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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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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稍等?
女孩咧开嘴角,要说谁会安安静静在原地等待——那么那个人一定不是她。这样一个新奇地方,不四处逛逛怎么对得起她自封的容屿老大之称呢。
刚要转身离开,身后一只手伸来,立刻拽住了她的胳膊。
“仙长说了,在这里等。”
“哎我说你,怎么说话像个老头似的。”女孩一边挣动胳膊,一边指着院子里说,“我就是去刚才的地方看一看,又不是乱跑。”
阿回不语,手上毫不放松。女孩一时挣脱不开,忽然想起路上说起的切磋一事,心中雀跃,朝栏外伸手折了一只树杈,就势朝男孩手肘薄弱处劈去。
她显然有些底子,出招大开大合,攻势唬人。阿回急松手,一时被逼得节节败退。
女孩正得意之际,冷不防从旁弹来一杆枝叶,挡住了她的攻势。
阿回捏着手中刚取下的半截树枝,瞅准时机反向前攻去。学着记忆中方无患的招式,树梢一转,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贴近女孩胁下,枝条似游蛇般缠上她的手臂。
女孩反应不及,吓得立刻丢掉手中的树枝,向后跳了几步才堪堪摆脱攻势。
“你这是什么招数?”女孩大睁着眼睛,一阵后怕。
若是面对的不是树枝而是利刃,自己的手臂恐怕已经不保。眼前男孩褐短上衣,一手持枝,一瞬间露出的凌厉气势和先前只顾抵挡后退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是突发奇招制住女孩后,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枝条,又变回了原先那副沉默的模样。
“好狠的招式——”
两个孩子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连廊那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身着一袭白衣,正看着二人道,“倒是有些熟悉。”
来人大步流星,几步就走到跟前。
“秩午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女孩显然极为震惊,她看看来人,又看看旁边紧闭的门扉。
身着白衣的男子叹气道:“小华似,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我可是正经有人带进来的。”女孩看着一脸不信的男子,有些赌气地反驳道,“这次没有翻墙!”
“谁带你来的?”男子目光扫过二人,在看清阿回面容的一瞬间忽然皱起眉头,愣怔片刻后轻笑一声,“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要推门,紧闭的门扉却突然从里面打开。
方无患拉开门,只觉面前一片白得晃眼,还未看清,就听见一个声音隔着纱帘,几乎在脸前响起。
“无患。”
“别过来。”
方无患冷冷道。帷帽下身子后仰,退了大半步。
多年不见,此人还是这般不知距离为何物。从在阁主那里得知他也在城中的消息后,方无患就愈发觉得头大,这次的伤绝不能被他看到。
“多年不见,怎的越来越生分了?”
男子语气间竟然有些委屈,他看着眼前拂动的轻纱,主动往后退了几步,“我可是一听见你的消息就赶来……”
方无患走出房间,摆手打断了将要开启的长篇大论,“换个地方说话。”
“嘻。”女孩见男子吃瘪,在一旁好一番幸灾乐祸。
几人移步到楼旁的一处小阁里,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不一会儿,便有侍童送了灯盏和几碟点心过来。
阿回依附在青衣人身边坐着,而那女孩则坐在能拿到最多点心的位置,看着案几旁只干坐着不说话的几人,满脸好奇。
还是白衣那人憋不住率先开口,“无患,这孩子。”
“是我途中救下的。”方无患利落回答。
这么多事情里,他果然还是先捡了阿回这事来说。方无患早有预料,毕竟知道当年秘境中发生了什么的人寥寥无几,而眼前这男人,不巧正是其中之一。
他能一眼就看出这孩子面容与那人相似,也是理所当然。
方无患斟酌了一番语气,不等男人再问,就主动解释道:“他名阿回,而今孤身一人没有容身之所,所以我暂时把他带在身边。”
“没了?”
方无患偏头,疑惑道,“还要有什么?”
白衣男子支着手向前俯身,看着帷纱后面那人的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无患,我都不知道是该说你大意好呢,还是说你,优柔寡断?”
“你不必同我打哑谜。”方无患冷哼一声,“他的身世如何并不重要,只要知道他同我们一样,与魔物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你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未必。”男人即便当着阿回的面,也毫无收敛的打算,言语间意有所指,“先前的教训一点也没教会你,当年秘境里情形如何,你难道忘了吗?”
