，有什么感受？是不是有些想不到？”
　　宜芸皱一皱眉，说：“既意外也不意外，很真实呀！这让我想起上海老城区的石库门弄堂，狭窄深长，电线密如蜘蛛网，晾晒衣服像万国旗……”。那是近代涌入上海的百姓柴米油盐的生活空间，时间上应该是上海开埠以后的事了。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每一处民居无不留下历史变迁的痕迹。文斌说，北京的贵族也住四合院，但那是几进几出、很大很深的王府。宜芸说，上海也有贵族，但上海的贵族不是皇亲国戚，而是租界里一幢幢花园洋楼里居住的洋人或暴发户。
　　几经变迁，北京的王府被分割、改造、瓜分，变成了单位公房，私家宅院也成了多户居住的大杂院，难保当年的安谧、优雅和温馨。上海的弄堂、花园洋楼起初也是气派的，后来挤进了太多的人家，从大户的独门独院，变成了市井“七十二房客”，生存环境日渐逼仄。文斌说，京沪这种建筑对比极有历史感、有文化气息。宜芸俏皮地问：“历史”后面为什么要加个“感”字？“文化”又是什么意思呢？哈哈。
　　五月的北京美得醉人。树木葱茏，鲜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叶的清香、花的芬芳。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买来一些零食特产，如小冰糖葫芦、茯苓夹饼等，边走边吃。累了饿了，他们就去品味北京风味的炸酱面、奶油炸糕，喝莲子粥。
　　又一天，他们走进颐和园。漫步西堤，在湖边她留下了第二张照片，只是没有同他合影。西堤模仿苏堤，自北向南横截昆明湖。夏初的西堤，柳风拂面，花香盈袖。他们在细雨中徜徉，好像也变成这画中人一样。
　　不知走了多远，他们停下脚步，面对面地偎依着，一把花雨伞掩映在随风摇曳的柳枝之中。细雨如织，游人稀少，四周安静，他一手举伞，一手轻抚她的秀发，她兴奋羞涩，双手抚弄着他衣服的纽扣。一个深沉含蓄，一个俏丽温柔，顾盼之中无声地传递着柔情蜜意。
　　“你真可爱！”文斌再一次凝视宜芸的脸，由哀地说。
　　“是吗？你也是呀！”宜芸也迎着目光对视，甜甜一笑。
　　“听着，我爱你！”他正色道，语气不够写信时那样庄重。
　　“我也爱你！”她又笑了，显得轻松自然。
　　他伏身吻她，她仰面配合他的唇接受。
　　“胡须，扎人！”她轻喊。
　　“喔，是吗？长得真快。”他抚摸一下自己的唇部。
　　“我明白了，为什么她们爱送男友剃须刀了。”她笑着说。
　　“喔。”他无意中发现她的唇角上也有淡淡的绒毛，几乎脱口而出：“你这是……”
　　“你胡说什么？”她顿时色变，满脸现出娇怨的愁云，两串泪珠刷地涌出眼眶，顺着两腮流下来，瞬间竟“嘤嘤”地面对着他抽泣起来。那神态显得那样委屈、无助。
　　文斌可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一边惊慌地喊着：“你怎么啦？对不起，别哭……”，一边手忙脚乱地轻摇她的双臂。
　　她甩掉他的手臂，嗔道：“你别慌嘛！一会儿就好了。”
　　他这才想起取她包里的手绢，擦拭她脸上的泪痕。这当儿，她一直偎着他不动。一会儿，她止住了哭泣，他稍稍宽宽心；又一会儿，她竟甜甜地嫣然一笑。他惊得目瞪口呆，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叹道：女人的心啊！太敏感了，真是细若蝉翼，今后可要加倍小心才是。
　　宜芸不会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此时的眼泪是漂亮的、有人疼爱的女人才有的奢侈品呢！
　　他把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还给她，心想，喜洁爱哭的女孩子手绢一定不少吧，就问：“你有几条手绢？”
　　“我的手绢在包里，我不告诉你，你猜猜看，猜不对我要罚你。”她的脸上又现出了无限娇媚。
　　“我想——还该有两条吧？”事不过三，他作思考状。
　　“算你猜对了。”她笑着说，“其实，我还有一条，在火车上擦东西弄脏了，就把它扔了。”
　　“四条啊，让我猜猜你的包里还有什么东西？”他想，姑娘们为什么都爱挎只小包呢？
　　“好吧！”她把包移到腰前，“你绝对猜不全的。”
　　“是吗？”他皱紧眉头去猜，猜出了梳子、小镜子、发卡、香面纸、钱夹、钥匙，还有学生证。
　　她取出学生证递给他，他看到了扉页上她三年前入学时的一寸照片，那是个神态拘谨的女中学生。
　　他意欲还给她，她嗔怪道：“你再看呀！”
　　他翻到末页，哦！透明的塑料皮里夹着他送给她的那张两寸照片。“嗨！真有你的。”
　　她甜甜地望着他，说：“继续猜，还有呢！这下你准输！”
　　“真的会输吗？真的猜不着吗？我不相信……”文斌一边不停地说着话，一边偷偷从她的皮包外边触捏包里的东西，他的手摸到了一件圆柱体，它是什么？
　　宜芸发现了他在摸自己的包，仍然得意地说：“我不怕你摸，再摸你也猜不着。”
　　“我认输！”
　　宜芸拉开包的拉链，把那圆柱体取出来，原来是只变色唇膏。
　　“唉！我真笨。”他叹道。
　　一件小包是姑娘们富有的标志，谁也不知道那小包中究竟藏有什么，但妙就在这神秘之中。
　　望着她的嘴唇上已看不到口红色，他说：“再涂一下吧？”
　　宜芸高兴地取出小镜子，又旋出唇膏，仔细地涂在启开的双唇上，然后抿起两片嘴唇，摩娑几下，再涂两边的唇角，最后用香面纸擦去唇线以外的唇膏。她仰脸望他一眼，那意思是说，你看行吗？然而她涂得终究是淡淡的。
　　文斌注视着她偎在自己身边毫不作态地完成这一切，觉得她是个自然、朴实、本色的女孩子！他的“好妹妹”，极普通的五官、极自然的天性，虽无天使的高贵，却完全是人间活生生的真实气息。
　　细雨还在飘落，微风吹过，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湖面上不知何时飘来数只动物造型的小玻璃钢游船，他们也站得太久了，欣然加入了划船的行列。他们上了一只“小鸭子”，并肩而坐，各执一桨，“小鸭子”晃悠悠地离开岸边，向湖中“游”去。起初，他们并不能驾驭好木浆的方向和力度，“小鸭子”横冲直撞，俩人也手忙脚乱，后来才逐渐掌握划桨配合技巧，“小鸭子”也顺从多了，或快或慢，或转弯或穿梭，他们心中充满着轻松和快意。
　　他们已经把“小鸭子”赶到了湖中央，丢开浆，让它自由荡漾。宜芸想起同学聚会时曾谈到的一个有趣话题，正好可以问问他：“你听着，给你一串葡萄，你是先吃大的、熟的，还是先吃小的、酸的？”
　　“我先吃小的、酸的，后吃大的、熟的。”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
　　“小的酸的虽然不好吃，但吃一个少一个，而且越吃后面的葡萄会越甜。这叫先苦后甜。”
　　宜芸听说过，先吃酸的，越吃越甜，吃的是希望，追求的是结果，符合老辈人的节俭；先吃甜的，再吃酸的，吃的是回味，享受的是过程，体现现代人的洒脱。当然，还有好多解读，生活处处皆学问嘛！
　　“喔，你可能不大讲实际。”
　　“我是唯美主义，而不是功利主义。在利与美之间，我选择美。” 他像个哲学家。
　　“说得真好！”
　　“我要用理想主义的血肉之躯，去撞击现实主义的铜墙铁壁。”他又像个激情诗人。
　　“啊，好一个英雄主义！”
　　“哈，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位学者说的。”
　　“是吗？那也代表你的思想呀，”她紧追不舍，“那你怎样看待命运？”
　　“我不相信命运，任何时候命运都不能把我压倒。但是，有时你得忍受命运的不公。”他胸有成竹。
　　“……但是，有时你得忍受命运的不公。”她重复着、回味着他的话，突然脑筋一转，柔声说道：“你像在发表演说，换点轻松的，好吗？”
　　“好啊！”文斌也觉得此刻不应再玩这样深沉的游戏了。
　　“那就说说你现在最想拥有什么？注意，具体一点。”宜芸又想起女孩子们在一起常爱说的一个话题。
　　“我想拥有一份自信和宁静……”他想了想说，“和你安静地坐在一起读书，或者听音乐，周围风萧萧雨萧萧……”
　　“自信、宁静……，现在不就拥有吗？”
　　“不，自信、宁静是一种心态和生活状态，我觉得现在并不十分拥有。”
　　“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啊？好吧。那么有我在你身边，不影响你读书吗？”
　　“不影响，咱们可以一起读。”
　　“读你的哲学？”
　　“哈，不读哲学，读小说、读杂志、读生活百科。”
　　“好！那为什么又要‘风萧萧雨萧萧’呢？”她饶有兴趣地问。
　　“我对下雨天情有独钟。你看，雨从天空中落个不停，地上的万物在雨雾中变得朦胧不清，你静静地伫立或坐在窗前，思绪就像飘落的雨丝一样绵绵不绝。有诗曰‘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是最容易让人沉思、遐想的时刻……”他望着四周烟雨蒙蒙的湖面，语气缓慢地说着，仿佛进入了某种境界。
　　“啊，是吗？太好了。该我说啦！”
　　“好吧，洗耳恭听。”
　　“我想呀，能有一间房子，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它……”她想到女友们常念叨的挺了不起的英国女作家伍尔夫的那句文艺圣经：“女人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脸上现出几分幻想、几分天真。
　　“这很有趣儿，你们的头脑果然和男的不一样。”他很感兴趣地说。
　　“啥呀，怎么不一样了？”
　　“喔，想问题很具体呀。说说吧，这是怎样的一间房子？你想怎样布置自己的房子？”
　　“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啊，至于说怎样布置，我早想好了，一床一桌一台灯一衣柜而已！”她兴奋地回答。
　　“怎么都是‘一’？一个人待在里面不寂寞吗？”
　　“寂寞什么？谁不需要独处的空间呢！”
　　“那允许我进去吗？”他玩笑地说。
　　“你是个坏家伙，自然不准进去！”
　　“唉，太让人失望了。”
　　“仅仅是失望？”
　　“不，还有忧伤。”
　　“真的吗？你真傻！难道不会敲门？”
　　“呵，我的天！”
　　他有些冲动，又去吻她，她的唇滑溜溜、凉丝丝，轻盈地躲避着，像精湿的小鱼。
　　“我们班里女同学谈男朋友，都爱找研究生的。”突然，宜芸嘟哝道。
　　“噢，‘男强女弱’，也算是世俗惯例。”
　　“应该是吧。”
　　“那你怎么想的呢？”文斌想了解究竟。
　　“我不想两人一开始就有一种——不平等。”她一字一句地说。
　　“嗯，你很看重俩人的平等。”
　　“是的，人格的平等。其实学历还是表面上的，我看重的是内在的东西。你听明白吗？”
　　“我听明白了……”她的表白暗含对他的高看，还能说什么呢，他话题一转，“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我哪知道。”
　　“我想呀，大一第二学期，咱们曾经通过信，为什么没有延续下去呢？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
　　“是呀！为什么呢？你去找原因吧。”
　　“没必要找了，不是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吗。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
