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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敌 ...


  •   ……

      空无一人的村舍,粥碗倾覆在桌上,稀薄的米汤落了一地。

      仿佛又走在那条泥泞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上,滂沱大雨砸得他睁不开眼睛,黑夜里只有一道悠扬铃声在前方吸引他前进。

      叮铃,叮铃。

      他时而艰难跋涉,时而又好像四肢着地,如野兽般愉快地奔跑。

      雨水混杂着血水在耳畔呼啸,清越的铃声响了一阵,骤然变成混乱的尖叫,变成血肉蠕动、指尖挠地的刺耳声响。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将他牢牢压在原地……

      哐啷——

      梦中一道惊雷,名叫回的孩子从床榻上惊醒,他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冷汗。

      眼前是简单朴素的帐顶,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之中。

      几日来的际遇光怪陆离,他一时甚至分不清当下是否还在梦中。

      如果是梦,可这房间他从未见过,但若不是梦,先前救了他的人为什么消失不见了。她在哪?阿回心慌意乱,顾不上穿鞋便赤足冲出屋门。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外头的晨曦陡然泼洒在身上。日光中一时看不真切,但印象中那青袍帷帽的身影,此刻正背手立在院中的石桌前,低头看着桌面。

      确认那人切实存在,所见非虚,自梦中溢出的惶恐无措立刻消散了许多。

      阿回抹了抹脸,后知后觉一阵酸涩猛地冲向鼻腔,从惊惶中回过神来后,强烈的委屈开始在胸腔里作乱。

      明明先前都不这样,他心里想。一个人的时候,路上就算再危险,都不曾像刚才那样惶恐害怕,为什么如今安定了反而感到恐惧。

      方无患早听见门响,从桌面的碗碟间回神转头时,就看见那孩子赤脚站在院中,正卯足了劲憋眼泪。

      明明眼眶里满是泪花,鼻尖脸颊通红,他就是攥着拳头不让泪水流下来。

      又好笑又无奈,方无患走上前去,轻轻一掌拍在那孩子的肩背上,

      “别憋着,当心憋出病。”

      教她这么一拍,孩子努力的成果顷刻间溃散,泪水哇地一声淌了满脸,再也忍不住放声哭泣。方无患蹲下身,任由他抱住自己的手臂发泄多日来积压的情绪。

      死生大事,灭顶之灾。先前一直闷在心里,如今这一哭倒好了。

      方无患脑海里思索着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词,但时间过去太久,她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才能恰当又精准地描述这孩子如今的状态。

      她离开曾经的那个世界已经太久了。

      两人一个认真哭,一个认真回忆,全然没有注意到院门处正靠墙站着,表情有些怪异的方秩午。

      哭过一阵,阿回情绪渐渐平复,反应过来后有些发窘,方无患便叫他回屋洗漱穿好鞋子。孩子的身影在门后消失,身后响起一个带着揶揄的声音。

      “无患,怎么大清早就欺负人呢——”

      方无患起身从桌上捻起一只筷子,反手便朝院门的方向掷去。

      筷子携着破空声直袭面门,方秩午倚着院墙略一偏头,那木条稳稳扎在了他耳侧毫厘之外的墙中。

      “方铁牛,闲得没事干去找阁主领几道牌令。”

      白衣公子啧啧叹道:“多年不见,还是这么没大没小。好妹妹,不是说过不叫这名字了吗。”

      “别这么叫我。”方无患抖了抖,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先叫的。”方秩午耸耸肩,大剌剌走进院子在石桌前坐下。他拾了一小块糕点,抬头问道,“你为何蒙面示人?”

      “与你什么相干?”见他一副赶也赶也不走的架势,方无患索性转过身去不理他。

      此人倒是悠哉游哉,指点起这处小院来:“阁主真是偏心,你这院子可比我那儿宽敞多了。景色也好,还有吃食。我说无患妹妹……”

      方无患忍无可忍,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转身抓住他的肩膀打算把人丢出去,哪知方秩午将身一旋,借巧劲脱了手,反倒从容站到了她的身后。

      伸手按住方无患,轻笑道:

      “喏,出来了。”

      方无患转头看,果然那孩子穿戴整齐,正从屋里走出来,神色间平静许多。除了眼眶还有些红,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哭泣的影子。

      她拨开按在肩上的手,叫那孩子过来,“好些了吗?”

      阿回安静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青衣帷纱上,问道:“我们今日去哪里?”

      “不急,你先用了早膳再说。”方无患抱起手臂,“之后的事,还得细问问再做安排。”

      那孩子听话地往石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并几样小菜。样式虽多,却只有一人的份量。

      “仙长已吃过了吗?”

      “食物于我并非必需之物。”

      “哦?”一旁的方秩午忽然插嘴道,“有一回路过炙肉摊子,不知道是谁……”

      话只说到一半,阿回好奇地抬头,却看见白衣男人抿着嘴一言不发。

      一手搭在方秩午小臂上,方无患呵呵笑道:“阿回,你先吃着,我们出去一会儿。”

      方秩午一路直抽冷气,被拉着出了院门,终于忍不住讨饶道:“松些,松些,胳膊要断了。”

      方无患轻哼一声,撒开手,斜眼看着面前经年未见却丝毫没有变化的人,简直同幼时没半点分别。

      这不请自来的人揉了揉手臂,笑着怪罪道:

      “昨儿说好了等我,你失约不说,现在却要问些什么?”

