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萧钰去苏府学了几日的字,觉得十分头疼,自己可能不是学习这块儿料子。放下笔看见外面天气正好,想去晒晒太阳,却发现纸墨都剩的不多了,打算先去一趟书铺。
在书铺挑选时,才明白读书所需的银钱不是一般人能支付得起的,萧钰只拿了一刀的纸和几块便宜的墨条,打算去看看书时在书架前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王哥?”
王潇闻言转身,手中拿着一本书,看见是萧钰,惊讶道:“小孩儿,你也来买书啊。”
萧钰点点头,凑过去想看看王潇手上拿的什么书,却看见封面上“朱家子七仇七恩”几个大字,有些疑惑这朱家子是何人,怎么连他的恩仇都值得记载。
两人结账走出书铺,王潇从怀里的书中抽出一本递给萧钰,说道:“看你感兴趣,这本卷一送你。”
萧钰接过,先是看到了王潇手上的茧子,然后好奇地接过书翻看起来,疑惑出声:“这朱烈是哪位圣贤?”
王潇闻言愣了一会儿,随即大笑:“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是本武侠小说,内容都是杜撰的,哪有什么圣贤。”说着伸出手指着封面道:“这是第一卷,一共七卷,讲的是朱烈快意恩仇浪迹天涯的故事。”
萧钰面上一红,低头看手上的书,他以为只有文学大家才可以著书立传,却不想一个虚幻的人物也能被记录在纸上人人传阅。
耳边是王潇压低音量却难掩激动的声音:“这卷一是刚刚开篇,最精彩的当属后面几卷,如果我不是个哥儿,我也要习武,买一把武器,仗剑天涯。”
“但我已经成了哥儿,也幸而有人懂我支持我,我才可以走出庭院,做自己喜欢的事,堂堂正正地活着。”
萧钰仰头看向王潇,依旧穿着那书生装扮,但整个人透露出潇洒肆意。
现在,肆意潇洒的人要去买菜了。
萧钰与他在路口告别,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拿出书,翻开书页,内页里写着作者的名字,柴可雕。
故事写得通俗易懂,没有堆砌的辞藻和用典,萧钰磕磕绊绊地读下来一点也不影响对剧情的理解,萧钰看得入了迷。
直到华灯初上,萧钰揉揉眼睛,放下书,脑海里另一个世界的画卷徐徐展开,他感觉自己的手里好像虚握着一把剑,外面有五湖四海的朋友、瑰丽的风光,身体轻盈到可以一跃而起飞上房梁。
肚子发出的声响引萧钰回了现实,萧钰随便吃了些东西,就睡下了。
梦里刀光剑影,萧钰仿佛成为了书中的主角,鲜衣怒马,潇洒人间。
第二天一早,萧钰迫不及待地拿上书直奔苏府。苏范安看他急匆匆地过来,以为碰到了急事,结果迎面递来一本书,还有萧钰亮晶晶的眼眸。
苏范安也是第一次看这类书,与萧钰坐在一处,从头开始读,顺便为萧钰讲解不认识的字。
二人一口气读了大半本,正好读到萧钰昨晚看到的地方。看萧钰也有些累了,苏范安叫人端来点心茶水,放下书歇歇。
吃了点心,两人又聚在一起看书,不一会儿,一本书就读完了,都觉得意犹未尽。
苏范安也被勾得没了心思学习,和萧钰一起讨论剧情。
萧钰突然说道:“那个书中,是没有哥儿的。”
苏范安听闻,沉默了下来,很久才回答:“很久以前也是没有哥儿的,前朝末期,有哥儿出现在当时的皇室,人们才真正把目光放在这个性别上。”然后妖妃惑主,孽物频出,前朝覆灭,天下大乱。
萧钰在萧父还未入京时,被关在小小的庭院里,盯着墙角的杂草,听着两个哥哥被父亲训斥学业不精,曾思考过:我和男人是一样的吗,好像不一样,因为自己可以生孩子;那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吗,好像一样,有相同的外表,大致的构造。但是,他和哥哥,和那些男人,是如此不同的待遇。嬉笑怒骂,皆无不同,名权财色,天上地下。
眼看气氛沉重,小孔小孟连忙打岔道:“公子们都饿了吧,午时便没吃多少东西,我们特地叫人买了留香堂新出的糕点备着。”小孟去厨房拿糕点,小孔在一旁谈些轻松的话题。
小孟拎着食盒回来了,将点心摆放在桌上,并介绍道:“这两种是今日新出的样式,一道是荷花酥,另一道叫杏仁棋子。”
那荷花酥状如荷花,层层叠叠,颜色也层层递进,甚是好看。萧钰等苏范安拿起一个后,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下一口,果然好吃,留香堂这么受追捧不只是样子好看。
萧钰一边吃一边看向食盒,红漆木盒上有青色图案,盒盖上刻着“留香堂”三个大字。
点心甜腻,就算配着茶水也吃不下多少,剩下的点心拿去给下人分了。
萧钰没有在苏府待到很晚,在晚饭前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萧钰直接买了剩下的六卷,花了很多银子让萧钰肉疼了很久,实在没钱吃饭便当掉了一些他娘留下的饰品。萧钰每天带着书去找苏范安,久而久之识得的字竟也多了起来,只是笔下的字仍不得要领,歪歪扭扭乱成一团。