　　“读过薄伽丘的《十日谈》没有？”
　　“没有呀。”
　　“那好，就讲个绿鹅的故事。”
　　“绿鹅的故事？”
　　“是的，话说古罗马有个信奉天主的父亲，贤德的妻子去世以后，觉得世上再无意思，便抛弃家产和红尘，带上两岁的儿子隐居山林中修行。他每天教儿子背诵经书，绝不提人间世俗之事。就这样，孩子长到十八岁，除了父亲、还有上帝，从没见过别的人。有一天，父亲下山讨施舍，儿子请求带他同去，父亲觉得自己年岁大了，也该让儿子见见世面了，就带上儿子到城里。那小伙子第一次见到宫殿、教堂、店铺、马车、牛羊呀，问这问那，兴奋不已。这时一队刚参加完婚礼的年轻漂亮、衣着华丽的姑娘，说着笑着迎面向他们走来。小伙子哪见过这一群美丽活泼的动物呀，惊奇地看呆了，便问：她们是什么。父亲生怕这些女孩子会唤起儿子邪恶的□□，急忙说，孩子快低下头，它们叫绿鹅，全是祸水。可是儿子欲望的血液已被激活，返回的时候，小伙子对其他什么都不在意了，只央求父亲，带一只绿鹅回去喂养吧，因为从未见过这样逗人喜爱的东西，比画上的天使还美。唉，那父亲终于明白，自然的力量比他十几年的教导训诫强大多了。”
　　“哦，给我讲这样的故事？”
　　“知道什么意思吗？告诉你吧，我就像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过去对你们女生也是一无所知，现在才第一次从你这儿发现女生有多么的美。”他认真而又意味深长地说。
　　“废话！不害臊。”她娇声嗔道。
　　文斌丢下船浆，用双手扶过她的双肩，含情默默地注视着她，似乎要穿透她的内心。宜芸迎着他的目光回望着他，收起玩笑的心绪。她觉得自己需要在他面前做一次纯净灵魂的手术，才能获得内心的安宁。但从何说起？她鼓起勇气。
　　“你想听我说说我的过去吗？”
　　“想啊，当然。”他有些吃惊，又想起了自己曾有的问号。
　　“我想说，你别把我想象得太单纯了，人家都二十多岁了。不然的话，你会失望的。”她的神情又像一个深沉内向的忧郁少女。
　　“嗯，你说吧！”
　　“你不是我接触的第一个人，你不会因此怪我吧，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我有一位经常通信的初中同学，几年来他一直很关心我，我也喜爱读他的信，很风趣幽默的。三月初，比你给我写的那封信晚几天，我也收到了他的信，和你同样意思的。你不会知道我那几天的心理变化的，我心里乱极了，非常矛盾。嘿，这种感觉也许人一生只能有一次。”
　　“呵，是的，那时读你的信时心里就觉得有什么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嗯。”宜芸仍然沉在回忆中。
　　“我要说的其实还不是他一个，那是大学一年级一次同乡会上认识的，在另一所大学读书。那以后不久，他就开始来我们学校找我，去年暑假，他还去了我家，惹得邻居东猜西猜的。今年元旦，他寄来一张贺年卡，画面是一个小伙子单膝跪在一个姑娘面前，实际上是表达了那个意思。按说，他也是不错的，唉！那一段时间，我被他逼得差点坚持不住了，独自一人哭了许多次。可晚上躺在床上想这事儿时，还是摇头了……”
　　此时此刻，宜芸的眼前又浮现出去冬到石化厂实习时，独自坐在海边礁石上痛哭的一幕幕，那时的自己是多么脆弱无助啊！
　　听了宜芸幽深平静的叙述，一股失落、自嘲掠过文斌的心胸，心中可谓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先前，他理想中的爱人是天国里的仙女，不沾一丝人间世俗的气息，可现在他身旁的恋人显然早已生活在尘世之中了，把她想象为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是荒唐可笑的。
　　“我很感谢你的信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宜芸的真诚坦言感动着文斌，他也更清楚地看到了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
　　宜芸迷惘地望他一眼，没有回答。她想：我还有些经历呢，这次不想说，以后会全部告诉他的。
　　第三天上午，在文斌宿舍里，只有他们俩人，宜芸走进了他精神的殿堂。那是满满一木箱子书啊！上百本吧。有中国古典文学，也有世界经典名著；有现当代小说名篇，也有朦胧诗、散文集；有中外古典哲学，也有西方现代哲学；有历史、艺术、教育、歌曲、美学书籍，也有中外名人传记等；令她吃惊的是，居然还有一本纸页发黄的1950年莫斯科中文版的《共产党宣言》。有他长期积累的数十万字的读书笔记，还有十年不间断地写下的一本本厚厚的日记……他多么富有！她欣喜地从他的藏书中选出《傅雷家书》、《童话作家安徒生》、《情爱论》、《少年维特的烦恼》、《第二次握手》五本书带回去拜读。咦，为什么还收藏报纸、杂志？他告诉她，那最早是1977年出版的报纸，上面刊登有《科学的春天》、《歌德巴赫猜想》、《宁铂》等曾经引起巨大社会反响的名篇。她拿起一本1980年第五期《中国青年》杂志，封面上纯洁的蓝天下树枝上几朵白玉兰盎然绽放，一朵花瓣上飞舞着一只小蜜蜂……好美！这期杂志上就刊登了一封署名潘晓的读者来信，引起了全国范围的人生观大讨论。为什么收藏文汇报最多？他说，因为文汇报有几个版面，如学术、笔会、文艺，他非常爱读。
　　应宜芸的要求，文斌拿出几本手稿，这就是他写作中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其中《童年》和《少年》已经完成。在《混沌未开》里，她看到了他幼年单调灰暗的生活场景；在《我的文学梦》中，她了解到他对文学从少年、初中到高中逐步加深的热爱历程；在《我爱真理》里，她感受到他对真理刨根问底般的执著追求。还有《儿时天空》、《蒙昧十年》、《在农村姥姥家》、《少年孤独》、《我眼里的知青》、《高考，1977》、《科学的春天》、《读书改变命运》、《我的花园我的家》、《难解人心》、《告别纯真》、《青春放歌》……等等，他都写得情真意切、富有哲理、文采飞扬。
　　她问他为什么选择传记这种体裁？他说，一个人的成长是一个漫长而又复杂的过程，就比如染色体长链上的基因一样，可以分解为许多“遗传密码”：一个个不同的经历和变故、一次次重要的启迪和顿悟、一回回痛苦的转折和嬗变……都会在人的心灵世界烙下深深的印记。走进少年人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剖析他走向成长的心路历程，可以发现社会和生活对于人生的多么重大的影响。“环境决定人”嘛！正是：各种思想无不打上时代的烙印。但是，写到青年时代，特别是大学阶段，面对都市异域、课堂课外、青春叛逆、时代变革等等千头万绪、盘根错节，他写不下去了。就像一条溪流九曲十八弯穿过漫长的峡谷，来到沃野平原，瞬间水面开阔，水天一色，一时无法找到河水主流踪影一样。
　　他取出一支烟，点燃抽着，目视窗外的远方，满脸忧思。她把烟夺过来，猛抽一口，只觉呛得咳嗽。
　　“为什么这么忧郁？”她深情地望着他，发出内心的呼唤。他想起普希金的一句诗：“别问我为什么忧思满怀！”她在这静默中第一次看到他内心的汹涌波澜。在他们共同生活的现实之外，他还生活在另一个矛盾复杂的世界上，那里是她尚且陌生的。她为自己此时不知道该怎样温暖他而伤心，她不能原谅自己，她悄声地哭了。
　　她的哭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为把她冷落一边而自责。他丢掉烟头去安慰她，她的双眼已充满深情和忧伤的泪水。好一个泪美人！他把她深深地拥抱在怀里，爱怜地抚摸着、亲吻着；她紧紧伏在他的怀抱里，温顺得像个悲情女孩。
　　他觉得他们在宿舍里呆得太久了，需要换个环境。他把她要带的书用报纸包起来，装入她的背包里。她则对着镜子，用梳子重新梳理扎好些许凌乱的头发。然后，他们离开宿舍，来到一幢古旧的楼房一角，打开了一间小音乐室的大门。他们进去关上门，嵌下灯光开关，他把一盘伴奏盒带放入音响设备，调低音量，顿时室内弥漫起轻快的乐曲声。
　　他拿起话筒，缓缓诵道：“在这美好的时刻，请允许我把这首《故乡的云》送给身旁这朵美丽的‘芸’，祝她青春常在、笑口常开！”宜芸便微笑着坐下来，鼓掌欢迎。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的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
　　她听着、静静地听着，仿佛一位深情而又潇洒的现代游子正健步向她走来。他的情感充沛，音质纯正，有一种穿透人心的魔力，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好礼物！
　　一曲终了，他又换上一盒爱情歌曲磁带，瞬间室内奏响了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主题曲《我们的好时光》那动人心弦的旋律：
　　“这好时光，属于我们，冲破锁链，获得了自由的爱情。甜蜜的梦即将重温，当我们将揭开我们爱情的秘密……带着泪水，穿过荆棘，我们坚信，能经受狂风暴雨。总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一个闪耀着希望的世界给你和我……”
　　歌词情深意浓，曲调深沉哀婉。他说，这是他最爱听的爱情歌曲了，可以说每次听了都深受感动。她说，她也非常喜爱这首歌曲，喜爱它的真挚、唯美和忧伤。仿佛这歌曲不是讴歌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来之不易的爱情，而是真切表达了他们俩人难得相爱的心声。
　　“为什么真正的爱情总是充满淡淡的忧伤？”她喃喃发问。
　　“也许，正如美丽、泼辣的吉普赛女郎卡门所唱：爱情就像一只自由的鸟儿！而生活总是充满狂风暴雨……”
　　他像诗人一样缓缓吟诵，她的眼圈涌出晶莹的泪花。在舞曲的伴奏下，在空无他人的音乐室里，他们又拥抱在一起，甜蜜地亲吻、无言地舞动。也许，这将是分别之吻，他们吻得那样温柔、那样粗犷、那样绵长，已不象第一次那样紧张和慌乱。他们的嘴唇该吻红了吧，太美妙诱人了！她深深感到，他的爱多么深情、美好和热烈啊！她需要这浓烈的爱、火热的情、节制的欲。她也变得更加妩媚娇羞，像盛开的玫瑰一样。
　　三天，太短了，太快了。然而，相聚多么美好，青春和爱情多么富有诗意。她很满足，也很舒心，只有晚上住在他班女生宿舍，面对那一双双友好而又陌生的目光时，才感到有些拘谨。
　　中午饭后，他们买了面包、茶鸡蛋和香蕉，供她晚间列车上吃，然后送她去火车站。她还是那个挽住他的胳膊欢跳着走路的小妹妹，嘴里哼着歌曲，一身无忧无虑的舒畅和自由。他问，看你高兴地样子，分别那一刻还会哭吗？她说，那种场合我是不会哭的！他放心了。
　　突然，她娇声说道：“现在我真不想上学啦！”
　　“不想上学？想干什么？”他有点吃惊。
　　“想咱们天天在一起呀！”她冲他莞尔一笑。
　　“噢！我也有一个想法，咱们一起逃学，去高山密林，去天涯海角，怎么样？”
　　“我愿意！”
　　“那好吧，咱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他没有走，而是望着她登上南行的列车，隔着车窗玻璃向他挥手告别了。

