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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情假意 她仿佛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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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症
等她醒来时,已经被包裹于暖衾之中,屋子里四处摆满了火炉,炉火正旺,让人如同身处于春日之中。
身边守着的丫鬟见她醒来,喜不自禁,连连叫道:“姑娘醒啦!姑娘醒啦!”
她想要坐起来,身子却绵软得很,丫鬟连忙扶着她躺下,道:“郎中说了,姑娘连日里受了寒气,若是不好生将养着恐怕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的,姑娘可还是躺着吧,将军马上就到。”
“将军?”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眼里盛满了疑惑。
丫鬟对着她甜甜一笑,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说完便往门口走去。
福气?
她心里不由得冷笑,目光里的疑惑一扫而空。
她的福气,停留在12岁那年,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
门打开,一身黑衣的将军快步走来,她侧头看向风尘仆仆赶来的男子,眼睛里映着不知所措和惶恐,以及那练习了数千遍数万遍,早已烂熟于心的“不经意间露出的”不谙世事。
男子先是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挥手遣退了房子里候着的婢子,随即朝她走来,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仔细掖好她的被角,“怎么这么不小心,冰天雪地里穿的那么单薄。”
语气里透出的关切,似乎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她冷眼看着将军的动作,知道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那个人果真在将军的心里如此重要,重要到当他看见与那人相似的她时,竟然这么快就放下了作为将领的警惕。
等到将军坐在她床头时,她瞪大双眼,似乎是有些惊恐,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你……你是……谁呀?”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少女的娇憨感仿佛出自天生。
“我是李衍,字绪言。”他温和地回应道,那股在战场上养成的杀伐之气此刻烟消云散,仿佛他还是那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绪……言?”她皱了皱鼻子,声音软糯。
她知道,北地大将军李衍那位未来得及过门就逝去的妻子,正喜欢叫他绪言,自那女子过世之后,他便再也不许旁人换他“绪言”。
她虽然面上一副懵懂样子,却敏锐地留意着面前男子的神色,只见他神色并无半点变化,依旧是刚进门时的温和,听到自己叫他绪言,便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道:“之后便安心在这青梧居里住下吧,病去如抽丝,不可大意。若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告诉小兰她们,她们会立刻办好。”
自那日之后,李衍每日都会来青梧居看她,有时候会带来些外面的新鲜玩意儿供她把玩,有时候会送来新鲜的瓜果供她解馋,每次都要同她说好久的话,从少年聊到现在,从北地的西境聊到东境,再聊都城里的趣事儿。
她只在一旁淡笑着轻声附和,自己了解一些的事情就插上几句话,不知道的就乖乖地听他讲。
他从来不问她为何在雪地里跳舞,也不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何流落于风尘,他在青梧居里仿佛就是一个闲散的少爷,肚子里一堆趣事儿,时不时地逗着她笑出来。
她心里却清楚,这些温情,不是给她的,从他的目光里就可以看出,他望着自己,眼底里看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这并没有什么。
她只要乖乖地做好替代品就好,就像这五年来在熙宫里练习的那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以前是一群人演一幕独角戏,现在和另一个人演双人戏。
将军在这场戏里付出了多少真情她不知道,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细作,绝不允许在戏里投入情感。要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这种事情确实令人难受,但对她来说心理上的折磨已经如同旧伤成茧,五年里,她日日夜夜都在努力将自己放入那块早已定好的躯壳之中,一言一谈都要做到严丝合缝,一颦一笑都要做到如出一辙,只要不出错,母亲和弟弟就不会有事。
原先的那个她已经被埋葬在了5年前的火光之中,现在的她,是熙宫最出色的细作,是李衍记忆里的那个人。
即使只是替代品。
将养了数天,她的病却一直不见好。
李衍似乎有些焦急,虽然这些焦急小心翼翼地被他藏了起来,但还是被她一眼看穿。
只不过,这些焦急究竟是因为缠绵病榻的妓子,还是因为他记忆里的挚爱也是于病榻之上被病魔缠身而痛苦不已,却说不清。
她看着将军愁思郁结,却并不十分担忧自己的病情,仿佛这具伤痛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
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想起自己少年时康健的身体时,眼角的清泪会让她思索片刻,为了成为一个人,连年雪冻,让寒毒侵入骨髓,究竟值不值得。
郎中一拨一拨地进出青梧居,却都只是摇头,说根治的机会渺茫,每一次,都被他轰走。
一夜,寒症愈发严重,冷热双气不断地折磨着她的身体。
即使是裹在最好的暖裘之中,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汗珠不停地冒出。
偏偏这时候,梦魇一阵一阵地袭来。
五年以来刻意培养的强大的心理防线在越来越重的寒症面前,在越来越虚弱的身体中变得越来越稀薄。
梦魇之中,大火与大雪同时强力地裹挟着她的身体,院子里布满的尸体上面的脸狰狞着,与火光里的修罗齐齐向她扑来,她拼命地往外逃,逃出院子,逃到河边。
她低下头看那河水,河面上映出她的脸,稚气未脱,一派天真烂漫,她咧嘴想要对那河里的影子笑,那倒影却哭了起来,泪珠一颗一颗地打下去,水里的涟漪绽开,等她再去看,那倒影里却是另一派模样,有个女人正在窗边饲弄着花草,抬起头,盯着她,笑里带着嘲讽:“就这么喜欢学我吗?”
