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救不了》九分之山

6、倒影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怔住。

　　原先在洞中时还不那么明显的异样感觉此时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她望着这孩子的眼睛。太像了。

　　脑海里那人的身影不由分说地涌现出来，按也按不下去。方无患转过头不敢再看。

　　在被她躲避的视野里，那孩子的视线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明明从蛇腹中找到她，在火边等她醒来的时候，心中千头万绪。然而当她就站在面前低头询问时，偏偏哑口无言。

　　阿回说不出话，便只好直勾勾看着。

　　也许是因为自己迟迟没有回答，那人已经转回头不再看他。

　　她衣上沾满血污，脸上手上几乎覆盖了大半的狰狞烧伤，但伤痕间露出的眉眼却依然和她的剑光一样清冽。

　　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沉默着各怀心事。

　　“那你去哪，”女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当真不一起回去？”

　　方无患早已经把手从孩子肩上移开，听见前头师妹问她，便杵着剑涉水走去。

　　“去容屿。”

　　“容屿？”瞄了一眼她身后的孩子，师妹脸上露出会意的神情，继而长叹一声，端详起方无患的脸来。

　　“你快把伤治好罢，我可不想日后见你都是这副模样。”

　　她抛出一个小巧的药瓶，方无患抬手接住。

　　“多谢。”

　　师妹转身就走。方无患连忙出声把人喊住，取出先前从商人处缴来的锦盒，“把这个交给师父。”

　　看见盒上的封印，师妹皱起了眉，认真点头道：“放心。”犹豫片刻，她还是开口劝道，“你还是早些回山吧……”

　　“嗯，我知道。”方无患却模棱两可地回答。

　　师妹见状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走到一片空地上，絮絮念动法诀。她腕间金环分离扭动，眨眼间变化作极薄的一片宽叶。

　　踏上金叶，平地风起。她朝二人摆摆手，风摇叶动，很快就向远方天际消失不见。

　　阿回呆呆地看着，从未想过人还可以这样行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方无患在前面叫他，

　　“想什么呢，走吧。”

　　阿回抬头，看见那人在水边招手，忙涉着溪水过去。

　　方无患站在岸边看水里的孩子，恍惚像在看着另一个人的倒影，目光落到孩子腰间的匕首上，手指渐渐收拢。心里忽地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

　　把这孩子抛下吧。

　　最好立刻就走，现在、马上、不应该有一丝犹豫。这附近不是没有人家，况且她早已给过这孩子银两——实在没有必要再有多余的接触。

　　但那孩子努力涉水过来时身形实在单薄，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衣裳被水流冲得变形。头发乱糟糟的，反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蓬软。他说过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再等几天吧，容屿之后二人便不会再有任何联系，就这几天……

　　罢了，反正也只有这几天——方无患的手指松动了些，转而朝水里那孩子伸出手，意料之中被牢牢握住。

　　阿回借力从水中脱身，整个人终于稳稳落回到地面上。两人离开溪水在林间穿行。他跟在那人身后，满心欢喜，亦步亦趋，毫不在意将被带往何方。

　　……

　　林荫小道上，阳光透过叶缝留下细碎斑驳的圆痕，重重叠叠中，两道人影前后行走着。

　　行在前头那人持剑戴一顶帷帽，微风吹拂间隐隐露出脸侧的烧伤，颇有些可怖。后边的一个孩子却眉清目秀，两瞳黑如水浸的曜石，此刻正顾盼张望着什么。

　　“就快到了吗？”

　　那孩子向前面行走的青衣人问道。

　　青衣人叹了口气，回道：“今日你已问了七回，还有六里。”

　　“我们走了几天，野果和干粮已经——”

　　那孩子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似乎不愿教人为难，但一阵响亮的咕噜声背叛了他，说出了今日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

　　戴着帷帽的身影脚步一滞，似乎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竟忘了凡人需日日进食。

　　镇里准备的干粮一股脑全塞在孩子的包裹里，如今过了三日，算算确实已到了耗尽的时候。

　　两人轻装简行，她又无需饮食，连日来竟毫无察觉。一想到孩子直忍到现在才提起，顿时感到无比惭愧。

　　“你未曾习过辟谷之术，此事是我疏忽。”戴着帷帽的人顿了顿，满怀歉意地提议道，“要不我捉鱼给你吃吧？”

　　水声潺潺，二人所在的小路不远处就有一条浅溪。

　　孩子闻言眼睛一亮，惊喜道：“仙长会做鱼呀！”

　　“呃，不会。”

　　短短三个字飞针般戳破了孩子刚升起的幻想，说这话的人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道，“无妨，试试便知。”

　　等那孩子架起火堆，青衣人已提着两条鱼回来了。

　　两人在火堆前等了一阵，青衣人又起身去捉。如此接连两回，串着鱼的枝条终于转由那孩子拿在手里，小心煨着。

　　“是火生得太旺了。”

　　“不必如此……”