　　4
　　“楼道里叽叽喳喳的人声，听起来像打雷似的，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头脑昏昏，天旋地转。中午饭还没吃呢，真有点饿了。
　　三天，如梦的三天已经过去，不知是从梦中回到了现实，还是从现实中坠入梦中。几日不见，对这里的一切已有些陌生，和同学连话也不想说了。我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离开，又在凌晨的宁静中默然而归，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似的。也许这真是美梦一场呢？
　　下午，学校‘五四思想学术节’开幕，几位辩手对所谓‘庸人’与‘狂人’进行现场辩论。女生们都不感兴趣，坐在寝室里听广播里转播的实况。你在这儿的话，也许是个活跃分子。跟你说些别的吧！
　　昨日，当车轮滚滚向前，我脑子里空空的，木然地望着窗外，那一刻什么也没想。我说过不想哭的，真的没流一滴泪。闭上眼睛，把这整整三天的一幕幕重新细细地想过，慢慢地品味着。头倚在靠背上，仍像是依偎在你的怀里，依然有那般温存的感觉。你在那棵柳树下笑我变得大胆了，是的，我要好好地看着你，要把你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你现在想我吗？
　　火车上就想写信了，怎奈茶几上一遍狼藉，对面那位旅客摆上卤肉，还有酒，我的信笺无立锥之地了。那就头倚着车窗闭上眼睛，再来回味，哈，没多大会儿，我就想不起来谁叫文斌了。
　　你要是不回信，我就不给你写信（决非要挟之意）。
　　呣，再见喽！
　　吻你！亲爱的坏哥哥。
　　芸
　　5月4日下午”