她惊得倒退一步,却被人捏住了下巴,那人声音低沉,邪笑着说:“熙宫里有的是法子让你和她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要,我不要……娘亲!爹爹!娘亲……娘亲……”她小声抽噎着,周围的火逐渐向她涌来,但她却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映儿……我在这儿,别怕……别怕……”黑暗里,有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十分温热,掌心里有汗。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火熊
北境有冰原,中有火熊,凶悍无比,其皮能暖寒冰,其胆可化寒毒。
将军三天都没来看过她。
有时候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小兰会过来喂她些药,但她咳嗽地太过厉害,大多数时候药都被吐了出来。
虽然病的重,脑袋也不十分清明,她也能看见每次进来照顾她的时候小兰的欲言又止,但她没有问。
她盘算着熙宫给自己留的时间,虽然第一步的计划已经完成了,目前自己将病拖得如此严重,一时也可以消解南地的怀疑,正是再做打算的机会,但熙宫一直没有再传新的指令下来,她不由得有些担心。
在被子下,她偷偷地为自己把着脉,寒症已入骨,这世间几乎无药可解。
离开熙宫之前,教习姑姑给了她一颗素心丹,等到实在熬不下去了的时候将素心丹服下,可以延续数年寿命。
寻常的寒毒像这般严重自是无药可以延续寿命,但她的寒毒却并非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是在熙宫刻意地“培”出来的,数年寒冻,风凉入骨,为的就是让她三分病容更似李衍心头挚爱的模样。
素心丹集南地所有的大药师之力研制而成,根据她的寒症特意配置,姑姑说数年只能成一颗,她却清楚,这数年成一颗的素心丹不过就是熙宫控制她的手段之一,若是她乖乖听话,素心丹自然是源源不断。
但她似乎对此并不十分介意,只要能完成任务,母亲和弟弟就会被好好照顾,说不定日后也会有团聚的那一天。
数年时间,足够让她凭借着这副仔细雕琢的躯壳和完美的模仿在李衍的心中留下一块位置。
一块足以撼动他生命的位置。
她感觉有张温热的手盖在自己的额头时,便睁开了眼睛。
“你来啦……\"她脸上露出笑意,苍白的面容下,那笑容更加令人心疼。
李衍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带着笑轻轻地将她扶了起来。
她实在是提不起力气,就轻轻地靠在李衍的手臂上,靠着他手的力量慢慢坐了起来。小兰赶紧垫了块软被在她身后。
李衍接过小兰手上的汤药碗,示意下人们退出房间。
他吹了吹汤药,将汤匙递到她的唇边。她轻轻地皱了皱眉,还是张开嘴,将那汤药吞了下去。
虽然吃得慢,终究还是将一小碗汤药喝完了。
李衍微微转身,从床边的小台子上拿了一块蜜饯,喂到她嘴里。
“知道你吃完药必须吃一块蜜饯,不然就不愿再喝药了,备的是你最喜欢的味道,不过大夫说了,这不能多吃,你爱吃甜食的毛病最近也得改掉。“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那个人最喜欢的味道而已。
这样的苦她不知道吃过多少,早已麻木,不过那个人向来不喜欢喝药,她便早已经将不喜喝药的模样学习的惟妙惟肖了。
她低着头,慢慢地抽噎了起来,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滴到了被子上。
李衍瞧着她竟哭了,不由得有些慌乱,伸手去想要拭去她的泪,谁知刚碰到她的脸颊,她哭得更加厉害,甚至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
“若是一时不能改掉也无妨,只是大夫说甜食于你康复并无益处。”
“我……我还以为……你,你……不愿……不愿再来瞧我了……我还以为……”哭声越来越大。
李衍心里突然抽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牢牢地将面前的女子抱在了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肩部。
“不会的,不会的,我永远……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哭了好久,她的哭声渐停,变成了一阵一阵地抽搭。
“那你为何……为何许久都不来看我……“
“郎中重新为你弄了个方子,其中有两味药颇为麻烦,得我亲自去取。”