萧钰本没有多少银钱,平日里练字都是毛笔蘸了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写,只有自己觉得有了进步才写在纸上拿去给苏范安看。
两人读完第七卷,看着朱烈的故事落幕,竟感觉怅然若失。七仇得偿,七恩已报,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孤身向山野,主角一身轻松,单留读者心里空空。
萧钰不愿故事就这样结束,但他也知道,朱烈挥剑是为了报恩复仇,此间事了,停在这里自然是合理的。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把一整套书从头至尾重读了一遍,好似时间轮转,朱烈回到最初的地方重新开始。
萧钰这样失落了一阵,却因为淘到了新书又开心了起来,苏范安看得好笑。
苏范安指着书案上的《朱家子七仇七恩》与《太平广记》道:“这书与书之间虽有不同,却同样能让人心里欢喜。”
萧钰心里想,或许是你欢喜,我却不一定欢喜。
——
萧钰把旧书借给萧玦,本是看他闷在宅子里想给他打发时间用,可萧玦自嘲道:“我又不识得几个字,看这些做什么。”萧珑还知道时不时带人出去转转,萧玦只是守着他娘和萧父留下的规矩,不肯出门抛头露面,平日里在屋中做些女红。
某日,萧珑来找萧钰,坐在桌边开始聊衣服聊天气,聊到口干舌燥终于聊不下去了,才扯到正题。萧珑没有底气道:“听、听萧玦说你打算借他本书,跟戏本子似的。能不能借我看看。”
萧钰惊诧,萧珑看到却以为他低看了自己,生气道:“不识字怎么了,要不是你攀上了高枝,你还不如我呢。”萧珑有个同母的哥哥,他也顺带学了些字,会背一些诗句。
萧珑说话不过脑子,话音刚落便自知言语不当,含含糊糊地告辞,跑走了。
萧钰知道因为他娘的事,府中上下半是真心半是跟风地厌恶排挤他,萧珑这话恐怕也是府里大多人的心思。
但萧珑到底是有求于他,才过了几日,又上门来找他,主动为前几天的话道歉:“对不起,我那天说话重了些。”
萧钰还是把那本书借给了他。后来听说是去找祖母读,祖母以前也曾是大家闺秀,断文识字、插花烹茶,样样精通。
——
终于到了与苏范安约定的日子,萧钰早早起床洗漱,等在门口。
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叫卖声、谈话声,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穿破清晨的薄雾缓缓而来。
马车停在侧门门口,驾车的是小孟,萧钰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发现苏范安也坐在里面,心中疑惑。
苏范安说:“何夫子家中临时有事,大概要耽搁些时日,怕让你白白期待一场,我特地来向你说明。”
萧钰正要道谢,又听到苏范安藏着笑意的声音,“不过今天有个临时安排,算是个惊喜,你要一起来吗?”
萧钰点头,在苏范安身旁坐下,盯着脚尖。说实话,他有时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对待苏范安,许多时候都是苏范安起的话头,他总是有千般言语含在嘴里无法说出。
他们到达苏府后,苏范安拉着他到自己屋内,翻出一件骑马装展示在他面前:“我们今天去陆家的草场教你骑马,如今入春,也能看看景色。”顿了顿又期待问道:“你可喜欢?”
他知道他喜欢江湖武侠,知道他向往执剑策马,也明白他的小心翼翼。
“喜欢。”萧钰哽咽道,苏范安给予他的待遇几乎可以和外面富贵人家的男子相当,他怕他受不起,几乎脱口而出:“是要我为苏家做牛做马吗?还是死士?我愿意的。我只想明明白白地活着,你告诉我吧。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直到我娘死了才直到她做了什么的感觉。”
苏范安看萧钰在自己面前哭了起来却死死瞪着眼睛,思虑很久道:“实不相瞒,当初我父母得知你的出身处境,确实想过把你当作试路的石头。但人心是肉长的,你是活生生的人,”
“从小到大,遇见的哥儿无一不面对我畏畏缩缩或是谄媚讨好,遇见的女子也大多看重我家世表面恭敬内心讥讽。你不一样,你带我了解了你的世界,与你相处后我早已放弃了最初的想法。”
苏范安郑重道:“我想与你做朋友。”
萧钰终于眨了眨眼睛,擦了下泪水:“你当我是朋友?”他控制不住地流泪,或是委屈或是感动。
他曾有过一个朋友,是他小时候照顾他的丫鬟,萧钰对她甚至比对娘还亲近。但当他知道她替他娘下毒时,她已经死了。
苏范安拿出手帕拭去萧钰脸上的泪水,回答道:“我当你是朋友。”
“还有,什么死士,你真是话本看多了。”
萧钰破涕为笑,握住苏范安的手:“你也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