　　5
　　“芸：
　　当列车隆隆启动，载你缓缓驰出车站时，我独立站台，呆若木鸡。那一刻我的视线模糊了，眼前依然是你一手托腮凝视窗外的神态。蓦地，一股难以名状的感伤从心底腾起，刹时弥漫全身，我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你没有哭，我哭了！
　　哭，对我确是久违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自从中学离家求学，我就几乎没流过泪了。多年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够触动少年时那根脆弱的神经了。
　　现在呢，让你笑话，七尺男儿，我又为爱情而洒泪，为你的离别而哭泣。亲情和爱情，世界上还有什么感情比这两种感情更真挚更深厚呢？儿女情长，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又有了一个人让我牵挂。
　　这难忘的三天，在人生的旅途中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然而在我孤寂的岁月里，是何等巨大的波澜！在我激情的生命中，是怎样灿烂的光芒！我一时还无以准确地估量。噢，要是留下一张合影，把这美好的瞬间永久定格下来，那该多好！
　　回想相见之前，思念之情远不如现在强烈，可见通信交流再多终究不如日日相伴、耳鬓厮磨的魔力之大。不过，这次相见我还是有些内疚和遗憾，我觉得没有让你吃好、玩好、休息好，尤其不可饶恕的是我竟惹你哭了几次。可见，我还没有学会怎样照顾你、体贴你，原谅我，OK？
　　对付分离也有办法。比如淡化，多想我们不在一起也有好处，距离产生美嘛！一切离别都是暂时的，那别离之苦终将被重逢的喜悦冲去。又比如转移，多和朋友在一起，多读些书、多做些功课。爱情应该成为人生奋斗的动力和源泉，不是吗？
　　同样地吻你！轻轻地……
　　我很坏吗？
　　斌
　　5月7日”

