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同谢》戚栖

4、4

　　不知是不是穿越回来的缘故，接下来几日白若蕴总觉着身子乏力，头也晕眩。然而重生到底是一件喜事，再加上她在众人眼里已然昏睡了十几日，如今自然不好再托病。

　　她魂魄归来的这个时间很巧妙，正好是十二岁这一年。

　　这一年，她的亲生爹娘金应为和方玉惹上了事，想起来了几年前被国公府带走的女儿，于是忙不迭求上了门来。

　　起因其实很简单。金应为虽说官场上并不得意，但是好歹也是个官儿，比起从前一穷二白的时候，怎么说也算是发达了。然而他一直碌碌无为，于是骨子里文人的酸腐气便遮也遮不住，总是三天两头的含沙射影。只是这儿乃是天子脚下皇城之中，既然常在河边走，那就没有不湿鞋的。于是，金应为就惹上了事。

　　皇帝有一皇姐，乃是当今兆华长公主，与驸马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皇帝对这个外甥女十分上心，出生时便赐了她长惠郡主的封号。然而这位长惠郡主于婚姻一事上却不大顺遂；出嫁不过一年，其夫婿与一女子不清不楚藕断丝连。忍无可忍之下，长惠郡主便与其和离，转头另觅了夫婿。原本不过是皇室中的一场闹剧，然而金应为偏偏要多嘴饶舌，联合了一干文人墨客写文作诗。他们讽刺长惠郡主不甘寂寞，兆华长公主与驸马教女无方，大有愤慨之意。倘若只是自娱自乐便也罢了，偏偏那些人嘴巴不牢，四处宣扬，还颇为自得。兆华长公主听闻之后勃然大怒，于是入宫向天子告了一状。金应为被天子申斥了一番，被勒令罚俸思过，其余人也没落得好。

　　原本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然而金应为听说兆华长公主似乎仍未息怒，想进言要天子将他罢官或是贬谪；于是惶惶不可终日，最后把主意打到了平国公府的头上。

　　上一世，方洺和平国公白彦余担心白若蕴多思多虑，于是未曾打算告诉与她，在方玉找上门来后吩咐白宛凝带着妹妹去后院玩。然而有下人多嘴，闲聊说二姑娘的生母找上门来了。白若蕴冲到前厅，果真见到了方玉。方玉当时一阵撒泼，说自己是白若蕴的生母，威胁要将白若蕴带走。白若蕴惊怒之下被气晕了过去，顿时惊起一阵惊呼。方玉第一次只是试探，看看自己这个便宜女儿在平国公府有几斤几两，什么地位。眼见方洺真把白若蕴当亲生女儿一般，她第二次来时便中气十足，放话说自己既是方洺的堂姊也是白若蕴的生母，方洺便是看在从前幼时情谊上也该帮扶金应为一把。

　　说起来白彦余和兆华长公主的驸马也有几分交情，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白彦余是个温吞的性子，方洺也是想着宁事息人，于是无奈之下捂着鼻子打发走了方玉。后面白彦余上门赔礼，此事不了了之，平国公夫妇也没多想。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上一世最后，这件事竟成了方玉反咬平国公府一口的筹码。

　　想到此处，白若蕴的眼神都冰冷了几分。

　　她穷尽一生渴望的，也不过是一个家。上辈子她太过怯懦，到死都没能和方玉撕破脸皮；这辈子却不可能再对方玉留任何一丝情面。

　　她料想的没错，方洺许是猜到了方玉会求上门来，当晚便将白宛凝叫了过去。方洺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官场之上的事，并不关小孩子的干系。再加上白若蕴心思细腻，她也怕这个养女听说了生父生母的这件事，会心里难过；所以想提前叮嘱白宛凝几句。若是将来白若蕴得知了，也好劝慰几句。

　　白若蕴对着来请白宛凝的几个嬷嬷郑重道：“母亲唤姐姐前去，想必也是有要紧事。若我没猜错，那件事或许也和我有关。我要跟姐姐一起去。”

　　那几个嬷嬷颇有些为难，最后还是白宛凝发话了：“蕴儿既然想来，那便来吧。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听到的，再送回来就是了。”

　　白若蕴于是松了一口气，跟在白宛凝身后去了方洺的院子。

　　姐妹俩一踏进屋，方洺便无奈道：“娘不是交代了，只让你一个人来？怎么，你妹妹撒几句娇，你便巴巴儿的把她也带上了。”

　　白若蕴深深吸一口气，看向方洺道：“娘，我知道您最近在烦心什么事。”

　　方洺饶有兴致的拿笔支着脑袋，歪头看向她：“那你说说，娘在烦心何事啊？”

　　白若蕴倒没想到她问的这么直截了当，一时有些哑口无言。说到底方洺把消息捂的严实，这会儿她应该也还不知道外头金应为出了何事。

　　思索片刻，她道：“娘既然避开我，独独要叫姐姐来，可见是有关我的事。可您向来疼爱我，若是我有什么要紧事，您也不能这样淡然自如。所以想来，大概是金家那边出了什么事吧？”

　　方洺不由感叹道：“虽然说也好猜，不过你这孩子的确机敏。正是如此。娘怕你担心没敢告诉你，你的生父开罪了兆华长公主。如今呢，娘看他金家的意思是要找咱们帮忙。论理说咱们平国公府和长公主府也有交情，可为你生父那样一个人去说情，我是觉着犯不上。但若是不帮，你到底和他有血脉之亲。”

