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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面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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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面尸?”方无患带了点责问的语气,“你先前怎么半点不提。”
“自然是为了带你亲眼去看。”
方秩午示意二人跟上:“尸首全身没有其余的伤痕,唯独不见了面皮。血肉模糊,难辨身份,故而至今仍停放在义庄无人指认。”
“这不是去义庄的路。”方无患疑惑道,“昨夜命案发生在何处?”
“昨夜我送了华似回来,恰巧遇上城中守卫在处理尸首。”方秩午却是头也不回,“只不过那个地方,恐怕算不上是真正命案之地。”
男子的语气迟缓了些,“你可曾见过命案后的尸首面目模糊,余温犹存,地上却连一丝血迹也无?”
“是抛尸?”
方秩午还是摇了摇头,“若是抛尸,面上的血迹不会如此新鲜。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尸首确实是在死后不久便被人刻意留放在闹市之中,甚至是在闹市中死去。”
“那么先前两具呢?”方无患注意到他话中的关口,城中出现了三具。
“第一个,在城外主路。被人发现时以为是遭遇盗匪,但钱财未失。”
“第二个,在偏僻民巷。巷道失火,尸首却在第二天才在焦炭中出现。”
唯独第三具无面尸,在闹市中卒然出现,凡人无论如何也绝难办到,这也解释了一向远离修士的城主为何大张旗鼓请来仙门之人。
“前两者尚有刻意抛尸的余地。”方无患道,“但城主匆忙请来修士除妖灭邪,是在昨日之前,难道他未卜先知不成。”
男子笑了笑,“至于这个,你很快就知道了。”
行走间,几人转过几个路口,来到一条残败支离的小巷。方无患看着面前的遍地焦土,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便是第二具尸首现身的地方了。
放眼望去,燃烧过后黢黑的断壁残垣上盖着冷灰,火灾发生显然已有一段时日,这里却无人清理。
“唔。”还未进巷子,原本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的阿回突然捂住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但还不至于如此难以忍受。方无患回头看看五官都皱作一团的阿回,有些疑惑但劝说道,“你可以留在外面等我们。”
阿回扯住她的衣摆,解释道,“里面,有很多血。”
方秩午有些惊讶,对转而看向他的方无患点了点头,听见阿回又说,“没事,我一起去。”
阿回面色发白,但手上抓得很紧,一点也没有打算留在原地的意思。见他这样,方无患也不拦他,带着人小心地绕过地上横亘的焦木,往巷子深处探查。
走到约莫一半的位置,空气中果然出现了一股绝难忽视的腐败气味。
走了一阵,她也不得不抬手掩鼻。
忽地,四周吹起轻风,围绕三人的尘土微微旋升,气味被隔绝在一层看不见的风障之外。方秩午走得离二人更近了些,一直蹙眉忍耐着的阿回脸色终于缓和些许。
然而在走到巷子的尽头后,即便有方秩午风法隔绝,浓烈的腐臭还是丝丝缕缕透漏进几人身边。
巷子尽头连着城墙,难以计数的蝇虫密不透风覆在砖石墙面上,将原本就被燎黑的城墙遮得愈加暗沉。
不必走近,便能看见在麻蝇的覆盖下,墙面上挂满了粘稠发黑的液体。大部分已经干涸,还有一些淌在地下,积成大大小小的洼。
恶臭一阵又一阵扑鼻而来,这景象着实把三人恶心得不轻。
方秩午单手捏诀,口中念动。
狂风平地而起,方无患抬手按住帷帽,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原本环住几人的风障在空中旋转缠绕,墙上攀附的蝇虫尽数被裹挟着抛向高空,一会儿就不见了踪迹。
一阵涤荡,腥臭减少了许多。墙上少了遮掩,显示出另一番图景来。
一层层不知盖了多少,墙面上凹陷的刻痕非但没有被表面黏着的东西填平,反倒愈加鲜明。
一道诡谲的法阵在凝固的黑血中,透露出阴森的意味。日头升在高空,但这处城墙脚下一丝暖意也无。
“这阵法是假的。”方秩午放下手,流动的长风也随之平息。
方无患不顾脚下血泥,走上前去细看。抬手探了探阵中,确实没有丝毫法力流动的痕迹。
这阵法没有破损,也没有解阵的痕迹。寻常阵法若要起效,过程中必定灌注灵气。像这样静如死水的法阵,多半是凡人依样描画的。
“什么人大费周章,竟生造出这么个唬人的假阵来。”方无患蹙眉,“这阵是失火前便出现的么?”
方秩午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彼时我还没到须州地界。只是前几日来看,这墙上还没有被泼上血。”
方无患从旁边地上捡起一块扁长碎石,回到墙边将那石头的一角轻轻按进洼起的血泊中,挑起部分凝固的血块。
忍着恶心,伸出手指捻了捻,又将指尖引在鼻下轻嗅,断然道:“不是人血。”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不会有人为这满墙的鲜血丧命。略看一眼,这墙上便不止两个人的分量。
可如此一来,事态变得愈加离奇。
容屿出现了煞气炮制的渡草草芯,与魔物脱不了干系,但目前浮现在明面上的线索却又处处指向人为。
既然有人假造法阵,那这巷子失火也未必出于意外。更别提在火灾过去这么久之后,此处还未清理重建,还有人回来往阵上泼这许多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血。
方无患只顾蹲在地下沉思,丝毫没注意到衣角搭落在一处血坑里,拖得满是脏污。方秩午看不下去,走上前拽了拽那人的胳膊。
“嘶。”她却倒抽一气,慌忙挣开了方秩午的手掌。
“怎么了?”
