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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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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0月21日,新海市中央区,新海大街,东洋大酒楼二层包间…
“哎呀,这一桌子的本帮菜,还都是硬菜。”唐福东看着一桌子的菜,微微笑道,“刘董今儿怎么了,突然请我吃大餐?不会就是想跟我唠两句吧?”
“唐董你这人没劲了啊。咱都这么多年交情了,请您吃顿饭还得不行了?”刘逸胜给唐福东倒了杯酒,然后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唐董,这杯敬您啊。”
唐福东也举起了酒杯,问:“您敬我什么?”
“敬您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公司操劳。”刘逸胜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那我也敬您,为公司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唐福东赶紧跟着把酒喝掉。
刘逸胜对唐福东微笑道:“鞠躬尽瘁谈不上。咱们都是在陈董手下办事的,都是为了集团的长远发展尽自己一份力罢了。对吧唐董?”
唐福东僵硬地笑了笑。刘逸胜见他没有想说的,就继续对他讲道:“唐董,今天约您出来也的确有些事想要跟您商量商量。”
“哦?我就知道您肯定是有事儿,要不这日子口怎么想起我来了呢?”唐福东无奈地笑道,“劳烦您先告诉我,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不过也可以算私事。”
“那…您讲讲?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
刘逸胜苦笑道:“唐董,说是公事,是因为这确实是关于科技集团的大事。但是说私事吧,是因为涉及到的都是咱们的熟人。咱们陈董吧,最近这段时间可能是有点力不从心了,集团的事情打听得也少,只有每次有重大决议的时候他才会露个面发表意见。我前段时间还见他去医院检查来着。”
“陈董去检查了?”唐福东故作震惊。
“您就别跟我逗闷子了。我都知道的事您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刘逸胜意味深长地盯着唐福东。可唐福东却回避道:“您瞧您说的,刘董。我跟陈董私底下往来也不是很多,他干嘛去了我都不打听,也打听不着。但是您说他去医院是查什么去了?体检啊?”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能看出来陈董这几年气色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刘逸胜眉头紧锁,“早年间咱还是一家公司的时候,陈董就没少走南闯北地给公司打江山;好不容易在这儿熬出头了,他也是上上下下地打点,可以说咱们能上市,能发展成集团,陈董在前期那是居功至伟了。”
“那肯定的。”唐福东赶忙附和道。
刘逸胜话锋一转:“但是,但是啊…陈董他,我估计就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忙着忙着小病成了大病了。陈董那是咱们的大哥,是咱们的…可以说再生父母了吧,没有陈董咱俩现在在哪玩儿呢?”
“是…”
“陈董眼下的健康状况不是很乐观,可是呢…整个科技集团上上下下的运转,他还是有绝对的指挥权。”刘逸胜说,“咱就是说,这大病他得养着对吧?”
唐福东立刻警觉了起来:“刘董您的意思是…”
刘逸胜盯着唐福东的眼睛,试探道:“您看啊,现在,高X长和孙X记,有我帮忙联系着;建设和重工也可以说扛起来了大半个东部沿海地区的第二产业。您这边呢,陈董的左膀右臂,那么多年的老搭档了,我觉得马上也就到了咱们做弟弟的帮大哥分担压力的时候了,对吧?”
“我呀?我不给陈董添堵就不错啦!”唐福东大笑道,“我这个副董事长啊,跟刘董您也没法比,没有实权也没有资源,也就是帮陈董出出主意,还总出馊主意。哪像您比,年轻有为,早早挑起集团大梁,而且现在也正是得意之时啊。”
刘逸胜拱手道:“别,唐董,您可别这么说。您年纪比我大,排辈分您是我大哥。您跟陈董的时间也比我久多了,陈董的想法您是最清楚的。也只有您能帮陈董关注他手底下的人,对吧?”
“那可没有。”
“有!特别有!”刘逸胜坚决地说。
唐福东盯了刘逸胜好一会儿。而后,他冷笑了一声,拿起酒杯倒上了满满一杯酒,将酒一饮而尽,对刘逸胜说:“刘董,咱们都老相识,也不用打哑谜。您想干什么就直说吧,都是一起打拼出来的弟兄,您跟我还说虚的啊?”
