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城：沽海新世界》罗伯特王大力

22、第二十一回

　　滴答…滴答…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尹天义苏醒的时候，他的手脚已经被人用铁链绑在了一把破烂、粗糙的木头椅子上。他浑身上下被扒了个精光，从头到脚一身的伤痕。他感到嘴里嘴里有一股金属腥味，于是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时他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个老旧的厂房，四周站着好几个戴着口罩的黑衣人。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在他的正前方，一个黑影越来越近。眼前的人身高不到一米八，长头发，戴着口罩和毛线帽。男人走到他面前，对着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啪！尹天义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脸好像被铁板猛拍了一下，皮肉都被抽扁了。这人中等身材，力气却大得离谱。
　　何道胜把头探到尹天义面前，轻声问：“聊聊？为什么要去找赵天哲？”
　　尹天义艰难地睁开了自己的右眼，忿忿地瞪着何道胜，什么都不说。
　　何道胜点点头：“不说…行，够硬。”
　　他突然抡起左拳对着尹天义砰的就是一记重勾拳！尹天义被这铁棒一般的重击打得歪过头去，右半边脸从骨头里传来了一阵火烧一般的剧痛。
　　砰！何道胜又是一记右勾拳，打得尹天义噗一下吐出了一口混着两颗牙齿的血。可他没有停下来，而是一记左摆拳啪地揍在尹天义脸上。
　　“我再给你次机会，你不说就是给脸不要了。为什么要找赵天哲？”何道胜再次凑到尹天义面前，轻言细语地问。
　　尹天义拼命地捯气捯了很久，才勉强吐出了几个字：“去你妈的。”
　　何道胜大吼一声，同时一记重拳正中尹天义的肋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尹天义顿时瞪大眼睛。他的脑袋瞬间耷拉下去，嘴里不停地咳嗽。
　　“嘴硬…好，我喜欢跟嘴硬的人打交道。”他擦了擦皮手套上的血，说道，“你要是打两下就松口了，我还会失去不少乐趣呢。”
　　这时，一个黑衣人来到尹天义的身后，猫下腰全身顶住了椅背。刚刚后退了一步的何道胜忽然向前上步，抬起右腿对准尹天义的躯干一鞭腿就抽了过去！砰！又是一声巨响，尹天义身后的黑衣人在何道胜踢中尹天义的一瞬间被何道胜的力气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再来！”何道胜大叫道。那黑衣人急忙爬起来，用身体死顶在尹天义背后。
　　砰！又是狠狠的一个右鞭腿。何道胜立刻后退了两大步，没等那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就发狂似地向尹天义冲了上去。
　　“啊！”他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咆哮声，对准尹天义的胸口一腿扫了过去…
　　咚！尹天义连人带椅子被何道胜一腿扫躺在地。那黑衣人连滚带爬地闪到一旁才没有被波及到。
　　此时躺在地上的尹天义再次昏死了过去。何道胜看着躺在地上的尹天义，口中喃喃道：“不行不行，还不能死，别给老子装死…还没完呢…”
　　说罢，他一把将尹天义从地上拉起来，而后对准了他的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尹天义因钻心的剧痛而再次醒来。身边的几个黑衣人甚至都看不下去了，有的趁何道胜不注意赶紧别过头去，有的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干呕了起来。
　　“你就赶紧都说了吧，免遭皮肉之苦。为什么找赵天哲，怎么找赵天哲的，你都找到了什么。来来来，一口气都告诉我。”何道胜有点不耐烦地叫道。
　　尹天义抬起头，瞪着何道胜，艰难地说：“去…去NM的…我记住你的声音了，我会亲手抓住你，把你送进监狱…”
　　何道胜笑了出来，他指着尹天义，嘲讽道：“你？就凭你？你照照镜子看看你是什么德行吧。你记住我的声音又能怎样？小子，你的下场会跟你师父一样。”
　　尹天义被这话瞬间惊醒：“我师父…你把他怎么样了？”
　　何道胜背对着尹天义，没有说话。
　　“看着我！我师父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尹天义愤怒地大吼着。
　　“我让你说话了吗？！”何道胜转过身上去对着尹天义当胸就是一脚，把他蹬倒在地。尹天义后脑着地，差点又晕死过去。
　　“把他给我拽起来。”何道胜对身边的手下吩咐道。而尹天义在被那几个人抬起来后，依然没有放弃：“我师父，郭富明，901爆炸案重案组成员，现在在哪？”
　　何道胜没有说话，而是闷头在一个铁桌上摸索着什么。尹天义见他不说话，急得大吼：“说话！要不然我弄死你！”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
　　尹天义声嘶力竭地对他怒吼：“说！我师父在哪？！”
　　何道胜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杀牲口用的、一掌多高的大铁屠刀。
　　“我告诉你有用吗？”何道胜冷漠地反问道。