　　6
　　“斌：
　　上午，在邮局信箱拿到你的信，拆开来慢慢地读着，不禁泪涌满眶。要不是周围有许多的同学，我真会放声大哭的。晚上，又读你的信，终于忍不住了，一种隐隐的酸楚、沉沉的思念从心底涌上来、涌上来，扼制不住。哭吧，都哭吧，我不会笑你的。
　　考上大学曾经有一阶段，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要做个硬心的‘好男儿’。可有了你以后，这一切成了空话，所有女孩子的软弱、缠绵、依赖全给你勾出来了，这是不是你的过错？
　　没有吃好、玩好吗？吃得玩得都很好啊。尽管哭了几次，但我依然是快乐的，没有一丝拘束，自由的天性得到了充分的舒展。好像一下子回到无知少年，一个爱撒娇、任性的小妹妹跟着性情温和的小哥哥在一起玩耍、嬉戏。斌，你真好！那一刻，我是多么自由和舒心呀！
　　照片的事，怪我不好，完全是出于一种自私的心理。因为照片寄来，她们都会看的，少不得会对你我指手画脚，我不能忍受她们的肆意评论，我受不了。现在想想不必去计较这些，人活在世上免不了受人议论的。下次咱们补上，行吧？好哥哥！
　　我确实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功课，但思念好像成了我最主要的功课。愿你也多与朋友打交道吧，学会暂时的忘却，可别永久地忘却哟。
　　今天《社会学概论》课，老师讲人际关系一节，提到只靠通信，哪怕再频繁，也终究不能维持两人的亲密关系。我们还是多找些机会见见为好，起码每学期一次。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我可以相信你吗？能把一切都交给你吗？我爱你，但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芸
　　5月10日晚”

