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救不了》九分之山

5、藏珠

　　巨蛇连吃两人，面对眼前这个身无灵力，又极其瘦小的孩童毫不在意。

　　得益于方无患最后逸散出的灵力，蛇尾终于从陷坑中游出，但阵法也随即失去效应，逐渐黯淡。

　　它庞大的身躯盘踞在这空旷的洞穴中，如同一座小山。

　　那孩子拖着长剑，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直起身一步步朝巨蛇头前走去。

　　原本轻盈迅捷的灵剑在他手中显得极为沉重，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剑身晦暗，再没有在原主手中时的夺目色泽。

　　巨蛇懒懒看着，根本不把这个小人放在眼里。

　　孩子的脚步虽然坚定，但眼里却是一片混沌，仿佛拖着一具毫无知觉的身体在行走。

　　他距离蛇首越来越近，巨蛇忽然警惕起来，蛇目紧缩成一条细线。

　　地面阵法的红光已经熄灭，灵剑拖行的剑痕缝隙中，燃起簇簇幽微的紫火。

　　蛇鳞本能地片片收紧，它直觉不能再让面前的人走近。巨蛇再次昂首，紧盯着那孩子的所在向前攻去。

　　阿回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不知身在何处。被巨蛇一瞥之后，他便如坠迷雾，手里好似握着什么东西，可低头去看时，却空空如也。

　　是死了吗？

　　他心里空落落的，支撑起他的那股力气，好像也随着那人的消失同时离他而去了。

　　是不是他害死了她？

　　他闯来这洞窟里报仇，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可他无能又弱小，被人救了反倒成了拖累。如果不是因为他，说不定那个人不会死。

　　阿回忽然感到一阵心慌，黄泉路上一会儿要是见到，她会不会厌恶自己？

　　村里的人总骂他是灾星，可不就是吗？害死了阿婆，现在还害死了救命恩人。

　　要是他从不曾出现在这世上就好了。阿回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逐渐蜷起身子。

　　忽然一阵巨力从腰间传来，眼前一花，洞窟里昏暗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

　　“找死呢！”

　　头顶一道急叱传来，阿回低头看见一条金鞭紧紧缠绕在他腰上，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把长剑。

　　身着湖蓝色衣衫的女子从石阶阴影里显出身形，收回长鞭。她瞥见孩子手中的长剑，厉声问道，

　　“她人在哪里？”

　　其实不用问也明了，她刚刚从巨蛇口中救下这孩子，看他盯着长剑一言不发样子，想也知道方无患身在何处。

　　女子啧声把孩子抛在身后，手中金光乍现，长鞭变化作一杆长枪。

　　她盯准了行动迟缓的巨蛇，抖枪直刺向前。那巨蛇不知为何，一击不中后只顾躲避，交战不过数合，就被枪尖逼得连连后退露出怯战逃脱之意。

　　“不能让它走！”

　　孩子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用说？女子轻哼一声，仰身躲过蛇信，随即纵身一跃，长枪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刺出。

　　大半枪身扎进巨蛇暗黄的眼瞳中，浑黄眼浆四溅。

　　那蛇受剧痛刺激，重重落在地上不住翻滚。女子退后拔出长枪，那巨蛇痉挛几下之后，瘫倒在地再不动弹。

　　看着眼前小山一样的蛇身，蓝衣女子有些错愕，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捏着长枪转而去寻这蛇的胃囊。

　　阿回也忍痛小跑过来，跟着女子一起来到长蛇发白的腹部。

　　蛇腹厚重的鳞片在生前硬如磐岩，死后却瞬间失去光泽败落如枯叶。只轻轻一划，腹腔就被剖开。

　　阿回跳起来，两手扒住破开的皮肉边缘，用全身力气往下拽。

　　污秽的蛇血登时泼洒在地，他沾了满身，浑然不觉。

　　两人一个剖，一个拆。血肉层层绽开，露出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

　　人身蛇尾，被腹腔中的胃液腐蚀得几乎露出白骨，黏连着几片残破的赤红布料。

　　“不是，不是。”孩子喃喃道。

　　“你小心点。”女子拽了一把，皱眉看着蛇胃里的酸液溅落在孩子手上，“她没那么容易死。”

　　枪尖一路向上，一直划到七寸所在，一片鲜红里隐隐现出一角青黑。两人屏住呼吸，直到青黑色的东西露出全貌，他们才终于长出一气。

　　血肉里，方无患双目紧闭，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不冒着热气，手里还牢牢握着那把匕首。

　　巨蛇不再跳动的心脏被匕首扎透，流出的血液随着她呼吸起伏，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真是个疯子。”

　　蓝衣女子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的动作却极为轻缓，伸手把人从粘腻的血肉酸液中托出来，平放在一旁空地上，仔细检查起身上的伤势。

　　好在受困时间不长，尽管手脸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但至少没落进胃里，也没有伤及要害。

　　只是在蛇腔中受挤，灵力又损耗过多。重压之下一时昏迷过去，不知何时转醒。

　　看着地上呼吸浅慢的方无患，两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

　　忽明忽暗，仿佛浸没在暖流中。

　　经脉怎么这么烫？

　　眼前不断有黑影晃来晃去，想伸手去挡，却根本感觉不到手在哪里。

　　这是在哪？

　　方无患模模糊糊想着，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

　　再次醒来，脸上火灼般的疼痛激得她瞬间清醒。方无患倏然睁开双眼，看见头顶岩壁火光摇移，心神一阵恍惚。

　　她偏头，看见身旁燃着一堆篝火，两个身影正围坐在火边，小的那个正往里丢柴，大的则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原来不是幻觉啊。