　　尹天义恨不得现在跳上去活剐了何道胜，可他现在遍体鳞伤，浑身上下火烤一样地剧痛，别说跟他搏斗，就连站起来怕是都很费劲了。何道胜走到他身前，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一只手将屠刀横在他脖子上，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你死到临头，跟你多唠两句，也能让你安心上路了。一会儿你死了，我得给你扔旁边那屋，那有个绞肉机，进去是东西，出来就是肉馅。本来想在你活着的时候就给你扔进去的，可是我比较讲人情，还是决定给你来个痛快的。你师父也一样，估计现在早就让东海湾的鱼吃了拉成粑粑了。”
　　“我CNM，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尹天义咬牙切齿，愤恨道。
　　何道胜看尹天义的表情，不像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像看一只待宰的猪。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举起了那把大刀，朝着尹天义的脖子就抡了过去。尹天义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愤怒地瞪着何道胜。他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是化成GH，也要追着何道胜，让他惨死，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住手！”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车间。何道胜的手下去了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后，尹天义不敢相信地扭过了头，看着那个迎面走来的，瘦长脸的中年男人。
　　王栋国。
　　“王…王局…”他瞪大了双眼。
　　王栋国穿着一身黑色的行头，和在场的这群黑衣人别无二致。
　　“把人给我放了。”王栋国没理会尹天义，而是直接走到了何道胜面前，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厉声喝道。
　　何道胜转过身面向王栋国，仍是那面无表情的样子：“王局长，这人留不得。”
　　“这是我的人。我的人，还轮不到你动。”王栋国怒目圆睁，盯着何道胜。
　　何道胜冷笑一声，仰起头，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栋国：“王局长，我再说一次，这个人不能留，今天必须处理。”
　　“处理个屁。这个人对我还有用，把他给我放了，马上！”王栋国呵斥道。
　　“有用？王栋国，你知道我在哪发现他的吗？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最后这句话，何道胜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可怖。他用那沙哑粗糙的声音，发出了如受伤野兽濒临悬崖时的骇人咆哮声。
　　可王栋国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我告诉你，这孩子我今天必须要带回去。警察现在就包围在这个厂房外面。你不放人，后果自负。”
　　何道胜轻蔑地笑道：“怎么着，王局，你要抓我？！你今天抓了我，明天我就出来，后天我抓来你们俩，你们一起死。”
　　“那我也告诉你，我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今天你要非弄个鱼死网破，我来告诉你：我就是把你抓回去毙了，你老板和我也会相安无事，因为比起我，你这样的狗腿子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我要是有点事，你看看你老板弄不弄死你，上面的人弄不弄死你？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王栋国低声威胁道。
　　僵持了片刻，何道胜不服气地点了点头，拿手指着王栋国的鼻子，冷冷地了句“行”，然后手一挥，对尹天义身后的黑衣人喊道：“放人！”
　　尹天义感觉绑在自己手脚上的铁链松开了，视线也随之开始模糊。他下意识地看向何道胜，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可他刚站起来，两腿就一软，随后趴倒在地，晕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公安医院的病床上。他低下头，看到林初正趴在自己的病床上熟睡着。床头柜上，是一盒已经切好的水果。
　　似乎是听到了对方的气息，林初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当她看到尹天义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时，她情绪激动地一下子扑了上去，双臂紧紧地搂着他不松开。
　　“你个混蛋！尹天义你TM混蛋你！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是不是不要命了？”林初激动地哭着说，双臂死死地环着尹天义的脖子。
　　“林局，王局呢？王栋国在哪？”尹天义猛地掰开林初的手，急切地问。
　　“别打岔！你先告告诉我为什么又不听我的？告没告诉你不要冒险，你又不听！”林初愤怒地捶了尹天义一拳。但尹天义不但没反应反而要挣扎着站起来，这可把林初吓了一大跳。她赶忙上去拼命按着尹天义，而尹天义不顾浑身的伤，仍要起来，还大叫着：“王栋国！我要见王栋国！他在哪？！”
　　“我在这儿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让尹天义当场愣住。王栋国面色凝重地走进了病房，对林初挥手道：“林初，你先出去。”
　　“王局我…”
　　“出去！”王栋国喝道。
　　林初眨了眨眼，担心地看了看尹天义。尹天义一直盯着王栋国，根本没有看林初一眼。于是她只好快步离开了病房。
