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救不了》九分之山

4、响尾

　　方无患等候多时，当即挥剑格挡。

　　铮然一声脆响，两件兵器击撞弹开。来人一击未得手，又再次遁入黑暗，洞中细细密密的噪声愈加扩大。

　　像是知道对她不起作用，此时围住二人的声响不再迷惑心窍，而是成为了一种纯粹的干扰。

　　听力在这时全然失去作用，方无患一把将那孩子揽进怀中，握紧剑柄，催动玉铃延展神识。

　　她的魂魄本与寻常修士不同，在玉铃的加持下，对周身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躁极反静，一息间洞窟仿佛落入空境，方无患紧闭双眼，升腾起一种奇异的视野。如同划开水面，背后锐器破空的长线直指她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她翻手捻诀，带着人迅速侧身躲过一击。旋身上前，右手长剑紧贴来人去势，裹挟着森冷寒气缠上。

　　来人去势不及收回，察觉到冰冷剑锋攀上手臂，竟强行拗转身形，回身欲劈。

　　洞中霎时万簌俱静，一声铃响压住满窟魔音。

　　铃声如奔飒长风荡涤四方。那人的动作生生止住一瞬，一瞬之间，方无患的剑已逼至胁下。

　　剑光闪落，一条臂膀飞起摔落一旁。洞中持续不断的噪声终于停歇。

　　黑暗中传来粗重的喘息，方无患点燃火折照亮四周。

　　光线里，一个身着赤衣的女子趴伏在地上，正抱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断臂不住颤抖。她柳眉倒竖，面容扭曲满是愤恨。

　　窸窸簌簌的闷声被压在裙底，方无患一瞥，布料下曲折蜿蜒隐着一条蛇尾，正因疼痛而难以自控地抖动。

　　“原来是条响尾蛇。”方无患冷冷道，提剑向她靠近。

　　谁料倒在地上的蛇女不惧反笑，看向她身后，咬牙道：

　　“你得意的太早了。”

　　行走的脚步一滞，方无患忽然察觉到什么，盯住那妖女的蛇尾，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窸簌闷声消失，她这才意识到，那不是因为疼痛。

　　“看来你没那么蠢。”蛇女笑得乱颤，一双妖异的眼眸盯着面前的人，“动手！”

　　匕首从背后极近的位置突刺而来，饶是她有所防备，然过于接近的距离和比想象中更加锋利的刀刃，还是将她左臂豁出一道血口。

　　仅仅只是蹭了一下，衣袖立时被鲜血浸透。

　　火折子脱手落地，映照出一道瘦小的身影。手持匕首的，正是一直被她掩在身后的孩童。

　　火光明灭，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一味朝方无患挥砍，毫无章法。方无患顾及他的性命，一时间反倒受制。

　　蛇妖术法被玉铃压制，受伤倒地后，将响尾隐在裙下作祟。无力抵抗是假，暗中施术是真。

　　这样细微的响动对她而言自然毫无效果，但对一个凡人孩童却绰绰有余。

　　方无患一向独来独往，不期竟着了这样的道。想到蛇妖的术法害人无数，而今这遗孤还要受此术控制，登时大怒。

　　孩子本就疲惫，匕首挥砍一阵未着，行动便有所放缓。

　　方无患看准时机，一剑拍在他小臂上，寻到空隙，立刻循步上前钩住脚踝，用膝盖将人牢牢压制在地。

　　几息间局面已定。蛇妖见势不对拧身要逃，骇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寒霜已将她的蛇尾与地面粘做一处，分毫动弹不得。

　　她不顾皮肉撕裂的剧痛急于脱身，却在游走不过三寸后失声尖叫。

　　冰刺从地面生出，如同交错的爪牙将她长尾狠狠扎透，一片地面都染成了红色。

　　方无患垂下剑，在蛇妖惊恐的目光中，用玉铃唤醒孩子。只是明灭一瞬，抽气声响起。

　　那孩子如释重负，无神的双眼逐渐清明。方无患见他不再挣动，松开手。

　　“你不是要报仇吗，”她轻抚孩子的头顶，“时候到了。”

　　“咳咳。”蛇妖听见她身前的阴影里传来咳嗽声和金属划过地面的声音。

　　方无患侧身让开道路，那孩子脚步有些蹒跚，步伐不稳，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地上罪魁祸首的脸，一步步靠近。

　　真是自大，蛇妖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恨意，竟然让个孩子来杀她。但是下一秒，她仅剩的手臂也被攀援而上的冰棱生生绞断。

　　一个孩子而已，她怎么能死在一个孩子手上！

　　极端的恨意和不能脱身的绝望让她浑身巨颤，看着越来越近的匕首，蛇妖嘶声道：“事到如今，你们也别想全身而退——”

　　蛇妖双目翻白，全身妖力倾泻而出，暗红色的光芒随着一股力量的牵引汇入地面暗纹中，洞窟里立时闪起四面红光。

　　那孩子几步上前，一刀割破蛇女咽喉，又在她心口用力扎下。

　　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蛇妖姣好的面孔寸寸龟裂，瘫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但妖力的流转还在继续。