　　被那道目光盯着，方无患突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正想装作没看见回头。

　　“醒了？”

　　蓝衣女子开口问道。

　　没等回答，她话里带着愠怒，又连声质问：“若我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让那条蛇当你的棺材？”

　　“……不是。”方无患声音很轻，“你不来，我自己也会剖出来的。”

　　“是啊，”蓝衣女子听见她毫无底气的反驳，没好气地呛声道，“待你剖出来，看看身上还有几块好肉。”

　　像是被话语激发，面上的灼痛又明显了几分。

　　方无患疼得轻嘶，但随即勾唇笑了笑，不再说话。除了灼痛之外，还有丝丝凉意沁入皮肤，昏迷时早被上过药了。

　　也不知道先前昏睡了多久。

　　方无患只觉得浑身僵硬，伸手撑住地面，打算坐起来。这不动还好，一动，全身各处都酸痛难当，好似被狠狠捶打过一般。

　　撑了几下也没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阿回早发觉人醒了，只是听着二人对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此时见她想要起身而不能的样子，立刻过来要扶。

　　蓝衣女子当即出声阻止：“她真气消耗过度，又受了内伤。让她躺着。”

　　听见这话，孩子手伸到半空，原本要扶人的动作一停，反倒扣住肩膀把人往地下轻轻按去。

　　方无患震惊，她看向孩子，看见他面上认真的神色，无奈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你们这是何苦，我如今不是无事吗？”

　　“无事？定要我把你半死不活的背回去给师父看看，才叫有事吗？”

　　女子气得急了，扭过头去再不发一言。

　　方无患听见提起师父，气势便自低了三分，又想想这次确实做得过火，一时也说不出话。

　　躺了一会，只觉洞中静得厉害，又睁眼向四周打量。

　　“这石洞里光秃秃的，你们哪找来的柴火。”

　　万幸这里还有一个人，那孩子认真答道：“不远的地方有条暗河，河上有树根。”

　　接着他颇有些骄傲地指了指地上撇着的匕首和木条，“我劈了很多。”

　　想来也是，方无患腹诽，自然她这小师妹可不是会劈柴架火的主。

　　也不知师妹是几时来的，正想着，她猛然记起自己进入蛇腹之后，那孩子原是孤身一人。

　　“你可有受伤？”她立刻抬眼看向孩子。

　　“没有没有。”阿回抬起袖子，把脸上血污胡乱擦了擦。

　　“是没有，不过是受了重击，五脏有些内伤罢了。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好。”蓝衣女子轻嗤一声，“刚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嗯。”阿回乖乖低头，“多谢仙长告诫。”

　　重击？莫不是自己那一剑的缘故？

　　方无患探询着看向那孩子，却见他目光澄澈，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她又要消失不见似的。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心虚和愧疚兼而有之，她闭眼侧过头去，嘴里有些发麻。

　　眼下这两个人她谁也招架不起，要不还是再昏过去算了……

　　方无患躺了一会儿，运起真气游走周身，她记得昏迷时经脉里似有异样，可此刻细细探查，却怎么也察觉不到。

　　循过几个小周天，身上轻松许多，灵气归入丹田后再睁开双眼，火堆里的木块已少了一半有余。

　　师妹不见了身影，方无患好说歹说，才由那孩子扶着，撑动僵硬的四肢从地上站起身。

　　长剑一直被摆在手边，她摸起来撑住，低头问道：“她去哪了？”

　　“那位仙长说来时路过的房间里有文书，要回去取来研究。”

　　方无患点点头，正打算过去，就听见石道里传来声音。

　　“不用上来了。”

　　不一会儿，蓝衣女子转着手上金环，从石道里走出。

　　“东西都拿到了。此处是石窟最底，我们从前面的暗河出去。河上有风，想必离另一处出口不会太远。”

　　沉吟片刻，又说道：

　　“洞中魔物你清理得很干净，只是这石窟正中的邪阵，方才被血气所激又出了些反应。好在不成气候，我已用法器裂解了。”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方无患。

　　“这阵法和当年……”

　　“我知道。”方无患的脸色冷了下来，“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禀报师父。”

　　“自然。如今魔窟已除，先同我回山去吧。”

　　方无患却摇头：“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她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又补充道，“此间事由，到时我还会向师父仔细说明。告诉师父师兄我一切安好，不必担忧。”

　　“安好？我才不向师父撒谎。”

　　师妹走过来，嘴里嗔怪道：“自己不顾惜性命，也不想想别人乐不乐意给你收尸——”

　　方无患把剑扣回腰间，对小师妹的白眼报之一笑。毕竟师妹见到符兆的讯息急匆匆第一个赶来，就是再骂上一天，她也挨着。

　　几人走了一阵，前面不远处果然有条暗河。

　　河水涓涓，漫过小腿时，柔和的水波在身边打着旋顺流而下，清凉惬意，拂走了连日来的紧绷和疲倦。

　　越是往前走，身边若有若无的轻风就越是明显。

　　离出口不远了。

　　不多时，三人走到一处光亮隐现的所在。

　　师妹走去前头探路，长枪一挑，强光霎时落进洞中。

　　他们在黑暗的洞穴里待得太久了，骤然见了光，都忍不住抬手遮眼。

　　待逐渐适应，才重新向外走去。

　　洞窟外头正是清晨。厚重的藤蔓后面是明亮苍翠的山野。

　　“好爽快的天色。”小师妹甩落枪尖沾上的露水，回头调侃，“——重见天日的感觉如何？”

　　方无患失笑，轻轻抬手，晨风恰从指间掠过。她低头看向扶着她的孩子，没想到那孩子这时也正好抬头看着自己。

　　对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她忍不住轻声问道：“重见天日，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