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救不了》九分之山

3、暗火

　　“不走？”

　　方无患垂眼看着他，神情复杂，“凭你如今的能力，到那些东西面前去送死吗。”

　　“如果要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走，我宁愿去死。”那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坚决，“刀子杀不了它们，我用牙咬，用眼睛瞪，死了以后，变成鬼把它们勒死。”

　　“反正我不会走的。”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映着火光亮得惊人，“它们要是杀不死我，”

　　——“我就一口一口，把它们吃掉。”

　　洞窟里一片死寂，这天真而残忍的誓言字字回响，火苗忽而滚动起来，石壁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模模糊糊相错又分离。

　　方无患盯着那孩子良久，没说话，她盯着那双像是从灰烬里蹦出来火星似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某种熟悉的野性。

　　片刻后，她低声笑了，“好。”

　　“那就牢牢记住这一切，记住这些血的味道。”

　　一只手拾起地上的火折子，方无患拢着火径直向出口走去，“跟上。”

　　没有走出多远，她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石道中，沉默不语。

　　待走出狭缝，方无患回身扶住墙，把那孩子拉到身后。催动灵力，那条隐藏在石壁间的道路霎时结起厚冰，内里蠕动的血肉终于在极寒中平静。

　　那孩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对着面前凭空生出的冰霜，忍不住伸手去碰。

　　方无患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别碰，会冻伤。”

　　她看了看孩子的神情，试探道，“你来这里可曾见过其他修士？或者，”她斟酌着换了种说法，“其他进镇子的人？”

　　那孩子摇头，“前日我来镇子里找阿婆，可镇里找遍了都没有，后来……”他转头看向还冒着寒气的石缝，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了，”方无患见状出声打断，“……走吧。”

　　这半月入镇的人应是全数都被引来了这魔窟。那几个修士的下落不在刚才的洞中，必然是在更深的地方。

　　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又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黑暗的洞窟深处终于隐隐绰绰透出一丝光亮。

　　她抬手止住身后的孩子，示意他放缓脚步，两人悄声靠近，听见洞中深处隐隐传来水流声响。水声中还夹杂着一道女声，正厉声呵斥：

　　“一群废物！到手的人都能放跑了！若三天之内找不到另一个修士来补，你们洗干净脖子自己祭阵！”

　　另一道声音战战兢兢道：“大人，那人没有中术……”

　　话只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怎么？你觉得是我的不是了？”

　　里面传来重物砰然砸落在地的声响。片刻之后，才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大人息怒。跑了一个修士，窟中还有十数凡人不曾用尽。让它们去别处再抓些人来填补即可，只要不误了时辰，大事之后再处理这些蠢货也不迟。”

　　女声又问：“盒子送出去了？”

　　“出去了，市集中不日便会传出消息。”

　　“……”

　　内里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又走远了。正听着，洞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石道里不断有碎屑落下，方无患忙回头看向那孩子的所在。

　　那孩子及时扶住石壁，只是身子有些不稳。她刚有些放心，就看见一块边缘锐利的石块从顶上落下，不偏不倚正朝那孩子颅顶砸去。

　　顷刻间三步并作两步，剑鞘底下的金属和石块相击，发出“叮”一声脆响。方无患暗叫不好，伸手把孩子往石壁微凹处一塞，背身护着。

　　声响很快传遍了狭窄的甬道，洞窟深处，两个魔兵得了眼色。

　　震动刚一停歇，沉重的脚步声立刻便从里面传来。被藏在凹处的孩子听到动静看向身前，却见那人身影一晃，和她手中火光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震得身侧石壁簌簌落灰。孩子很快从愣怔中回过神，捏紧手里的匕首，全身紧靠住石壁。

　　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为那人的消失感到慌乱。

　　“她不会丢下我。”心里一道莫名的声音这样说着。

　　他躲在石壁凹陷的阴影处，目光直直盯着昏暗中脚步传来的方向，屏息等待仇人出现。

　　兽首人身的两道轮廓出现在洞窟尽头，比他曾经见过的怪物模样更加庞大。随着它们走近，锁链和厚重兵刃相碰撞的声音愈加明显。

　　他伏低身子，手里沁出细汗，不得不将匕首双手握住。

　　粗重的喷气声逐渐靠近，它们似乎在通道里寻找。孩子极力压抑自己逃走的本能，躲在岩壁的一小片阴影里，在呼吸声靠得极近的一瞬间，伺机将匕首刺出。

　　用尽全力的一击，却偏偏没有击中预想中的躯体。刺空的瞬间，他直面那双猩红的牛头巨眼，强烈的压迫感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被发现了。

　　来不及思考，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再抬眼，他已被魔兵击倒在地，齿间渗出一股铁锈味，眼前一片模糊。

　　匕首在冲击之下远远落在身后，但他此时连起身都做不到。孩子痛极反笑，双目灼灼看向眼前的魔物。

　　牛头魔物见不过一个凡人幼童，手无寸铁还敢如此挑衅，登时大怒。

　　刀口带着慑人寒光朝那孩子面上落去，电光火石之间，动作却忽然停滞。魔物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见一柄银白利刃穿透胸甲，从它身前贯通而出。