方无患被拽住的左臂不受控制地瑟缩,她起身退了两步,不消片刻,又恢复成没事儿人的模样。
可方秩午毕竟不是瞎子,沉声问道:“受伤了?”
“没事。”方无患回道。
“什么时候?”
语气越发急促,方秩午脸上再没有先前温文的神色。一步跨至身侧,扶住她受伤的左臂弯下身子去看。
正青的布料下隐隐见黑,已有了血痕。
方无患见这人脸色不对,恐他无端生事,不顾伤口崩裂就要用力挣开手臂。方秩午连忙松手。
“伤了我的魔物,已被我杀尽了。”方无患把手臂上的伤口归结到那个蛇妖头上,理所当然道,“不过是些小伤,没什么可担心的。”
“眼下容屿城中有人生事,还不知道和魔物有什么关联。我们还是快些探明情况为好。”
她将手中的碎石抛到一边,示意方秩午带他们去下一个地方。
一旁的阿回见到她手臂上溢出的血痕,眉头一皱就要说些什么,但方无患抬手掰过了他的肩膀,示意噤声。
“恐怕不只是手臂。”走了几步,身后一道声音凉凉地传来。
方无患脚步一滞,之后却像没听见似地自顾自往外走,“你快些带路罢。”
话音刚落,忽一阵风迎面吹来。风势迅疾,她两手都不得空,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帷帽前的轻纱竟掀了个彻彻底底。
方秩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面前。
他的身法又长进了,方无患心想。下次不能用帷帽,得找个面具来戴着才行。
没了面纱的遮掩,她脸上那些盘虬扭曲的烧伤就这么大剌剌亮着,被面前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瞒是瞒不住了,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黑,方无患语气中不由也带了几分恼意,索性破罐破摔道:“你如今看见了。可以继续带路了吗?”
“我说过,那些东西已经死了。”
听见这话,方秩午先是一怔。方无患越过他朝巷子外面走去,他闭了闭眼,冰冷的怒意逐渐从脸上消失。
再赶上来时,已经又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还瞒着我。”方秩午脸上笑着,话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和煦的声线如冰丝一般将人裹紧,“毕竟这世上,我们都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阿回感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沁出一些细汗。
方无患咬牙想,若不是因为方秩午总是反应过激,她又何必遮遮掩掩。但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并非有意瞒你,这只是些皮肉伤,遮几日防着吓到路人罢了。本来便打算今日找你要些灵药,但城中多事,一时没来得及说。”
“当真?”
方秩午盯着她的脸问道。
“千真万确。”方无患眨眨眼,诚恳回答。
倒是没再追究,他在得到回答后转身便走,只沉声说:“去下一处吧。”
方无患松了口气。她伸手拨回面纱,跟着向巷外走去。倒是阿回牵着身边人的手,思绪陷入漩涡。
清晨时二人对于他去处的谈论,他没有开口,是因为自知没有选择的余地。从在那个漆黑的洞窟中醒来那一刻开始,复仇之外,他在生死之间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直到方无患三番四次救下他,似乎真心希望他能活着。
那时他便想,被她看着活下去也不错。可后来巨蛇吞下了他刚刚寻得的希望,直到从蛇腹中救出那人,他依旧恍惚。
那时她浑身都是暗沉的血迹。手上,脸上,分不清是蛇还是她自己的血,因为混了酸液,从被腐蚀的伤口中滋滋冒出细密血泡。
他开始变得贪心了,变得更想赖她身边活着。
幼时孤苦求存,迫使他不能像个普通孩童那样天真、肆意妄为,他会小心衡量自己拥有的,以及凭此可以拥有的。
方秩午的戒备和质问,方无患脸上的烧伤和左臂划开的伤口如一记记重锤,将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惧钉死在他的头脑里。
阿回几乎要为自己的弱小无力愤恨起来。
如果要他选择去处的话,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他人。强到任何人或物,都不能再轻易从他身边夺走重要的东西。
方无患对身边孩子心里的翻江倒海一无所知,在脑海中整理已经得知的容屿各项异状,只觉得握住自己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些。
走在前面的方秩午亦是一路沉默。
日头逐渐高升,容屿也逐渐恢复了它的热闹。几人各怀心事,沿着越来越熙攘的街道走回城中。
发现第一具无面尸的地方在容屿城外的行道上,痕迹早已被来往的车马抹去,且时间过去很久,没有再去看的必要。
第二具无面尸倒下的位置已满是血污。
剩下的第三处……
容屿城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商埠,接近正午时分,纵使守备严密,街上繁华丝毫未减也在情理之中。
但眼前这条街上的吵嚷,显然有些不同。
人群聚在一处。
“杀了她!”“杀了这妖孽!”“妖孽死有余辜!”“杀!”
喊杀声不绝于耳,几乎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