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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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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毫不起眼的灌木里传出一道人声,阿回吓得一个激灵,立刻紧紧抓住了方无患的衣裳躲在身后。前头传来一声轻笑,灌木里则是一道稚嫩的声线怒声道,“疼啊!”
嗯?小孩子?阿回探头一看,才发觉方无患伸着手臂,长剑剑鞘正搭在灌木上。听见里面的人说话,才施施然把剑收回,抱臂等待。
“出来吧。”她淡淡道。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石头后面紧紧捂着脑袋,冒出一个约莫八九岁,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那女娃身量不足,站在矮树丛中只露出半张脸,一手抱着头叫疼,一手又忙着拨开扎在脸上的树叶,场面颇有些滑稽。叫了一阵,见两人没有一个要理她的样子,放下手忿忿不平道:
“青天白日的,你敲什么?”
现在既不青天,也不白日。阿回内心腹诽,接着抬头去看帷帽下的人作何反应。
方无患仍旧抱着手臂,反倒装出一副十分惊讶的口气感慨道:“哎呀,顺手就把剑搭在上面了,实在不知这树下有人呐。失手,失手。”
女孩吃惊于这睁眼说瞎话的行为,嘴巴张了张,瞪了二人一眼。伸手扯开比她人还要高的枝条从叶间钻出,迈腿就要逃跑。
只可惜才刚迈出一步,就从旁侧伸来一把乌鞘长剑,不偏不倚正好拦在眼前。侧身往左,剑也往左,刚朝右边倾身,剑又跟着绕到右边。
女孩气鼓鼓转向面前这个蒙面的青衣人,索性破罐破摔,“你早知道我在这儿,为什么不早点叫我出来?”
真真是理不直气也壮。方无患啧啧叹道,“我若早叫你,岂不是败了你的好兴。”
这女孩虽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脸上沾了些碎叶和灰尘,但皮肤整洁干净,发髻轻巧用心,一看就是娇养的孩子。
更何况,方无患看着随那女孩捶腿的动作露出的一小截细镯,那上面灵力流转,绝非凡品。
心中有了猜测,她俯身问:“你守在这道旁,是打算做劫道生意?”
“谁劫……”
女孩几乎脱口而出,但又忽然噤声。她后半句吞吞吐吐,勉强解释道:“我……我只是路过。路过困了,在这里睡一觉罢了。”
“是么,那还真是打扰了。”方无患回头对着身后道,“我们快走吧,入夜前若不进城,这路上多的是流寇野兽。”
“嗯。”青衣人身后一个穿着褐色短衣的孩子答应道。
阿回扫了那女孩一眼,女孩见状当即不甘示弱地回瞪,岂料他根本就不理会,跟在青衣人身后就走了。
两人眼看就要走远,这下女孩彻底慌了神,四下张望,也觉得阴森可怖。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不远不近缀在二人身后走着,时不时急步靠近些,又不敢教二人发现。
方无患注意着身后的情形,在一个路口时忽然停住,开口道:“坏了,是狼群。”
“!”
在她再次抬脚前,另一个矮小的身影已经紧紧挨到了身边。面纱后面,方无患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她忍着笑意问道,
“怎么不躲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好像正好是顺路。”女孩朝另一边路口看了看,神情紧张,“正好一起走吧。”她越看越觉得树影里有野兽的动静,忍不住攀上青衣人的袖子,“我也回容屿。”
阿回皱眉看着另一边青衣人被团团抓住的袖口,有些不满。
“哦?你是容屿人?”
方无患一边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着,“听说容屿最近出了点事啊。”
“不是什么大事。”女孩在二人身边结伴行走,心情放松许多,“城里人惯会小题大做的,每次都是这样,不用担心。”
“这样啊,那就好。”方无患笑了笑,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倒是女孩又忍不住发问,“你们也是修士吗?”
方无患偏了偏头,还没回答,女孩又自顾自说道,“我看那些受邀来的修士和你们说话,你们修士平日都说些什么?”
“听说厉害的修士可以御剑飞行,是真的吗?修士平时都吃什么……”
女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接连问了一连串问题,句句不离修士如何如何。方无患听了一阵子,才开口道:“容屿想来最不缺的就是修士,怎么,你住在城中,反倒不曾遇见过吗?”
“父亲从不许我问这些,”女孩撇了撇嘴,“那些人知道了,也不会和我多说。”
所以才蹲在路边,等着遇上这些今日必定经过的修士吧,方无患心想。只可惜他们各个高头大马,扬尘而去,一个也没抓着。
只是举动也太冒险了些,就算路上真没有什么流寇野兽,孤身一人待在城外路边,若有个三长两短也不是好受的。
不知是城中哪家大族的孩子。
方无患行走间正想着入城之后怎么安排,身后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闹了起来。她侧身一闪,女孩去势未减险些跌在跟前,她连忙伸手扶住。
“怎么了?”