　　沾水的长剑随意摆放在乱石间，她挡回孩子的话头，坐在一旁安静拨动柴堆里焦黑的鱼肉，再不发一言。

　　枝上鱼皮滋滋作响，莹白色的边缘逐渐染上焦黄。

　　小溪滩上凉风习习，鱼肉清香随风而散。举着枝条的孩子极有耐心，一直等到手中的鱼皮肉微卷，被火烘出脆壳，才将它们移出火堆。

　　串着烤鱼的枝条伸过来，檐帽下的人看了它一眼，本想以修行之人不用进食为由拒绝，但看见那孩子脸上期待的神情，还是默默将鱼枝接到了手中。

　　撩开面帘，鱼肉甫一入口，竟然鲜美异常。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鱼肉表面微焦，酥甜可口，内里却滑嫩丰盈，还带着一点汁水，熟得正正好。

　　明明这鱼什么佐料都没加。她十分惊讶，又尝了几口，由衷感叹道，“很好吃。”

　　孩子顿时扬起一个笑容，盯着火堆欢欣道：“我一个人的时候常做，仙长喜欢就好。”

　　“嗯。”青衣人默默吃着，听着孩子有些上扬的语气，嘴里味道忽然就淡了几分。

　　吃了一会儿，那孩子又喃喃道：“我还不知道仙长如何称呼……”

　　“咳咳咳。”

　　轻纱蓦地垂落，帷帽下传来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孩子伸头，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上的枝条，就被那人抬手拦住，“没事。咳。只是呛了一下，不妨事。”

　　鱼刺卡住了喉咙，方无患躲在帷帽底下，庆幸一帘之隔挡住了此时的难堪，又是一阵咳嗽。

　　孩子却放不下心，连声问道：“要不我去取些水来吧？”

　　“不用。”帷帽下声音闷闷的，说完又紧跟着补了一句，“哪也别去，吃完即刻动身。”

　　“阿回知道了。”那孩子不再说话，坐在原地默不作声，乖乖吃鱼。

　　阿回。

　　方无患闷咳着，下意识咀嚼这个名字。她隔着帷纱看向那个瘦小的身影，除了面容之外，其实他说话语气，行为举止，与那人可说是没有一点相似。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太可笑了，她在比对什么呢。

　　说不定只是个巧合罢了。

　　篝火另一头，孩子也渐渐停止了进食的动作。他握着枝条，指甲无意识抠弄着，目光盯着火堆发呆。

　　仙长一直若有若无地排斥他。是不是因为他太无用，才没有资格留在仙长身边？

　　“什么？”

　　阿回听到一声问话，猛然意识到自己把半句尾巴说出了声。

　　他紧了紧掌心，索性直接开口请求：“我想留在仙长身边做个仆从……”

　　“我不需要仆从。”隔着薄纱，那人的神情看不真切，“何况你在洞中也救过我，又不欠我什么。”

　　沉默了一瞬，她接着说道：

　　“萍水相逢，何必拘泥于此。你将来的日子还长，还不知会遇到什么事。怎能甘心自弃，说出做仆从这样的话呢。”

　　萍水相逢，自然二人终会再同水面上的浮萍一般被吹散。

　　阿回想反驳，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说。就像当初村里那些孩子把石头砸落在身上，嘲笑他这个没人要的野种是如何不自量力时一样。最终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

　　“阿回。”那人柔声劝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将来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好人。”

　　“放心，等到了容屿城，我会有安排。”

　　孩子垂下手，轻轻点了点头。

　　方无患见状也不再多言，抬手熄灭了二人中间的篝火，整理衣襟准备起身。忽地，身后遥遥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回头看，只见一伙人身着玄衣，正大张旗鼓扬尘而来。

　　她拾起隐落在乱石间的长剑，还未从火堆旁站起身，为首的人看见石滩上的两人，已策马赶至近前。马蹄高高扬起，只在咫尺间落下，来人高坐在马上问道：

　　“二位是往容屿城么？”

　　马蹄飞溅起的石块簌簌落地，方无患偏了偏头，轻笑一声，施然起身颔首应道：“正是。”

　　玄袍人目光掠过她手中长剑，声音放缓了些：“容屿城近日妖邪作乱，我等受城主相邀，前往降伏。二位若无要事，还是暂避吧。”

　　容屿出事了？帷帽下眉头蹙起，“敢问是何种妖邪？”

　　“兹事体大，情况不便与外人知晓。二位若执意进城，还请本分行事，莫要妨碍我派除妖灭邪。”

　　听见这话，原本安静立在身后的孩子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被抬手拦住。

　　方无患平静地看着那个满脸不耐的男人，隔帘回道：“多谢告知。我们去城中的确有些要紧事，行事期间自会谨慎，想来不会打扰贵派除妖。”

　　“不识好歹。”马上的人斜睨两人一眼，拨转马头扬鞭离去。

　　“目中无人！”身后传来一声低骂。

　　方无患回头看那一脸不忿的孩子，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只言片语，还能损我剑锋不成？犯不着生这干气。”

　　“可是……”阿回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抬头时，那人早已经落落拓拓走远了，只得先跟上不谈。

　　两人离开石滩，返回到先前的小路。

　　路两旁灌木在夕阳下昏暗晦暝，阿回紧紧跟在青衣人身侧，自觉没什么好怕的，只是经风一吹，两边灌木更显得鬼影幢幢。他急向前两步，又受冷气所激，忍不住就想去捉前面那人衣角。

　　走了几步，还没来得及伸手，路边的灌木里忽然传来一声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