“老陈他再过几年就不行了,他的思想也早就跟咱们脱轨了。您说,这么多年,他维持着跟高、孙那两个人的关系是为的什么?他是为了集团好吗?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再往上爬,更进一步,好功成身退吗?可其实人家带他玩儿吗?人家早不带他玩儿了。”刘逸胜压低声音,对唐福东说,“再说这些年在集团内部,老陈真想过让集团走出东部沿海这一带,进一步走向全国市场?老陈他想的是维持着他的指挥权好吧?”
唐福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逸胜。
刘逸胜也倒上一杯酒,一口喝个精光,继续说:“现在老陈已经不行了,而且他对自己的处境根本就没个概念。如果有一天,老陈干不动了,您觉得集团以后何去何从?”
唐福东对刘逸胜笑道:“集团大大小小的事情,以后怎么办,最终还要看陈董的安排。刘董,我从来没想过,也没敢想那么远。”
“唐董,我可是把你当我的亲哥哥才约您出来的。”刘逸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扭头看向门口,包厢的门缓缓打开。唐福东看见两个黑衣人此时正站在门外,而与此同时,又有两个黑衣人直接走进了包间。他们默默地走到了刘逸胜身旁,双眼直直地盯着唐福东。
唐福东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刘逸胜的手下,是何道胜培养出来的打手。
“刘董,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紧张了起来。
刘逸胜将那道鳜鱼转到了唐福东面前:“老哥,我的意思是,老陈呢,他以为大权在握,实际上现在整个集团可以说暗潮汹涌了。我,辛礼坤,我俩肯定尿不到一个壶里,等老陈休息的那天,我跟他肯定只能留一个。我希望到时候,咱哥俩还是一头的。”
“我可是越听越糊涂了,刘董。”唐福东艰难地挤出一个苦笑,“我现在手里也没有实权,也没有资源。我就是陈董的一个传话筒,功劳是陈董的,我负责挨批评。我对您的帮助太有限了。”
“您可别那么说!”刘逸胜摆摆手说,“您是集团的副董事长。陈董一不干,您是集团的二把手,肯定是您来继承董事长的位置。”
唐福东惊出一身冷汗:“刘董,我…”
“您听我把话说完。”刘逸胜打断了唐福东,“但是现在集团里可有人野心很大。您看,我敬您是哥哥,我很尊敬您。可是辛礼坤那小子心里可没憋什么好屁。咱俩强强联合,您负责抛头露面,我负责幕后工作,咱俩摆平辛礼坤。”
“辛董他…野心很大吗?我看他平时还挺低调的啊?”唐福东故作糊涂地问。
刘逸胜听完,哈哈大笑,指着唐福东:“唐大哥,您就别逗我了。您心里很清楚,他低调?您觉着我背地里替陈董做了太多的事,您犯嘀咕,我理解,可是您真觉得辛礼坤那小子干净啊?他没小心思?上个月,医院绑架案,那帮人怎么就那么寸,在我让人去弄美食城的事那会儿绑的票?陈董说他搞定,实际上呢?陈董能脏了自己的手吗?那群人是TM辛礼坤撺掇去的。”
“啊?”唐福东作出吃惊的样子,“不能吧?辛董那么干,他图嘛?”
“图嘛?”刘逸胜笑道,“您还记得前段时间咱们开的那次会?实际上陈董之前答应他了,陈董让他帮着弄好美食城的事,医疗器材那边他想办法说通高X长。那几个土鳖上哪搞来那么多炸药放在医院里?辛礼坤给他们弄来的。”
“但是最后,陈董不是也没答应辛董的要求吗?”唐福东一脸迷惑地问。
“哥,你好好想想…”刘逸胜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陈董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他自己对集团的控制。他怎么控制?您看他前些日子好像是抬我、踩辛礼坤,他真想弄辛礼坤,四年前,要不是他力挺辛礼坤,我早给那孙子弄死了。他把辛礼坤一手捧到这么重要的地位,还掌握着航运这么重要的战略资源,是为嘛?不就是为了治我吗?