“咳咳。”她突然又急促地咳了起来。
他赶忙放开她,扶着她继续靠在被子上。
慌忙地去摸她的额头,似乎是没有他走之前那么烫的厉害了。
等自己稍微放心些,他活动了一下的右肩膀,疼痛使他发出了轻轻的“嘶“的一声。
她立刻瞪大眼睛瞧着他,眼睛里是无措的抱歉,“是我的头太重了吗?对不住,对不住。”
他听着这娇憨好笑的道歉,不由得笑了出来,揉了揉她的头,道:“自然不是。”
她依旧担忧地瞧着他,“绪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摇了摇头。
她却闻到了一丝细微的血腥味。
回想起刚才喝的药的味道,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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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熊胆。
《华氏药经》里记载着一份治疗寒症的古方,需要用火熊胆为引,但火熊向来凶悍,且行踪不定,不然,寒症也不会成为无药可以根治的绝症。
看李衍这个样子,似乎是在取火熊胆的时候受了伤,身为北地有名的战神,一身武艺却受伤至此,三日未归竟是为她去取火熊熊胆。
她突然有点恍惚。
为了一个刚见面的人,竟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李衍的那位爱人,究竟有什么魔力啊。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丝莫名的感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其他。
新年
这几日,她的身体稍稍好了些,李衍有时候也会带着她去院子里走走。
院子里栽了几株红梅,不过似乎是新栽种的缘故,那些红梅显得有些了无生机。
李衍的挚爱最爱凌雪红梅,这些梅花虽然是李衍为了她新栽的,但她时刻提醒自己,这些李衍为她做的事情都是按照那个人的喜好来的,自然也只是为了祭奠那个人而已。
不过,戏还是演的,这一点,似乎早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成了条件反射,
因为她是南地最出色的特务集团熙宫培养出的最优秀的细作。
她扯了扯李衍的袖子,道:“绪言绪言,这些梅花我可以去看看吗?”
李衍揉了揉她的头,将她披风的带子又系了系,确保不会松开后,笑着点点头:“慢慢过去,别跑的太急了。”
她点了点头,慢慢地走了过去,看见那梅花有气无力地盛开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伸出手,想要去仔细查看。
李衍赶紧伸手将她的手扯了回来,重新将其塞回装着汤婆子套袖里。
“绪言,这些梅花为什么看起来病恹恹的呀。”她的眼睛里似乎带了雾气。
柔弱女子素来善感,更何况重病缠身已久,面对着了无生气的植物。
李衍将她被风吹乱的刘海理好,道:“他们见自己的主人一直不好起来,自然没有心情好起来呀。”
她点了点头:“可是,他们这样,好可怜呀。”
梅花虽然不怎么挑种植环境,但李衍新种的这几株梅花都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生活的土壤水质的老梅了,虽然花枝艳丽,但突然被种植到新的地方,自然很容易出现一段时间的萎缩现象,花匠若是细心打理,很快就可以复原。这些道理其实很简单,不过既然要扮演的那位女子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中少女,只要有一颗关心植物的爱心就可,其他的不必考虑太多。
她听着李衍温温柔柔的像哄孩子一样哄自己,心里不由得苦笑连连,也难为这位征战沙场的将军了。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嗯嗯好。”她小声地回答着。
远处并肩走过来了两个婢子,手上拿着两个灯笼,红色的,甚是喜庆。
哦对了,似乎是北地的新年要到了。
见她呆呆地望着那两个婢子,李衍就招手唤了那两个婢子走上前来,拿过她们手上的灯笼,递到她面前来,“马上就是新年了,明日有花灯会,若是你身体好些了,咱们就出府去瞧瞧吧。“
“哦,好呀。“她脸上艰难地扯出笑意。
北地的新年,正是父亲的忌日,五年前,北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的那一日,一场大火葬送了她所有的最真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