　　附页：
　　“现在，我倒又想哭了！
　　多想再回去，回到那已逝去的三天里。
　　昨天，我还拥有一切，拥有天真、活泼，拥有自由、欢笑，拥有小姑娘的孩子气，拥有小妹妹的无忧无虑。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你含情的眼睛，没有了你无声的抚慰，没有了你动听的歌声……只有泪水在眼里打转，喉头哽咽着，却不能让这泪水流出，这儿不会有人再为我擦泪。
　　我回来了，可把什么都留在了那里，留在那遥远的地方。也许我真的不该去，否则怎么会多出这许多的惆怅呀！
　　为什么相会是这样的短暂，走得又是那样匆匆？为什么时光不停滞在那低垂的伞盖下，不返回到那夕阳的余辉中，不持续在你哼唱一首首歌的时刻？唉，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呀？
　　辛辛苦苦地远道而去，是为了了却那长久的无奈和寂寞，想不到更带回这无尽的愁思。
　　我真恨你！
　　5月4日晚于教室”

　　7
　　“芸：
　　雨后新晴，微微起伏的西山云雾缠绕。在这夏日的傍晚，落日余晖从山那面反射到天空，在蓝仓仓的山色里，似乎飞动着无数星星点点的金辉，梦一般的变幻和朦胧。山头上壁立的一片浓云，好像连着山外数峰，伸向遥远，让我分辨不清……
　　我总是在黄昏之际，长时间地独坐于田径场的一隅，沉浸在自然景物的变幻之中，周围的楼、树、人都在静默或晃动中朦胧滑入夜色。此刻，又添你的形象浮现在我的心中，在淡淡的孤寂中，消磨这美妙的夏日时光。
　　你的信，特别是四日晚的随笔，写得那么缠绵悱恻，情深意浓，让我感动。这里，我也写出几首小诗，取名《往事》送你，以作回应，不要问我有什么章法喽！
　　你的照片取出来了，我这就随信寄去。你的面容和身影多么迷人，尤其站在湖边这张，纯洁端庄，恬静温柔！令我想到西方古典画家的那些散发着圣洁之美的女神油画，想到生命的价值、青春的美好、人性的至善至美。的确，美是属于你们的。美的外形离不开内在的精神，我热恋的姑娘，这两者不是在你身上完美地体现出来了吗？我有时想：你真是美呀！如天使下凡，让我可望而不可及。
　　我，一芥书生，极其普通之人，受到某些先哲的启迪，厌倦世间的平庸，一心追求着哲理、艺术与美；也同样受着名与利的诱惑，向往着不平凡、不普通。狄德罗说：‘精神的浩瀚、想象的活跃、心灵的勤奋，就是天才。’我曾经以为，只要勤奋不止，追求不止，成功离自己并不遥远。每天，我努力，再努力。然而，何其远矣！希望之星高挂天空，它召引着我、激励着我向它奔去。亲爱的，你会爱着这样一个矛盾彷徨的普通人吗？
　　我非常赞同你的想法：我们应该多找机会相见。再说一遍吧，我决定暑假去你哪儿。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人间仙境岂能不向往。
　　此刻，我正握着你的照片，看着你的眼睛回答：是的，我是可以信赖的。但面对仙女下凡，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啊。
　　爱你的斌
　　5月13日”

　　附页：

　　往事之一：变色唇膏
　　湖岸垂柳下，
　　青年和少女撑起一把花雨伞。
　　少女打开肩上的皮包，
　　取出镜子和变色唇膏。
　　少女对着小镜子，
　　把唇膏涂在湿润的嘴唇上。
　　青年轻轻地拥着少女，
　　望着少女的双唇变红变红……
　　哦，这天真的一对！

　　往事之二：谜
　　青年抚着少女的双臂，
　　凝视着她妩媚灿烂的脸说：
　　“告诉我，我们那一点相互吸引？”
　　少女茫然一笑，爽声道：
　　“不知道呀！”
　　青年握住少女的一双小手说：
　　“也许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
　　少女闪着多情而调皮的媚眼回答：
　　“当我变成气，你就抓不着啦。”
　　这真是个谜。

　　往事之三：逃学
　　林荫路上，
　　少女挽着青年的手臂，
　　欢蹦跳跃着喋喋不休。
　　青年侧脸望她一眼，
　　少女递给他一张迷人的笑脸。
　　突然少女娇怨地说：
　　“真不想上学了。”
　　青年有些吃惊地问道：
　　“你想干什么呢？”
　　少女神秘地轻声细语：
　　“想和你天天在一起呀！”

　　往事之四：忧郁
　　青年和少女
　　端坐在摆满书籍的斗室。
　　青年燃着一支香烟，
　　满脸忧思。
　　少女恬静地望着青年，
　　发出内心的呼喊——
　　“为什么这么忧郁？”
　　一阵沉默……
　　少女清秀的脸上刹时流下晶莹的泪珠，
　　青年用手绢轻轻擦去少女脸上的泪水。

