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垠》吴言以对

8、陪你过年 向洋说一个

　　光阴似箭，高三上学期一眨眼就结束了，虽然寒假只有十天，但没有一个学生抱怨，毕竟晟明中学是重点高中，学生都是凭实力考进来的，他们也感受到高考即将来临的紧张。
　　大年初二，虽然是个晴天，但北风烈烈，温度是零下几度。
　　杨骏随父母一起到姥爷家拜年。
　　一进门，姥爷就张开双臂抱住杨骏，眉开眼笑地说：“我的宝贝大孙子来了，瞧，几个月不见是不是长高了！”
　　杨骏说：“我十八岁了，还能长高吗！”
　　姥姥说：“能，有的孩子到十八九岁还能长高。”说着便给杨骏手里放了 两个大红包。
　　杨骏高兴地接过红包，往姥爷、姥姥的脸上亲了一口。
　　李媛在一旁不乐意地说：“儿子，你都多少年没亲过妈妈了！”
　　杨骏看了父亲一眼，往妈妈那边偏了一下头，说：“爸，这么神圣的任务还是交给你吧！”
　　一屋子的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姨父郭安和小姨李婷也来了。
　　李婷结婚好几年才怀上了宝宝，她顶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脸的幸福。
　　有几次，杨骏真的很想把手放在小姨的肚皮上，感受一下这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但他一个大小伙子，不敢把想法说出来。
　　午饭后，杨骏说有个同学就住在这个小区，上他家玩会儿，然后背起书包就要出门。
　　郭安叮嘱道：“早些回来，今晚我请吃饭。”杨骏答应了一声。
　　看着杨骏出门了，姥爷才说：“这孩子，放假串门还背个书包。”他指着杨励和李媛说，“我警告你们倆，千万别给孩子那么大压力！孩子健康开心就好，别一整天唠叨着读书读书。”
　　杨励和李媛连连称是。
　　杨骏按照向洋给的地址找到了八区十二座，刚想掏出手机，向洋便从大楼中庭走了出来。他那件长款黑色大衣从脖子到膝盖把人裹了个严实。
　　“过年好！心有灵犀啊！”杨骏迈开大步走上前笑着说。
　　“过年好！我的房间刚好能看到楼下这条路，我远远地看到你就下来了。”向洋说。
　　杨骏穿着白色羽绒服、黑色休闲款式的棉裤，单肩挎着一个黑白相间款式新颖的大书包，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英俊挺拔。
　　走进电梯后，向洋说：“那么大的风，也不戴围巾。”杨骏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男生嘛，也没那么怕冷。
　　杨骏在门口玄关处换了棉布拖鞋，室内很温暖，跟外面完全不同一个世界。
　　他从书包里掏出四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和一盒巧克力放在茶几上，郑重其事地说：“给你拜年！”然后他环顾了四周，仿佛在用眼神问“你的家人呢？”
　　向洋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从除夕到明天，家里都是我一人。”
　　杨骏刚想说“你好可怜哦”，就听见向洋紧接着说：“真是一个轻松的春节，不用应酬！”
　　杨骏内心强烈地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从除夕到大年初二只有向洋一个人待在家里，他隐隐感觉到向洋有些不开心的事情，不然，他为什么总是轻蹙着眉呢，不然，他怎么觉得一个人待在家里反而很轻松呢？
　　但是出于礼貌他又不能问，毕竟他跟向洋也好像没到谈论这个敏感话题的份上。
　　杨骏也脱了外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真巧，他们都穿着白色的毛衣。
　　向洋第一眼就看到杨骏脖子上的红绳，红绳挂着一枚玉佩，便忍不住凑近一点去看。只见长方形的玉佩通透、圆润、略带翡色，上面还雕着一匹骏马。
　　向洋问：“你平时也戴着这枚玉佩吗？”
　　杨骏说：“这是生日的时候姥姥送的，不常戴，今天拜年特意戴上好让姥姥高兴。”
　　向洋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大户型的套间，大约有一百四十平米，地面铺着柚木地板，整体是浅色调简约风格。
　　走进书房，杨骏有点儿惊讶，因为书房是传统中式的风格，柜子、桌椅都是红木家私，整个书房看起来高雅贵气，但对于向洋来说便是老气横秋了。
　　书桌是那种很大的办公桌，放着一个纸盒，桌面上有一片拼好的朝霞旭日。
　　“我们把拼图都倒在地上吧。”杨骏建议。
　　于是他们就把拼图都倒了出来，再一块一块地正面朝上平铺开来。杨骏再次发现一个共同点，向洋跟自己一样也穿着一双红色的袜子。
　　砌拼图的窍门，第一步先拼出边框，他们仔细地找出一条边是直线的小块，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把轮廓拼了出来，但这就意味着完成了四分之一了。然后他们根据颜色把轮船、天空、海洋拨分为三堆。
　　外面是懒洋洋的冬日，室内是暖融融的静谧。
　　两个人有时跪着有时蹲着，两颗脑袋时而会碰撞一下，嵌入拼图时手指偶有接触。
　　杨骏和向洋一边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有时候向洋会打一下杨骏的手背，说这一块的颜色跟周边的海水相差了一个色度，不合适；有时候杨骏会取笑向洋是不是近视眼，要趴那么低看。
　　拼了一个多小时，两人都有点儿腰酸脖子疼，直接躺在地板上休息。
　　杨骏闭着眼睛，嗅着躺在旁边的向洋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脱口而出：“你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真香。”
　　“我昨晚玩游戏玩到两点多，中午起床才洗的澡。”说着他还举起手臂伸到杨骏的鼻子前，问：“西柚和柑橘香型的，是不是很特别？”