　　此地不能久留，方无患直觉大事不妙，上前拽住孩子急往回撤走。地下深处传来剧烈的震动，阵阵愈演愈烈，直向着他们脚下而来。

　　巨物摩擦岩壁的刺耳声不断逼近。

　　这么快！方无患心惊。已经来不及了，背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停下脚步。

　　“你的仇已经报了，赶紧走吧。”她松开拽着那孩子的手，转身面向红光中出现的庞然大物。

　　孩子向曲折漫长的来路望了一眼，又看向决然转身的那人，开口道，

　　“我说过，我不怕。”

　　方无患听着这话，忍不住痛痛快快笑了几声，好一个初生牛犊，

　　“这次可真顾不上你了。”

　　也罢，倒省些后顾之忧。莫名的，尽管眼前的景象糟糕至极，她却感到心中酣畅，胸腔里膨胀鼓动起一股凛然战意。

　　脚下震动停歇，洞窟中，两团足有灯笼大的暗光幽幽悬在半空。

　　巨大的蛇目里细如垂线的瞳孔好似两道来自地狱的门扉，散发出浓烈的不祥气息。

　　蛇信伸长，刮过地上的尸首卷入口中。

　　然后转向面前站着的两人。

　　方无患吐气，目光盯着巨蛇显露在地面红光之上的半截身躯。

　　阵法没有全数完成，它被卡住了。

　　只可惜面对足有三丈的巨物，冰法难以发挥作用，只能靠兵刃取胜。她转动长剑，当即抬足向一侧疾奔。

　　巨蛇果然被剑身反照出的光亮吸引，朝她的方向率先发难。蛇身前倾，几乎如同手臂粗细的蛇信如闪电般急速袭来。

　　石块在身后飞溅，方无患趁机旋身便斩，却斩空在一道坑陷边缘。蛇信收放自如，极为迅速地收回后又再次袭出。

　　方无患见着那道不小的坑洞暗自心惊，连忙闪躲。

　　几番闪避之下，巨蛇喉间发出低沉的嘶鸣，挣动着强行朝外游动，不知不觉间将七寸暴露在外。

　　这蛇虽庞大无比，却似乎没有什么灵智。方无患见它现出破绽，心中有了主意，行动间刻意牵引巨蛇攻击的角度。

　　在又一次险险避过蛇信后，她借势纵身跃起，反朝蛇头所在的方向奔去。

　　在旁观战的孩子大吃一惊，看见巨蛇在红光中张开血盆巨口，眼看就要把人就势吞下。

　　当方无患的身形从巨蛇吻边擦过时，那孩子手里的汗几乎能攥出水来。

　　她俯身疾行至巨蛇颈侧，找准位置提剑便刺。

　　巨蛇反应不及，被一剑刺在七寸。然而铮然一声巨响过后，它的鳞甲依旧包裹着要害，仅仅被刺开一条细缝。

　　这一击震得方无患虎口发麻，巨蛇受惊翻滚身躯，她一时竟没能从蛇身上拔出长剑，险些被压。

　　“接着！”

　　一直隐在暗中，未曾被巨蛇察觉的孩子突然出声。

　　方无患急躲过滚压而来的庞大身躯，抬头看到空中飞来一把匕首，忙抬手接住。随后那孩子竟跑去捡起掉落在地的火折，奋力往巨蛇面中投去。

　　巨蛇受火光所激，这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一人，止住翻滚的势头张口就要去吞。

　　险些被碾作肉泥的方无患见此情景，头脑几乎空白了一瞬，来不及多想，反手将长剑拔出一掷。

　　剑似流光，剑柄重重砸到那孩子身上，硬是将他击飞一段距离，堪堪躲过巨口。

　　巨蛇又扑空一回，蛇瞳收缩，麟甲摩擦间发出刺耳金铁声，一声怒雷般的嘶吼引动山壁巨震。身躯向外足足移动七尺。

　　匕首划破硬甲厚肉，方无患强行将这发狂巨兽的视线又转回到她身上。手臂插在蛇肉里，手掌下极寒的灵力寸寸入侵。

　　不够。太浅了！

　　方无患手脸沾满血污，躲避间落了满头尘土。她抽手避开一击看向高处，一双眼睛暗如深潭。

　　“想吃？”

　　站在四面红光汇聚，蛇女死去的位置，阵法正因为她倾泻的灵力光芒大作。

　　巨蛇高高昂起蛇身，蓄势待发。

　　方无患隐藏眼底的疯狂也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她的语气却极为平静，

　　“那便吃个够。”

　　腥风滚动的獠口袭来，她站在原地，不动分毫。

　　那孩子从昏迷中挣扎着清醒，醒来看见的情形却几乎将他撕裂。

　　不行，她不能这样。

　　孩子瞳孔紧缩，脑中骤然一阵刺痛。视线看不分明。但巨蛇投下的阴影将那人笼罩。然后它合嘴，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人抛出的长剑不知何时握在手中，孩子感受到自己的意识似乎在逸散消失，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巨蛇转而看来时暗黄色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