　　梦的碎片（外一首）
　　一个多情的雨季，
　　我在雷电的召唤下，
　　飞到你所在的那座城池。
　　穿过多少马路，
　　拐过多少街巷，
　　终于来到了你的校园。

　　我站在田径场的台阶上，
　　不敢去教学楼，
　　也不愿去女生宿舍。
　　我像个初次进城的外乡人，
　　在大草坪上踯躅徘徊。
　　天空飘下蒙蒙细雨，
　　在一群嬉闹的女孩子中间，
　　我发现了你陌生的身影。

　　远远地我呼唤你的名字，
　　你吃惊地缓缓走过来，
　　你的伙伴惊异地投来审视的目光。
　　天空在下沉，
　　我的心也在下沉。
　　你对我说些什么，
　　慌乱喧闹中我听不清你的声音。
　　天！何处去寻那似水柔情？

　　带着一丝惆怅我去了，
　　竟没有注意到你那满面的愁容……
　　我从梦中惊醒，
　　感到全身酸痛。
　　窗外阳光灿烂人声鼎沸，
　　呵，这一切并不是真！

　　8
　　“斌：你好！
　　你送给我的这几首小诗好极了，我很喜欢，不知该如何谢你，读了又不禁想起那三天的经历。我们俩很傻吗？想不到我们相处的一幕幕，给你留下那么深的印象。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是那第一个晚上与你那发狂一般的吻，当时我有些害怕和懊恼，不知为什么。
　　我不懂什么诗的章法，单是出自你的手，是你送给我的，就足够我感叹、骄傲的了。这几首诗我比较偏爱《梦的碎片》，这也许有些奇怪了。
　　因课程设计，我们考试可能会提前，我还像在梦中没有醒似的。大考的日子近了，相逢的日子也就近了。你决定暑假到我这儿玩，太好了。那是怎样的相会啊！我盼着我们的重逢，但我害怕考试，这又是一个矛盾。不管怎样，那一刻总是一天天地走近。
　　斌，你是普通人，在别人眼里也许是。世界上的名人必定是少数，我并不因为你会成为‘不普通’的人才爱你的，‘名人’我反而受不了，有种装腔作势之感。你的自负哪里去了？想来你一定有自己的方向，朝着它去奋斗吧！现在我们都还没有完全自立，踏上社会后，你可能就有了一块更自由的天地。
　　在我的眼里，你是与其它普通人不同的。
　　我们宿舍一位女生谈上朋友啦，也是中学同学，在她家乡省城读书。她每天盯着开信箱的男同学要信，然后就是在宿舍里反复唠叨男朋友的事。同学们都说，我不像她那样，一切都埋在心里。
　　照片上的我有那么美吗？我看，就是站在你身旁、被你宠着的有点傻气的小丫头，没有你说的那种美，更谈不上什么‘天使下凡’。你总是爱美化我，一次次满足了小女人的虚荣心。看清楚喽，你赞美的那个‘美人’是真实的我，还是你心中的那个‘梦中情人’？
　　同样爱着你的芸
　　5月16日匆匆”

　　9
　　“当我们还年轻，有一天，在一个美妙的五月早晨，你告诉我，你爱我……你对我多么钟情啊！我们心心相印，我们欢笑，我们哭泣，分别时我们难舍难分……当春之歌回荡，请回忆那五月早晨……”
　　五月，流金岁月。宜芸在这首饱含深情的《当我们还年轻》的歌曲反复收听播放中度过。“五一”相会之后，在五月充足阳光的照耀下，他们的爱情发育得更加深沉热烈、自由奔放了。文斌是知道她需要什么的，总是在信中说一大堆甜言蜜语，让她自豪和骄傲，让她舒心和迷醉。于是，她的心也随着他的激昂和热烈而更加缠绵和跳荡。男人是山，刚强巍峨，坚定的可以依靠；而女人是水，柔柔的，涓涓不息，绿水绕着青山转。男女之别正如天地之别，男人的一声叹息，在女人就是阴云密布；男人的一次狂吼，在女人便是一场霜雪。可叹而又可悲啊，女人的幸福一半在梦里，一半在男子汉身上。
　　她的周围，别的姑娘的爱情在她们与男友相伴的时时刻刻，哪怕一凝视、一牵手、一拥吻。而她的爱情除了他们的鸿雁传书，便只有梦中的回忆了。她仍然感到一丝孤单，在她独处的时候，在周末的晚上，在寂静的深夜……
　　从中学那时起，她就仿佛一个人驾着一叶小舟，摇摇摆摆离家走了。从此，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再无忧无虑，学会了独立料理自己的一切，学会了把对家人的爱沉在心里，也学会了忍受孤独和无奈。黄昏，当她凝视浩淼的天空暗下，校园里处处涌动着欢歌和活力，她天性追求的那种自由和幸福的渴望都在向她涌来。她心在颤栗，但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泪。
　　在那些孤独无奈的日子里，她常常躲在蚊帐里重读他的信、他写给自己的诗，或者看他的照片。那亲切的文字，那信笺上涌动的真真的情、浓浓的爱，一次次温暖着她潮湿的心。有一次，她忍不住去吻他的照片，久久地、深深地，竟致沉沉地睡去。梦醒之后，着实吓了一跳，只好敲敲自己的脑袋：哎！真不害臊。
　　有时，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极了，听得见楼道水房里哗哗的水声。凉爽的风儿从窗外飘入，将她整个儿拥抱起来，她的心深情地向他呼唤：“来吧，远方的人儿，到我身边来吧，乘着风儿飞来，我以自己整个的身心来迎接你，我亲爱的王子！”
　　有时，几天收不到他的来信，她便赌气不再读他的信，也不给他写信，她要把他忘掉。可能那几日情绪低沉，有天晚上，她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从梦中哭醒。好在第二天有他的信了，她便原谅了所有的人。他在信中向她道歉，并说非常喜爱她的天真、自由和洒脱。她立即写信说：“天真、自由、洒脱，我相信我有；娇气、任性和蛮横，我也有，也许还会过分；特喜爱当个‘小暴君’，我还要握着拳头冲你喊：我恨你！”
　　既然独处的时候总爱想他，她也试着融入同学们之中。有一天晚上，几位要好的男女同学从实验室出来，就在大草坪坐下，忘了时间，忘了繁重的功课，忘了草坪上的潮湿和蚊虫的叮咬，也忘了夜风带来的阵阵凉意，天南海北地畅谈开来。谈儿时的趣事，谈在家做菜显手艺，谈毕业后到各自故乡去串游的打算，谈同学关系的不够融洽，谈班级活动的单调乏味，还谈了关于男人和女人……那一段时光，多么快乐！即使是大家都不说话，也有那种恬静和和谐。
　　她把此情此景写信告诉了他。她写道：“你来了，一定请你去体味一下夏日夜晚给人带来的这一切；我很喜欢在晴天的黄昏去草坪上坐坐、躺下，直至夜幕低垂；那会给人多么美妙的感受啊！曾经有好多次，我就是在那样的氛围中默默地流下了泪……”