“我没忘。”方无患平静道,“但至少现在,他是无辜的。”
“无辜?我不信这是巧合。”
“小心说话。”她的语气强硬了些,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无论如何,阁主已经答应我,他可以留在这里。”
就算不是巧合,又有什么妨碍呢。方无患想,把他留在蚕阁,若事情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步,她会亲自动手。
对面的人显然也听懂了这意思,话说到这份上,男人终于不再多说什么。他顺手把稍远的一盘桃酥移到女孩面前,继而开口道:
“容屿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帽纱轻摇,方无患回道,“所知甚少。”
一旁的女孩吃着点心,察觉到气氛有所缓和,终于有了自己能插上话的机会,“我知道~今天来的那些厉害修士,就是来守祭典的。”
“嗯。”男人沉吟道,“明神祭典在即,这次游神可能比往年还要热闹了。”
女孩拿起一块点心,塞进明显有些低落的阿回手里,“那当然,今年一定是最热闹的。到时街上到处都是花灯,今年还有最好的游神众。欸,你们一定要来看呀。”
阿回勉强笑了笑,轻轻点头。
“说到祭典,”男人忽地想起什么,对那女孩问道,“小华似,吃饱了吗?你父亲可派人寻了你一天了。再不回去……”
“哎呀,知道了——”女孩狠狠地往嘴里递了块糕点,闷闷不乐含混道,“明明才过了一天——”
“这几日总归要小心些。”
方无患看在眼里,对这名叫华似的女孩身份已猜了八分,趁机抬头对那男人道:“天色已晚,你既认得她父亲,不如就送这小姑娘回家去。”
“以免她家人担心。”她又补了一句,就差把“快走”两个字扔在桌面上。
夜色确实已然极深,男人看了一眼窗外,答应道:“好,那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谈。”他起身拉着极不情愿的女孩走了两步,又回头强调,
“一定等我回来。”
脚步声一前一后消失在木梯那头,只有一枝树桠还斜伸在楼里,墨绿的叶子随风轻摇。狭小的角落忽然显得尤其寂静。
方无患松了口气。
转头看向阿回,才发现这孩子手里握着点心,却一动不动,眼睫低垂。想到刚才方秩午那番十足忌惮的话语,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内疚。
“不吃么?”
阿回摇摇头,把糕点放回到一个空碟里,“我不饿。”
“……”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我是不是,和仙长曾经认识的人很像?”
像到每当她看向自己的眼睛时总会走神,像到她身边的人一见他就开始警惕,像到,甚至不能选择留在她身边。
察觉到这件事并不难。刚才那人的一番问话,也正好也给了他发问的时机。
“一个故人罢了,”方无患语气平静,“只是巧合。”
她闭了闭眼,藏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克制不住地浮现,越是压抑,越是如同沸滚的泥沙。但她堤防高筑,这些翻滚的思绪终究只能留在深处。
这世上离奇之事不在少数,仅仅只是容貌相似而已,这证明不了什么。
你忘了?还有那柄镶了玉石的匕首。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呢喃。方无患掐住自己的指尖,那又如何?
再睁开眼睛,心绪已经收敛,她抬手搭住那孩子的肩膀,宽慰道:“不用在意这些。”
“你不好奇这是什么地方吗?”她语气有些刻意的上扬,“此处名为蚕阁,乃是网罗时情,沟通天下修士的所在。也是少有的,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有一个老人家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你,往后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
“什么样的故人?”阿回仍执拗地追问。
方无患愣了愣,有些缓慢地开口道:“也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阿回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困意骤然如潮水般上涌,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逐渐看不清眼前的烛火,听不清那人仍在朦胧中说些什么。
看那孩子渐渐沉下头又努力想撑起来,脑袋一啄一啄的样子,方无患放下合握住玉铃的另一只手,安神的术法也随之停止。她轻轻托住孩子向一旁倾倒的脊背。
前尘往事,俱已成灰。
从今日起,不管这孩子曾经可能是谁,往后都只是一个无知无觉,在大难中幸存的孩童。只要不节外生枝,过去的一切都与他无干。
方无患看着转瞬间便陷入沉眠的孩子,但倘若她当真怀有一份私心……
那就让他们,
必须是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