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
清晨,萧钰是被饿醒的。
最近气温渐渐回升,即使屋子里没有点炭火也不会显得那么冷,萧钰伸了个懒腰,换上新衣服,在院子里随便打盆凉水洗漱一番便出门去了。
萧钰先找个摊点了碗鱼羹,观察老板的神色,很好,没认出自己的性别,今早他特意挑一件高龄的衣服,将将能遮住脖子上的红点。
吃饱喝足后,萧钰先在附近的摊位逛了起来。他想给苏范安准备礼物,但又不想准备寻常物件,也是身上没有太多钱。江宁盛产雨花石,具有奇特花纹的雨花石更是受人追捧,但想以便宜的价格找到个好的怕是不可能。
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一个摊位前摆着奇形怪状的木头,凑近一看,竟是以树根顺势雕成不同样子。
摊主看到有人凑过来,立马热情介绍道:“这些叫根雕,可是从西北边那地方运过来的,是个稀罕货。”但仔细瞅了瞅萧钰的面容和身高,热情顿时消散,不搭理他了。
萧钰也不在意,只觉得稀奇,认认真真看过每一件根雕,颇为写意,有的是一尊佛在山间独坐,有的是花鸟鱼虫。萧钰的目光停在一个巴掌大的木雕上,一棵兰花攀在石头上,寥寥几刀,红褐色花朵占了大半,萧钰觉得有趣,开口问道:“老板,这个多少钱?”
摊主一掀眼皮,伸出手掌:“五两银子。”看萧钰皱眉,解释道:“这可是花梨木,贵得很!”
萧钰根本没那么多钱,本来想走,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老板,你这连红木都不是,看他年纪小不懂行想骗一笔钱吧。”
“我,他一看就没钱,我吓唬他罢了。”摊主被那人吓得一哆嗦,嘴里嘀咕着倒霉。
萧钰回头,发现是一位作书生打扮的青年。青年对他温柔笑道:“小孩儿,这是个普通木雕,只值几十文。”
但萧钰已经没有兴趣买了,对青年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谁知青年书生明目张胆地跟在他后面,萧钰不解:“您还有什么事吗?”随即看书生的眼神警惕起来,不会是个人贩子吧。
书生左右看看,附近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压低声音道:“你一个小哥儿胆子真大,就这样出门,也不带个丫鬟小厮,你再往东边走就是青楼和赌坊地带,乱得很。”
萧钰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颈侧,向东边望去,时辰还早,东边街道两旁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这么看还真看不出来有青楼和赌坊。
“多谢。”萧钰不愿多言,想早点去找苏范安,便向西走去,可走了几步发现那人还跟在身后,停下脚步,“你怎么还跟着我?”
书生听后哈哈大笑,向前一指:“小孩儿,我回家也走这条路。”
萧钰看他手里提着一扇猪肉和几捆青菜,示意他先走,书生不在意,提着肉和菜走在前面。萧钰小声道:“这人真不像个读书人。”偏生书生耳朵尖,立马回头说道:“我也并不是读书人,谁说戴着冠帽穿着直袍的就是书生,就像你穿着像男子却也还是个哥儿。”
“你、你......”萧钰两次吃瘪,也不知道说什么,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下回起码嘴上功夫比得过人家。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几条街,书生打扮的青年在一个路口停下,向萧钰招了招手。萧钰警惕地在离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青年也不在意,挽起一只手的袖子示意他看,一枚红点清清楚楚地印在手腕上。青年看到萧钰目瞪口呆的样子,满意地大笑离去。
萧钰还在震惊他的性别,看他走到一门口,觉得有些眼熟,环顾四周,想起那天听到的闲言碎语,脱口而出:“李举人!”
青年闻言回头看他,吃惊他认识自己丈夫,但发现萧钰只是瞎喊,李举人并没有散学归家。
萧钰跑到青年跟前,好奇问道:“你是上个月结婚的那个。”
“是。”青年应道。
“新婚快乐。”
“谢谢。”
“......”
相顾无言,是青年先打破沉默,“你这小孩儿可真有意思,我姓王,叫王潇。”
萧钰回道:“我姓萧,叫萧钰。”然后他试探道,“那我叫你,王叔?”
“啊!”萧钰被敲了一下脑壳。
“叫哥,王哥。”王潇毫不留情地打了萧钰一下,“我才二十,怎么可能当得起你一声叔,不是把我叫老了。”
“王哥。”萧钰顺从道。
王潇看了看天,便与萧钰道别,进了宅子。
——
萧钰与王潇分开后,继续向苏府走去。
毕竟几次来都是坐着马车,凭着印象走了一段,实在认不得路了才向周围人四处打听,最后终于到达苏府。
看门的小厮领着萧钰到达苏范安的院子里时,苏范安在练习书法,见萧钰看过来,问道:“认得多少?”
萧钰仔细看过,字都大概认识,只是意思不通。
苏范安写的正是老子《道德经》中的句子: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苏范安为萧钰逐一解释,萧钰明了,继而发问:“连老子这样的人都不去做先行者,守拙韬晦,那还有什么人能做这第一人?”