　　10
　　六月仲夏，天气炎热起来，夏日的清爽和自由在傍晚，实行了夏时制，五点钟开晚饭，饭后到天黑之间足有四个小时。这是一段多么美妙的时光！
　　文斌在学习的间隙，常常撒开步子，怀着轻松的心情，到校园湖边或园林区散步。荷花的清香穿过摇曳的垂柳阵阵飘来，宛如袅袅的轻烟飘进他清澈的心湖，激起浅浅的涟漪。
　　随着期末考试的来临，大三的日子行将过去，一年一度又有一届学生离开学校，走向社会。多少就业分配的信息在校园里传递、激荡，多少毕业生晚上兴奋或苦恼得难以入眠。明年今日，自己也将走向社会，未来多么富有诱惑而又难以预测。想到自己的功课，想到那些进展缓慢的写作计划，他又禁不住有种压抑和紧迫感。
　　他只有继续潜心读他的书，让心灵进入那一片片水草丰茂的知识原野，游弋在哲人智者的精神家园，从中获得心灵的安慰和精神的寄托。他给自己的一句总结是“孤独——然而——自由”。
　　在他“孤独——自由”的日子里，对她的思念成了他精神生活的唯一真实。她在他眼里是美丽绝伦的，她成了他诗意的载体、理想的化身。他尝到了她的甜蜜，嗅得出她的芳香，她使他激情满怀：“这样的日子是属于思念的。莫名其妙的一场骤雨，突如其来的一阵乐曲声，想你成了日程表上的必修课，随时随地会冒出你的形象，让我柔柔有了心痛。你知道吗？我真的在认真地念着你，淡淡地有了忧伤……”
　　炎夏到了，夏装的她是什么样子呢？他想知道。她高兴地告诉他：爱穿一件黄色上衣、黑丝绒短裙，一双白色凉鞋，扎着两个小刷子，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手里攥着一只折叠整齐的小手绢，轻盈地向你走来，还吹着不成曲调的口哨……于是，他的脑海立刻浮现出她夏装的美丽倩影。
　　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王子和他的公主到森林里去探险，晚上迷了路，他们便在树下搭起一顶绿色的帐篷，铺上红色的毯子。夏日繁星，深涧鸟鸣，四周神秘莫测，他们吃了顿别有风味的野餐，才驱散夏夜的寒冷。夜深了，王子让公主睡在帐篷里，而自己扛着一把猎枪，坐在燃起的篝火边守护着帐篷，只希望看一眼月色下圣洁的天使那沉睡的面容……”
　　他把这个梦讲给她听，她颇感兴趣地反问：“为什么是绿色的帐篷，又要红色的毯子？王子为什么要到帐篷外面去守护，还要拿着猎枪？只怕帐篷里着了火，他还在那儿唱歌呢！不！还是你的童话更美，我接受了。”
　　中央电视台从五月份开始，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播放一集连续剧《红楼梦》，只要有时间，他总会到系宿舍楼文娱活动室，和大家挤在一起观看这部名著改编的电视剧。那主题曲“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暇……”是这样的深情礼赞，那葬花词“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是那般的孤傲悲凉。当看到那凄绝哀婉的旋律伴着一个个少女的悲剧接踵而来，集集哭泣声不绝时，他也心在颤抖、泪在滚落。竟又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他和宜芸那刚刚萌芽的稚嫩的爱情，能否像宝黛之恋那样经受住风雨的洗礼？他在信中写道：“海誓山盟是否已经过时，亲爱的姑娘，你能保证永远爱着我吗？不管将来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她写信回答：“我不知是否会‘永远’地爱着你，‘永远’二字不是那么容易保证得了的；然而，现在我会永远地信任你的，相信你会爱我，相信你会有非凡的成就，会永远地充满自信，不管怎样都能乐观向上。”她接着说：“我很快活！当你还不打算将我从你心中赶出去的时候，我是不会离开的，放心吧；我们不去考虑将来会如何，也别去管过去曾经怎样，现在，只要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