“所以说陈董这个人现在已经糊涂了,他已经顾不上集团的利益,满脑子只有他自己。但是您可不一样,您跟我,那都是为了集团呕心沥血的。以后等咱们站住了,到时候是什么场景?您是面子,是集团董事长,您来主持集团大小事务;我还来执行董事,我就是集团的里子,负责背地里做事。咱俩搭伙绝对能让科技集团更上一层楼。您说,怎么样?”
唐福东听罢,平静地夹起一大块鱼肉吃了起来。而刘逸胜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他。最后,他放下筷子,问道:“刘董,我还有些问题。我还是不理解您为什么费那么大劲找我这么个没有实权的老头子。您不觉得,为了集团的长远发展和长期利益,赵公子不是比我更适合跟您搭伙吗?”
刘逸胜的表情登时凝固住了。他僵硬地说:“您说赵天哲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他太年轻,算了吧。”
1999年10月20日晚上七点半,新海市西岚区,西沽路…
在道路一旁,一座西式园林之中,坐落着一栋东欧风格的三层别墅。这里是刘逸胜的住处。太阳落山以后,他习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到深夜。这天,和往常一样,他坐到书桌前,泡了一杯热茶,读起了一本厚重的书。
他本来打算就这么平静地在书中度过这个无聊的晚上,可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荀潜的声音:“刘董,出事了。”
“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晚还找我?”他有些不满。
然而荀潜接下来的话,让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今天刚得到的消息,辛礼坤向泰州一共七家大型医院卖出了很多台微型机器人手术设备。”
“泰州?!”刘逸胜大惊道,“你查一下,辛礼坤怎么会有泰州的销路?”
荀潜立即说道:“我查过了,刘董,全集团上下,在泰州有关系的就三个人:陈董,唐福东和赵天哲。”
“唐福东,是他干的?”刘逸胜疑惑地问。
“唐副董事长只是早年间跟陈董去过泰州,据我了解,他跟陈董认识的基本都是当地的轻重工业生产商和能源供应商,医院的人他不太可能认识。”荀潜说。
“对啊,据我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很擅长交际的人啊?”刘逸胜说道。
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出现:“我靠…我以前只是随口发发牢骚,难不成,赵天哲真在帮辛礼坤?”
“刘董,这个事儿咱们怎么处理?”荀潜问。
刘逸胜只是思考了一小会儿,就对荀潜说:“你不用管了,我去问问陈董。”
10月21日凌晨三点二十,新海市武康区,赵天哲的家中…
屋子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已经收拾完行囊的赵天哲将辛礼坤给他的美国护照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他将行李小心翼翼地拖下楼,自己来到厨房,娴熟地从冷冻格里掏出了一大盒他自己冻起来的饺子。很快,他做好了一锅水,将饺子倒进锅里。这是他对这座城市最后的念想。“上车饺子下车面”,吃完这顿饺子,他这辈子,也就再也不能回到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了。
刚把饺子盛出来放在桌上,连醋都没来得及倒,他猛然想起自己的手提行李还在楼上。于是他一阵小跑上了楼,从自己房间的桌子上拎起那个黑色的双肩背就往楼下跑。
可当他走到楼梯口时,他听到了筷子撞击碟子的声音,以及轻微的咀嚼声。
赵天哲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向餐厅摸过去。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陈醋和着辣椒油的香气。此时他已经吓得浑身大汗,他急忙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因为紧张,他的手指甚至第一下都没拉着保险栓。拉开保险,上好了膛,他鼓足勇气,两手握枪闪到了餐厅门口。
然后,他就看到何道胜正面朝着他坐着,并已经将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头。两个人,两把枪,就这么僵持着,但何道胜的表情,很是轻松。
“猪肉茴香的,味道不错啊。”他一边咂嘴,一边沙哑着声音调侃道。
“你想干什么?”赵天哲惊恐得手心都冒汗了。
何道胜拿枪指着他的头,笑道:“你觉得我想干什么?我想上你家里吃早点?”