　　两人四目相对了很久。最后，王栋国他说：“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你一直都知道，对吗？”尹天义的双眼中含着泪水，声音颤抖。
　　“对，我一直都知道。”王栋国承认道。
　　“总局里还有谁知道这些？”
　　“天义，你应该问，总局里还有谁不知道这些。”王栋国坐在尹天义的病床前，平静地说。
　　“郭富明他肯定不知道！”尹天义情绪激动地叫道，“你，重案组，现在还躺在病房里的阎鹤川，当时的老局长…还有那么多XX，他们都知道，对吗？只有我们不知道…只有我们！”
　　“天义…”
　　“别叫我！”尹天义怨恨地瞪着王栋国，“王栋国，郭富明是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你们是警察，他为了案件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你却和那群犯罪分子沆瀣一气！你怎么对得起这身警服？你怎么对得起’人民警察’的名字？你对得起警徽吗？”
　　“够了！”王栋国打断了尹天义，“我告诉你天义，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觉得是我抛弃的郭富明，是我不想履行警察的职责？你知道真正让这一切发生的是谁吗？不是我，也不是那些躲在幕后的坏人，而是这座城市，是八百万的新海人一起选择的。
　　“郭富明是个好警察，他坚信真理与正义，但是他所在的这个世界根本不想要所谓的真理和正义。你现在透过窗外看看这座城市，看看这路上的每一个人。他们浮躁，他们没有思想，他们就是一群遵从着物质欲望、得过且过、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像一群爬虫一样一个劲儿地往高处爬，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上面是什么。现在这里立着一棵遮住了阳光的参天大树，几百万的蝼蚁顺着树干往上爬，你却要做那个想要看到太阳的虫子，于是你不顾一切地想要把这棵参天大树蛀穿了，以为自己是为了大家好，以为把大树啃倒了就能让大家见到光明？他们都是虫子！到头来，天义，谁是那个坏人？是那群笼罩在新海上的人吗？你才是那个坏人！你所做的一切，他们不会领情，因为那不是他们想要的。一个警察，和一座城市的繁荣，你觉得这座城市的人会选谁，你觉得上面，上面的上面，那棵参天大树顶端上的人，他们会选谁？这就是现状。”
　　尹天义想反驳，可当他张嘴的时候，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栋国继续说：“自打老郭失踪，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我是不想找到他吗？我是不想跟他一起把当年的案子破了？我根本办不到，哪怕我现在坐到了这个位置，我也根本办不到。因为笼罩在你我头顶上的阴霾大到超乎你的想象。即使有一天，你查名了真相，把所有幕后真凶都绳之以法，然后呢？后果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建立起来的城市会在一夜间轰然倒塌，这几百万人，甚至小半个国家都会在那一天受到影响。在那之后，在一片废墟上，你觉得人们会尊你是英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待你和郭富明？”
　　“可是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公理，还有正义！普天之下，不管什么人，他都要遵守法律！”尹天义厉声说。
　　王栋国无奈地笑道：“天义，我问你，什么是法律？法律是反映由特定物质生活条件所决定的统治阶级意志的规范体系。什么是正义？正义是人们按一定道德标准所应当做的事。什么是公理？公理是指依据人类理性的不证自明的基本事实，经过人类长期反复实践的考验，不需要再加证明的基本命题。你现在好好想想，你要怎么维护法律，怎么维护公理与正义？”
　　尹天义被王栋国问得哑口无言。
　　王栋国悲哀地说：“在这个满是爬虫与阴影的世界，我无法开口讲话。我想过，但我后来发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接受我们所认为的善意。即使有少数清醒的如郭富明的人，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想你也知道了。我救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还有林初，步郭富明的后尘。”
　　说完，王栋国站起身来：“如果你坚持要查明当年案件的真相，我不会阻止你。不过你要想清楚，你是不是可以像郭富明一样，抛下一切，奋不顾身地追寻真相。一旦出了危险，你无法继续调查，你是不是可以给你牵挂的人一个交代。你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但是你至少要考虑别人，死去的，还有活着的。”
　　言罢，王栋国转身离开。可没走几步，尹天义就叫住了他：“王局…”
　　王栋国停下，回头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林初她也…知情吗？”
　　王栋国摇摇头：“她跟你一样，对这些事完全不知情。”
　　“如果我想要看到阳光，哪怕看一眼也好…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王栋国沉思了片刻，对他说：“我也不知道。”
　　尹天义看出了王栋国的迟疑：“王局你…没有真正地放弃吧？”
　　王栋国犹豫再三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