      “我可没答应等你。”方无患先回嘴一句,而后才切入正题,“奇怪,泊云的大弟子当真如此空闲?千里迢迢跑到须州来,在容屿逗留数日。可别说是为了来看祭典。”

      “容屿到底出了什么事?”

      “阁主嘱托你留下,却不告诉你是什么事么。”白衣那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给方无患道,“你看。”

      一个乌木匣子,不过半个手掌大小。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但仔细端详就能发现,匣子表面隐隐浮动着一层泊云宗独有的云纹封印痕迹。

      方秩午拂手解开了封印,熟悉的气息立刻从匣中腾出。

      爆裂的,令人几欲作呕的煞气。方无患眉头紧蹙,伸手揭开木盖。匣内果然躺着与先前那株一模一样的渡草草芯。

      “阁主知道你体质特殊,所以单将此物交托与我。”方秩午见她指尖有些发颤,立刻把木匣重新盖回封印,“不过看样子,你已经见过这东西了。”

      “不错。”方无患盯着那乌木匣子,“在祁山镇。”

      “‘阿回’来的地方?”

      方无患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此事应当与他无关。他们……只是容貌相似,你不必抱有如此敌意。”

      “看见那张脸,我很难不记起当年险些死于‘他’手。”方秩午咬牙挤出一丝微笑,“拜他所赐,你现在不也还是性命垂危么?”

      “怎么,还是舍不得——”

      方无患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隔帘注视。白衣那人见她如此,轻哼一声,妥协道:“好,我不说他,行了吧。”

      “祁山镇镇民的失踪,是因魔物再次出现。它们带走全镇的人大兴血祭,炼化出这不祥之物。我前时曾截下一株,也曾接触过魔物,这东西想必与它们的计划有关。”

      方无患把先前的经历简单描述一番。

      眼前这个小小的木匣,其中又不知有多少无辜人的痛苦和怨愤。

      “魔物。”方秩午沉吟片刻,“二十年,它们又死灰复燃了么。”

      方无患摇摇头,“不,容屿的渡草若是与祁山镇的同时出现,情况恐怕更糟。二十年前或许还只是一场试探,它们这次卷土重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仅止于杀戮。”

      “嗯。此事事关重大,我回去会通报给宗门长老,你同老阁主说过这事了么?”

      “说了。”方无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说这东西是阁主交予你的,可你远在青州,怎的忽然跑到容屿来了。”

      方秩午愣了愣,片刻后才恍然,“哦,你问这个。”

      “忘了吗,四州大比举办在即,你们虽从不参与,但按规矩玉牒总要送到。这世上除了蚕阁阁主,谁还能找到你师父他老人家?”

      原来如此,方无患不再疑虑,转而又问起容屿城中的近况。

      说起昨日入城的一行修士,方秩午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听说城主府多年与修士不睦,而今城中变故陡生,倒是慌不择路了。”

      “与修士不睦?”方无患奇道,“容屿包容万象,从未曾听说对修士有何异常举措啊。”

      “这城中势力盘根错节,城主一人之偏私还不足以在明面上做出驱逐修士这样的事来。”方秩午叹道:“但这次恐怕由不得他。”

      两人又简单交谈几句,议定行程。

      方无患想起院中还有一个等待着她的阿回,转身打算回小院嘱咐几句。方秩午跟在她身后,看见那孩子跳下石凳朝二人跑来的样子,哼笑一声道:

      “看情形,他怕是一时舍不下你呢。”

      似乎是有些过度依赖了,方无患看着眼前的孩子也颇感苦恼。

      “不如——”一旁的方秩午眯起眼睛,“我看阿回根骨倒也不错,若是愿意,到时可随我回青州拜入泊云宗。”

      闻言,余下两人皆是一怔。

      泊云宗是大洮四州最为鼎盛的仙门,门下弟子众多,势力遍及青、盘二州。入仙门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更遑论是这样受人仰望的大宗。

      “不必。”方无患回绝道。

      白衣公子挑了挑眉,看向身边人,“怎么?阿回都还没有说什么。你觉得我……”

      “我不会那般揣测于你。”帷帽下的声音如泠泠清泉,“只是说不必匆忙决定,此事等容屿的麻烦解决之后再谈不迟。”

      方秩午唇角挂着浅笑,眼底的神色更复杂了些,转头向阿回道:“既如此,便一道出发罢,权当先熟悉一番城中光景。”

      “跟上来,到时好做抉择——”

      时辰尚早。

      清晨的容屿不比夜间繁华,一行人走在薄雾未散的街道上,与一队装备齐整的巡城士兵交错而过。

      “昨日还不见城中戒备如此森严。”方无患感叹道。

      “自然。”方秩午接话,“昨夜死了人。”

      他回头看着停下脚步,似乎惊诧于他反应如此平淡的两人,开口像是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半月已有三起,又是一具无面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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