“你可知先秦?”苏范安问。
萧钰想了想,回道:“只知一二。”
“秦末,陈胜吴广起义,曾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身为一介农民,不曾读过什么大道理,却敢颠覆王权,虽败犹荣。可见,这‘天下先’不分贵贱、不论学识、不问将来。”苏范安把笔递给萧钰,让出位置,示意他写一写。
萧钰没怎么动笔写过字,倒是会写自己的名字,但苏范安和小孔小孟都在一旁看着,再看自己笔下字,不禁有些羞涩。
苏范安知他心思,安慰道:“我自小练习才写成这般,你才十二,多加练习就好。我这有些字帖,你拿去。”说着便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萧钰先小孔一步在旁边接着书,闻着四周淡淡的墨香和檀木香,看着眼前人为自己仔细挑选,几次想发问。
为什么?
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只是因为那巧合的相遇?
但他没有说话,低头看脚下的地板,怕打破这安宁的生活。
——
苏范安很有夫子范地为萧钰讲了一上午的课,并留下萧钰吃午饭。
吃饭时,萧钰还是一脑袋的叙古千文、史学提要和千字文,吃也吃不出滋味,连苏知府和苏夫人坐在他面前心里也没有太大波澜。等吃完饭才后知后觉,自己竟与江宁知府同桌用餐,恐怕他爹也不曾有这机会。
午后,苏范安带萧钰在院子里识字、读诗,春光正好,微风渐起,吹得书页翻荡。
一下子学这么多,萧钰有些头痛,但不敢出声抱怨,幸而苏范安早早发现,主动放下笔,领着萧钰到池塘边的亭子里休息。
两人倚着栏杆,看池水里的鱼争抢洒下的鱼食。萧钰一时间脑袋空空,什么诗词歌赋统统都记不起来了,瞥眼看见苏范安垂眸浅笑,更是呆愣在原地:阳光映着湖水照在人身上,波光粼粼,轻倚斜栏,飞檐雕栋,敛眸低笑,发丝轻摇,耳边是角铃、鸟鸣、鱼戏春水,好似人在朦胧梦中。
他好久才缓过神来,没话找话道:“夫子平日都教些什么?我会不会学不会,今天这些就够我学的了。”
苏范安回道:“你我不为科考,只当增长见识,明事理,不至于胸无点墨。所以不用有压力,夫子不教如何作文、写诗。”
“夫子姓何,江陵人,志不在朝堂,但在江南地带素有名望。我娘说何夫子曾欠她一个人情,便请他做我的老师。”苏范安又撒了一把鱼食,锦鲤争先恐后地跃出水面,“夫子他最近回乡省亲,我才得了空闲,你也有时间读书习字。”
萧钰点点头,看着荡漾的湖水,内心格外平静,不去想史记千秋、文人墨客,轻叹一句:“真好啊。”
——
晚饭也是在苏府吃的,苏家是京城来的,还保留着那边的习惯,喜爱吃面食,甚至厨子也是当年从汴京带来的。
萧钰还不太习惯面食,小心翼翼地吃着,时不时看一眼主位上的苏知府。苏知府面相和善,眉眼带笑,看他拘谨便主动挑起话头,这一顿饭竟也吃得和谐。
饭后萧钰就坐着苏府的马车回萧家了,苏范安也不知萧钰何时再来,便告知他何夫子回来授课的日期,到时派马车来接他。
回到萧府,在门外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萧钰一进门,几个打着灯的女使正迎面走来,领头的女使婆子一看见萧钰眼睛一亮,快步走近,抱怨道:“哟我的少爷啊,您可算回来了,大家都等着您呢。”说完也不管萧钰反应就在前面带路。
萧钰跟着走了一段路,发现是去往自己院子的。等到了院子里,一堆人站在他的房门口,萧珑看见萧钰回来便趾高气昂地说:“我的东西丢了,要去你的屋子里搜一搜。”萧钰心里疑惑,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萧钰的房门没有上锁,萧珑的丫鬟一推就开了,几个人哗啦啦地涌进屋内翻找。
萧玦凑到萧钰身旁对他解释道:“午后萧珑说他丢了东西,虽说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只是一盒留香堂的糕点和剩下的碎银子,但......”萧玦停顿了一下,小声道,“奇怪的是,丫鬟只是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走开一会儿,便不见了。”
萧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留香堂他是有所耳闻的,做出的糕点样式新奇好看,一直受城里的夫人小姐追捧,每日卖的新式糕点极其难买。十几日前萧珑就曾亲自带人去买,可惜没有买到。只是府里的奴仆大多都是买进来的,卖身契在主人手里,剩下的都是本地人,在府里做了很久,知根知底,都不像是会偷点心的人。
萧玦看到萧钰望着翻找的人皱眉,连忙道:“萧珑不是怀疑你,我们都知道你今天没在府里。祖母纵着萧珑,府中上下都找过了,只有你不在,怕有人藏到你那里,也不好随意进到你屋中查看,所以都等着你回来。”
里面的人都搜找完,并没有什么发现,萧珑一边离开一边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连糕点盒子都不知所踪。
接下来两天,只有萧珑还计较着小偷,其余人并未放在心上。一次萧钰与萧玦吃饭时萧玦提起,那份糕点是萧珑买来讨好祖母的,自然格外上心。可这件事既没有怀疑人选,也没有丢失物件的下落,就这样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