“我跟你们没关系了。从今天开始,你们跟辛礼坤爱怎么斗怎么斗,我不插手了行吗?”赵天哲缓缓向后退,声音颤抖。
何道胜刚想站起来,赵天哲就对他大吼道:“别动!你动一下我打死你!”
“喊什么呀?”何道胜用懒洋洋的口气说道,“你声音大点,以为能把你们家门口的保安喊来?那俩保安已经被我弄死了,两下就都弄死了,干脆利落。”
赵天哲绝望地叫道:“何道胜,你给我看好了,我手里也有枪!咱们大不了同归于尽!”
“也不是不行,反正要你死的又不是我。我死不死无所谓,只要你死了,我任务就完成了。”何道胜丝毫没有动摇之意,拿枪指着赵天哲的同时突然站起身来。赵天哲吓了一大跳,可他没敢扣下扳机。
何道胜向赵天哲一步步逼近,赵天哲惊慌地对他大叫:“你给老子滚远点儿!信不信我真开枪!老子真开枪了!”
终于,在何道胜距离自己还有不到两米时,被吓破胆了的赵天哲按下了板机。
砰!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赵天哲一侧的窗户被击成碎片,一个巨大的血窟窿从赵天哲脑袋的左边贯穿到了右边。赵天哲的表情定格在了震惊与恐惧的样子,他如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死在了一片鲜血中。
何道胜看向窗外,一名黑衣人收起了同样装着消音器的手枪,对他点了点头。
他走出门,看到门前的庭院里,另外两个黑衣人正将两名保安的尸体胡乱丢在地上。于是他招了招手,三名黑衣人跟他走出了别墅,几个人钻进了黑色的奔驰轿车里,并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别墅区。
而在一个岔路口,他们与一辆夏利汽车擦肩而过。那辆夏利汽车猛地刹住,然后一个急转弯,紧紧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就在不久前,浏览了一晚上资料的尹天义突然在信息系统中查到,赵天哲买了凌晨五点四十从个古城起飞前往旧金山的机票。没有丝毫迟疑,他立刻出发,开着车向赵天哲的住处狂飙了过去。没想到在距离赵天哲家不到一公里的十字路口,开了一路一辆车没见到的尹天义突然遇见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而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注意到在那辆车的后排,坐着一个长头发的男人。
于是,他立刻掉头,跟着黑色奔驰车一路开向了快速路。
“金桥支队,金桥支队,我是尹天义,收到请回话。”他掏出了车里装着的对讲机,向金桥警局刑侦支队发出呼叫。
然后,他就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
世界转动了起来。
一辆吉普车从他左侧的路口杀出,并以极快的速度狠狠撞在他的车上。小轿车在地上翻了好几圈,就连车门都甩了出去。最后,尹天义的小轿车右侧撞在了路边的树上,才勉强停了下来。驾驶座里的尹天义早已头破血流,失去知觉。
“尹队,尹队,收到请回话!尹队,收到请回话!”
可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他听不到了。在昏死过去前,他感觉有人把他拽下了车,并在地上拖行了好久。
“赵公子被处理了?”唐福东大惊失色。
刘逸胜平静地说:“这是陈董的意思。我接到荀秘书的电话,就立刻打给陈董说这事。他告诉我,让何道胜去解决。”
“那是他自己的亲外甥,他真下得去手?”唐福东觉得难以置信。
刘逸胜擦了擦嘴,说:“亲外甥怎么了?威胁到他的利益,谁他不敢弄?他留着辛礼坤是因为要拿辛礼坤来制衡我,但是赵天哲这种重要性不那么高,却又能打破他想要的平衡的人,可就不一样了。”
唐福东思考了几秒钟,随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愤怒地瞪向刘逸胜,而刘逸胜则正在朝他微笑:“所以说,唐大哥,我的事,您考虑考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