这句却是问向那个短褐上衣的男孩。
阿回抿了抿嘴,看起来不太想开口解释。倒是那女孩嗫嚅道:“我说想看看你的真面目,他不许。”
方无患叹了口气。虽说没怎么仔细看过,不过被酸液烧伤,她现在的面容想必不会是什么方便示人的模样。先前在阿回面前不怎么注意遮蔽,但面对其他人,的确还是掩着些好。
“所以你们就要动手?”
“我没有动手!”那女孩道,“我要是动手,他早就在地上了。”
“那可未必。”阿回自两人遇见女孩后极少开口,此时却立刻接道。
眼看两个孩子又要争起来,方无患连忙打断,“时候不早了,你们就算要切磋也等进城再说。”
“一言为定!”女孩抬着下巴看向阿回,信誓旦旦道,“等我赢了,你便认我做老大,跟着我保你有吃有喝的。”
阿回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夕阳完全落下,天色黑沉沉裹在道路两边,几人加快了脚步。行过一阵,容屿城巍峨的剪影终于出现在小道尽头,城墙角楼上巡守的卫士也依稀可见。
看见越来越近的巨城,两个孩子都不免心中雀跃。那女孩自不必说,见到城门如同见到母亲一般亲切,而阿回虽然面上不显,脚步却也轻快了许多。
到了城墙脚下,正好赶上最后一次排查,经过一番例行盘问后,三人终于进了城。
城墙内外完全不同。
外面虽依稀听见城内的喧哗,到底是沉静的夜色更多,过了月城,繁华熙攘的空气犹如实质,团团扑面而来。
人稠物穰,层台累榭。鳞次栉比的街楼华灯初上,行人过客纷繁往来,络绎不绝。虽是夜晚,这座城市在各色彩灯的环绕下,却比煌煌白日还要辉煌明亮。
方无患行在前头,青衣长剑,一帘轻纱遮盖面容。身后跟着两个玉琢似的小孩。一行如此怪异,路上引得不少人回头观望。
男孩看这个,望那个,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有趣。而女孩则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兴高采烈地循着目光讲解。
一行人穿过街市,绕过摊档,不多时,拐进一条巷子里,来到一个酒肆面前。
酒肆门庭略显简陋,酒幌上悬着一个大大的“天”字。门槛内几乎不见有客,偌大个酒馆门可罗雀,在这热闹非凡的容屿城中,显得尤其凄凉。
青衣人走进店里,径直越过形形色色的酒瓮酒坛。两个孩子跟在身后四处打量,只见店里杂乱堆放的酒瓮间,只有一个掌柜窝在柜台后面。
“这有生意才怪。”女孩忍不住出声感叹。
那掌柜听见了,仍是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几人走至偏屋角落,方无患抬手扶住案几上一个空置的瓷瓶,另一手绕至瓶后,用力往外一扯。
“咔哒”一声轻响,悬满杂物的旁侧墙上,倏尔现出一道细缝。她信手一推,缝隙后面一条幽长的暗道显现,两侧燃着烛火,不知通向何方。
方无患闪身进去,阿回紧随其后。一晃神的功夫,墙外只剩那女孩独自站着,她向四周张望了一番,犹豫片刻后急急跟上。
女孩的身影往墙后消失不过须臾,墙面弥合如初,酒肆掌柜伸了个懒腰,仍在原地半睡不醒地趴着。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昏暗通道的前方一阵清透木香传来。
走出后,豁然开朗,所在竟然是一处院落。黑色的阁楼环立四周,丈高巨木的枝干在楼宇间穿行,二者几乎融为一体。待回头看时,原来的出口被掩在再普通不过的假山石洞内,浑然不见一丝痕迹。
女孩看得瞠目结舌,她自幼在这城里长大,但却从不知道闹市之中还有如此隐蔽幽静的庭院。
庭中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形貌各异的人士,正谈论些什么,见三人进来,淡淡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楼阁间不断有身着灰袍的童子抱着文书穿行,脚步匆匆,忙中却是一派井然有序。
顺楼旁盘旋的木梯拾级而上,设在半空的大堂四面通透,连接着各处廊桥。
堂正中一方环形台桌占了大半,桌后端坐了灰袍高髻的五位文士,正将手边堆叠如山的木牌分门别类,栓挂到身后密密麻麻的银丝上。信手一扯,悬垂木牌的银丝便倏然在屋顶的空洞中消失不见。
两个孩子被这奇景吸引,伏在栏杆边看那些木牌上下传递,看得目不暇接全然忘了走动。直到方无患伸手扯了扯两人,他俩才晃过神来,跟着一起再往上走。
上了三层,又拐过两个弯,几人才在一扇闭合的门前停下。
“在此稍等,不要乱跑。”
青衣人伸手点了点两个孩子的额头,推开门走进去,合上门便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