　　白若蕴佯装不知，继续追问道：“不知他是如何开罪兆华长公主的？”

　　方洺哼笑一声：“说起来也好笑。兆华长公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向来视郡主如掌上明珠。郡主前些日子改嫁，你生父联合一干文人作诗嘲讽，传到了长公主耳里。你说长公主可能善罢干休么？”

　　她说完，正兀自思索着，却见白若蕴猛的跪下了。

　　白宛凝忙不迭想要扶她起来，却被她推开了。

　　方洺忙道：“你这孩子！我又没说真的不帮，你何苦这么急呢！如今地上凉，快起来！”

　　听她这么说，白若蕴眼眶不由一阵酸涩。方洺还以为自己跪下是急着请求她去帮帮自己的生父，可饶是这样，方洺也没有觉得她吃里扒外，反而急着叫她起来。

　　可若是今时今日，换成是方玉呢？想必从前那根藤条，早已落到身上了吧。

　　白若蕴定了定心神，尽量平稳道：“娘，女儿并非此意。从前我被您带到平国公府时，我生父便说过，从此我如何与金家无关。既然如此，金家如何，也与我无关。”

　　她虽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方洺被她这话说的颇有些动容，忙叫她起来，才道：“好，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原先娘是怕你心里留个疙瘩，再加上你生母也和我是姊妹，想着帮衬一把也无不可。你既然如此说，那咱们便作壁上观就是了。”

　　白若蕴压低声音道：“郡主乃是金枝玉叶，我生父不过一介小官，竟敢写诗讽刺，此乃不自量力。女子改嫁乃是常事，更与他无关，他却妄自说三道四，此乃目中无人。既然写诗批驳，口风却如此不牢，以至于传到长公主耳中，此乃不知天高地厚。依女儿愚见，他终有一日会惹出大祸来，不如早早断了和金家的干系为好。”

　　这话一出口，倒把白宛凝和方洺说的一怔。无论如何，这都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该说出来的话，且她说的流畅无比，倒像是早就想说出来似的。

　　果然，没过几日，方洺便又气势汹汹的找上了门。

　　和上一世不同，方洺客客气气的把人请了进来，又把白若蕴唤了过来。

　　等白若蕴到的时候，只见这对昔日要好的堂姊妹沉默的坐着，彼此一言不发。方洺沉默的抿着茶，方玉则脸色奇差，指甲一下下抠着袖子。

　　见白若蕴来了，方玉冷然道：“叫她来干什么？”

　　方洺声音里不乏讥笑：“堂姊方才一口一个蕴儿，我还以为你是想她想的慌呢。这不，忙不迭把人叫过来了。”

　　方玉冷笑一声：“嫁出去的女儿还犹如泼出去的水呢，更别说送出去的女儿了。”

　　白若蕴只是静静地听着，眉毛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又面不改色的走到方洺身边。

　　算上上一世，她也有十余年没见过方玉了。而对于方玉来说，她也有好几年没见过白若蕴了。可如今两人骤然间见面，母亲冷嘲热讽，女儿不言不语；若是叫不知情的人来看一看，打死也想不到这会是一对亲母女。

　　白若蕴走至方洺身边，不疾不徐的俯下身子，行礼道：“国公府二姑娘，向娘问安。”

　　方洺偏心她，向来不让她讲这么多规矩；如今见到白若蕴这么郑重其事，也知道她是摆明了要给方玉脸色看。

　　白若蕴行了礼，才微笑着转过身子，依样又行了礼，柔声道：“姨母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贵干啊？”

　　姨母这两个字一出，她看见方玉的脸色骤然一变。方玉也没想到，从前那个会扯着她袖子求饶的小孩子，如今居然能笑着面不改色的叫她姨母。

　　她强忍着怒气，别过头去：“自然和你无关。”

　　方洺像是被白若蕴亲疏有别的称呼取悦到了，慢条斯理的拿帕子擦了擦手，又取过一旁的账本来翻了几页。

　　她说：“咱们平国公府，再怎么能耐也不过是臣。兆华长公主乃是天子亲姐，皇室之人。我夫君如何替你夫君美言？”

　　方玉暗自咬牙道：“可堂妹，你夫君分明与长公主的驸马有交情。我夫君也是他的连襟，蕴儿如今也是你的女儿了，危难之际帮衬一把本就应该！”

　　方洺轻笑一声：“应该？这天下本就没有理所应该的事。你身为母亲还理当爱护女儿，可你呢？蕴儿当初在你们金家过的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吧？你若是个继母也就罢了，你身为她的生母也那般行径，如今倒搬出蕴儿来了。”

　　上一世，方洺便是太顾及情分了，方玉没说几句便答应了她。想着她如何也是白若蕴的生母，若是金家真出了什么事，也怕蕴儿难受。然而这一世白若蕴把话说绝了，平国公府自然也不可能上赶着替金应为收拾烂摊子。

　　方玉像是被梗住了，半晌眼眶居然有些泛红。

　　她直直的站起身：“罢，罢，罢！女儿终究不如儿子，如今生父遭难，竟连句劝也不肯劝。你们，好自为之便是！”

　　她扬长而去，只留下面色无波无澜的白若蕴和隐隐有些担忧的方洺。

　　方洺拍了拍白若蕴的背，叹气道：“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白若蕴反倒有些疑惑似的，甚至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娘这是怎么说？她说的她女儿，我可不是她女儿，又谈何往心里去呢？”

　　母女两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