　　“很特别，特别好闻，香香公子。”杨骏说，他依然闭着眼睛。
　　向洋低低地笑。
　　杨骏睁开眼睛，看着眉眼弯弯的向洋，不知怎么的，他伸手在向洋对的眉心轻轻刮了一下，说：“你知道自己经常蹙着眉吗？时间长了会长川字纹，那就不漂亮了。”
　　向洋打了杨骏两下，纠正说：“形容男生用英俊，不是漂亮！你这个理科生，语文是不是太差了。”
　　沉默了一会，杨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他进屋后一直好奇的问题。“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在家？”
　　向洋坦然地说：“我妈妈的外公今年八十多岁了，入冬后身体不好，都盼着后辈们能春节回去见见面，但我不想去，一来一回的我的寒假就要泡汤了。我说功课很多学习很紧，所以就一个人留在家里。”
　　杨骏“哦”了一声，继续问：“这几天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啊。”向洋说冰箱很多存货，足够吃一个星期。
　　杨骏说：“你的书房真好！我的心愿之一就是在一线大城市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必须有一个书房，这种中式风格很大气、高雅，我以后要是拥有一个就好了。”
　　向洋说：“其实，这间书房原本是我爸爸的。”
　　杨骏的心往下一沉，预感到这句话的背后另有故事。
　　向洋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爸妈就闹离婚，后来，爷爷奶奶和爸爸都搬离了这个家。这个书房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的书房，我不让妈妈做任何改动，不许她扔任何物件。”
　　杨骏有点儿难过，他大约能明白一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不愉快的经历，所幸向洋已经长大。
　　他突然想，过去那十年他无数次来这个小区，怎么一次都没遇上向洋？如果遇上了，他们会不会早就成为朋友，就能分担小小向洋的不开心？
　　向洋见杨骏闭着眼睛不说话，用手肘撞了撞他，说：“其实我们的同学中也有很多父母离婚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小时候我只希望自己快快长大，然后去很远的地方念大学、工作。”
　　都说甜品能缓解不愉快的心情，杨骏问：“你家有冰激凌吗？”
　　向洋一听这话马上从地上蹦起来，居然在冰箱里找出一盒家庭装的冰激凌！
　　“咱一起吃吧！”他举了举手中的两个不锈钢勺子。
　　在客厅里，两人直接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你一勺我一勺地吃起了冰激凌。
　　冬天吃冰激凌的滋味格外美妙，当剩下半盒时，两人开始疯狂地抢夺，各自用一只手紧紧拽住盒子边沿，另一只手不停地往嘴里送，冷得舌头“嘶嘶”地伸缩，不停咯咯地笑。
　　最后一勺冰激凌被向洋抢到手，但是杨骏抓住向洋的手腕，脖子一伸、嘴巴一张就把冰激凌吞进肚子里了。
　　向洋一愣，使劲打他，嘴里笑骂道：“反客为主了你，还我！还我！”
　　杨骏用肘弯挡住向洋的手，说：“小气鬼，，我还拿了苹果和巧克力给你拜年呢！”
　　两人一边笑一边打了起来，论气力，杨骏自然更胜一筹，但他想起向洋说过“小时候我总被人欺负”那句话，突然就不还手了，主动认输。
　　他们重新回到书房，继续玩拼图。 两人配合默契，大半个小时后，一幅《旭日东升巨轮出海》的拼图大功告成！他们在空中击了一掌。
　　这时候向洋才想起带杨骏参观一下自己的家。
　　屋子有三个带卫浴的卧室、一个客房、一个书房，整整有条、窗明几净。偌大的房子，在万家喜庆的传统节日里显得格外清静。
　　客厅的真皮转角沙发很大，向洋和杨骏各占一排，脑袋顶着脑袋躺了下来，沙发软硬适中，躺着真舒服。
　　杨骏又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合适的问题：“你家这么大，这房子岂不是几百万？你们家很有钱。”
　　向洋耸耸肩表示不清楚，但是他补充道：“十几二十年前房地产不是现在的楼价，好像只有三分之一的价钱吧，我爸只是个小个体户而已，我妈生下我之后就没工作过。”
　　话题又绕道了父母离婚这件事上，杨骏不再继续，因为这个扫兴的话题并不适合春节。两人都闭目养神。
　　过了几分钟，杨骏仿佛听到向洋均匀的呼吸，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便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默默”。
　　“此地无垠。”向洋轻声地回应。
　　两人同时嘴角上扬。
　　杨骏问：“今天晚上你仍是一个人吃饭吗？”
　　向洋说：“嗯，冰箱有很多速冻饺子，我还会加一个面。”
　　杨骏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吧，我的家人都特别特别和蔼可亲、热情好客。”
　　向洋摆手，说：“不，我有社交恐惧症。”
　　“恐惧个鬼！”杨骏说完，然后又有点儿小迷信地说：“呸呸呸，大过年的不能说鬼。”
　　他自己给自己掌了一下嘴，坐起来给李媛打电话。“妈，我想今晚跟同学吃饭，吃完了我过去找你们再一起回家。”
　　李媛马上否决，态度坚定。
　　杨骏想了想，实诚地说：“妈，我那同学的家人都回家乡了，从除夕起他都一个人过，所以，我想陪陪他。”
　　一听到这个原因，心软的李媛马上就答应了。
　　杨骏微笑着对向洋说：“今天，我陪你过年。”
　　向洋像孩子般喜形于色，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眉舒目展、唇红齿白。他兴奋地说：“那……我们早些出门吧，我饿了，我要吃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