　　另一个在旁的魔兵惊觉异变，立刻提刀反手朝斜后劈去。

　　方无患身形如同鬼魅，反从另一侧绕至魔物身前。一手捏诀，一手握剑向前轻而又轻地划过。

　　剑锋所至，分石断金。

　　刀刃脱手，另一个魔物也再没有出声的机会。它捂住喉咙，却控制不住指缝间汩汩喷涌挤出的血沫，呛咳几声，顷刻间没了生息。

　　方无患急向前两步，一把提住两个魔物下坠的尸身，以免落势引动更大的声响，待尘埃落定，才回身向孩子倒地的位置走去。

　　她看着仰倒在地上怔怔望向她的孩子，伸手夸赞：“你做得很好。”

　　孩子视线还有些模糊，看见面前伸来的手掌上滴血未沾，一点也不像是刚刚斩杀两只庞然巨物的手。反观自己，连魔物的身都没近，却这样狼狈。

　　他咽下嘴里的血气，心中想，这样也能算“好”吗？

　　见孩子迟迟没有反应，方无患也是一愣。是不是她做得太过了？即便有心历练，可这孩子毕竟太小，任凭心智如何坚定，真正到了直面生死的时候总还是抵不过天性里的恐惧。

　　敢于深入魔窟，已经是远超常人的勇气了。

　　瞥见自己悬在空中的右手，方无患闭目叹息，心里泛起一丝后悔。经历相似又如何，她不该把无辜稚子牵扯到杀戮中来。思及此处，伸出的手掌就要收回。

　　指尖忽然被人抓住了。

　　她睁眼，看见那孩子直起身子紧紧握着她的手指，眼里带着慌乱。孩子顺着力道站起来，坚定道：“我不会再那么容易被推倒了。”

　　方无患怔了怔。

　　“我不怕怪物，也不怕受伤。”那孩子又道。

　　方无患静静听着，任由他抓着她的指尖。

　　“我只怕最后剩下我一个人……”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要丢下我。”

　　“……”这孩子不知误会了什么，但却出乎意料的敏锐，方无患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何时说要丢下你了？去把匕首捡回来，待会若遇上魔物，记得别靠我太近，但也别离太远。知道了么。”

　　听见这话，孩子明显松了口气。昏暗中他点点头，紧绷的神色缓和许多。

　　他几步小跑捡回了匕首，回来仍旧伸手牵住手指。方无患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默许了这一行为，二人接着往洞中深处走去。

　　流水声愈加明显，约莫到了刚才声音传来的地方。一道木门突兀卡在两边岩壁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行来并没有岔路分支，方才那些声音的主人很可能还在里面。方无患抬手扣住木门的边缘，轻轻使力试探。门没有上锁。

　　她按住剑柄，孩子见状当即放开牵着的手，站到一边。方无患有些惊讶，不过她没有时间再去说些什么，腾出手将木门推开一条细缝。

　　二人侧身往缝中看去，里面是一方颇为整洁的石室。室内两角燃着明烛，墙侧靠放着一个案几，上面杂乱无章堆放着许多文书简牍，地上还扔了几卷。

　　没人。木门被推开，方无患细细审视室内每一寸角落，确认没有暗阵机括后，这才放下按剑的手进入室中。

　　案几正对的墙面上另设有一道窄门。近前一看，其后阶梯绵延，通往地下更深处的黑暗。将这方寸之地翻找几遍，除了案上那些誊满怪异文字的纸卷，一无所获。

　　事已至此，只能接着往下走。

　　方无患又看了一眼窄门后的道路，忍不住皱眉。阶梯狭窄昏暗，一旦在里面遭遇战斗，情况会很棘手，但眼下前路只此一条，少不得走在前头提起十二分注意。

　　她教那孩子抱住她的手臂行走，另一手则拔剑出鞘，预备着随时到来的攻击。两人刚往下走了没多久，两侧的石壁突然光芒大作。

　　两边石壁上布满赤红色的法阵纹理，一路往通道深处延伸。法阵上灵力涌动，竟然不见丝毫魔气。

　　原地等待一阵，什么也没发生。通道里仿佛张着一张巨网，正在静静等待二人自行步入其中。

　　对方早有准备，方无患感受到孩子抓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便轻轻晃动手臂安慰。二人屏气敛神，一路向下，一直到踏上平地，四周依然没有任何异动。

　　她自然不会天真到认为魔物就此停手，又走了几步，站在原地不再向前。通道里的法阵分出四路在脚下蔓延，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延伸向黑暗中四个角落。

　　两人站定之后不过片刻，果然从四方骤然传来铺天盖地的嗡鸣。

　　和当时在祁山镇和树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嗡鸣声在封闭的石窟里震荡回响，比先前更鼓噪了千倍。狂声几乎有如实体，磋得人恍惚如陷沙暴，连皮肤都生出幻痛。

　　在这狂暴的攻势中，一股阴冷邪气悄然从左后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