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
萧钰舔了舔嘴唇,问道:“这是哪?”
一旁被他忽略的小厮端着药碗插话道:“这里是苏府。”
苏府,这江宁只有一个苏府,便是知府苏江的宅邸。江宁府知府苏江是当今京城苏家家主的亲弟弟,当初便是苏家主动让权给皇帝,苏江自愿请命外放到江宁。一是为在南方发展关系,二是这苏江成亲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哥儿,京城难免规矩多、思想死板。这年头是个高门大户都看不起哥儿,但也有例外,便是眼前这位,苏知府的独子,苏范安。
苏范安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关切道:“你家在哪里?为何昏倒在街上。”
“我是萧家的萧钰。”
“萧家?萧大人不是去汴京了吗?你......”话未说完,苏范安想起萧家的传闻,皱起眉来,“你先把药喝了,小孔去准备些吃食。”一旁的丫鬟闻言走出屋去。
还坐在床边的小厮把碗举到萧钰面前,“我的大少爷,快看看我吧,咱先吃药。”萧钰尴尬地收回视线,主动接过碗将药一口闷了,顿时苦得面容扭曲。
苏公子递过来一盘蜜饯,放在床头,又倒了一杯茶,说:“先漱漱口吧。”萧钰赶忙接过茶水,又不禁看向苏范安。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同样是读圣贤书,他那考取了功名当上官儿的爹就没有范公子这周身的气度,更别说他那些还未上过考场的哥哥们了,只识得几个字,背过几本圣人言,统统比不上只见一面的范公子。他眼前的这人,才是应该站到朝堂上为天下人发声的。想法在脑子里转个来回,又自嘲笑道,自己还未识得几个字,已经开始批评其他人了。
苏范安和一旁的小厮看到他愣在床上,也不贸然打扰,只等丫鬟端些饭菜来。良久,萧钰把茶饮尽,下地穿鞋,砰得一声跪在范公子面前,“多谢今日救命之恩。”苏范安连忙扶起他坐回床上,道:“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恰巧撞上顺手帮了,你这风寒说重不重,你先吃些东西。”
“多谢公子,”萧钰学着那些文人向苏公子一拜,“我还是早些回家吧,府上若因我不见了到处找人怕是会闹得难看。”苏范安略一思索,便差小厮去备马车,告诉丫鬟把吃食放在马车上,在路上吃,便搀扶着萧钰起来。萧钰哪敢让他亲自扶着,连忙直起身一板一眼地走着,手脚都有了力气,但他又不熟悉苏府的布局,走了几步又讪讪低头走了回来,耳边听见一声轻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马车上,苏范安一边看着萧钰吃东西,一边自顾自地聊天:“说来也巧,我今早出府是想去栖霞寺求签,刚在路上停下想买馒头时便遇见了你。”萧钰被他看着也不好狼吞虎咽,尽量装得斯文些,闻言赶紧道:“那岂不是耽误你的事情了。”
苏范安笑着摇头。
萧钰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问:“那你所求何事?”
苏范安狡黠一笑:“下次再与你说。”
听着马蹄哒哒踏在路面的声音,两个同龄人聊了一路,天南海北地聊。萧钰十几年几乎没出过宅子,他便讲家长里短:家里之前厨娘的女儿想当他爹的妾,妄想着攀上高枝,可惜她长得像她爹,一个卖肉的屠夫,十分魁梧壮硕。一日,她偷偷溜进老爷洗澡的浴室,非哭喊着老爷毁她清白,声音康健有力,响彻整个府邸,最后萧钰他爹无可奈何,给了几百两银子才把她们一家送走。
“诺,刚刚那条街口往左拐,那家叫金玉满堂的酒楼就是她们一家开的。”萧钰看着苏范安期待的眼神,越讲越来劲,就差把他爹走那天穿得什么底裤抖出来了。
苏范安哪里听过这些,只觉得十分有趣,也时不时点评几句,与萧钰一起讨论那位争宠的姨娘某一步可以这样做,更加不留痕迹。帘子外面驾马的小厮和丫鬟听他俩讨论得热火朝天,不由得无奈对视了一眼。
——
一行人到达萧府,丫鬟下车去递帖子,萧钰先一步下车,转身向苏范安递去一只手,把他扶下车,一旁的小厮越发感觉自己多余。
不一会儿,萧府大门便开了,一群人簇拥着老太太快步向门口走来,老太太对苏范安笑着说:“是苏家小少爷来了啊,快进来坐坐。”他祖母是不喜欢哥儿,但若是皇家也有哥儿,那他祖母也会千恩万谢地给他端茶倒水。
苏范安先对老太太行礼,才拒绝道:“谢萧老太太好意,家中还有事情,就不打扰了。今早恰巧遇到烧糊涂的令公子,想必是迷迷糊糊走到街上认不得路了,各位都急坏了吧,看到萧公子到家我们也就安心了。老太太告辞。”说完便招呼丫鬟小厮上马车,临进车门,回头一望,看见萧钰还不眨眼地盯着自己,对他点头微笑,看他回过神来,才进到车里。
看着马车走远,老太太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回到自己院子里,一个眼神也不分给萧钰。萧钰看着这偌大的府门,刹那间周围空空荡荡,只有风吹来吹去。
萧钰回到自己屋里,看着时间还早,便钻回被窝打算睡上一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也不是自己的衣服,颜色清新淡雅,类似男子的衣衫,不是女子衣裙,应该是专门找人定做的。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像是一场梦,心里念叨,原来好事也找上我了呀,不一会儿便陷入沉睡。
等萧钰睡饱,病也去了大半,只是喉咙还有些疼痒,在床上伸个懒腰,利索地爬起来,随便打理了一下自己,便开始逛逛这个院子。他住这个院子算得上这府里第二大的了,只是平时主母和她的孩子都在院子里住着,没人搭理他,他也不自讨没趣往跟前凑,便总爱去些边边角角的地方,那厨娘的女儿便是他指路去的老爷房里。
今日,也总算有机会打量起来这里了,一棵梧桐树立在院子一角,树下是石桌石凳,想来他那些哥哥姐姐总爱在这里玩。他望着树,估摸着怎么爬上去,怎么也不得其法,最后自己蹲在树底下生闷气。
晚饭时候,萧钰下意识向堂厅走去,到了门口才想起爹和主母都去了汴京,也不用到这里吃饭了,刚转身往回走,便看到往这边走的二哥萧玦,两人具是一愣,互相点点头。萧玦先开口道:“我看你昨日在外面有些发抖,我翻出一些我小时的衣裳,只是旧了些,但还可以穿,你来我屋里拿吧。”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萧钰赶紧跟上,“多谢二哥。”他娘去世后,他便养在主母名下,主母对他不好不坏,总归是不少他吃穿,只是到底不如亲生的上心。今年冬天格外冷些,又恰逢父亲升迁,便顾不上他了,他也不说话,只是自己闷着。
二哥把他带到自己屋子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萧玦是姨娘生的,知道萧父不喜哥儿,便说萧玦生了病,怕是不能远行,这一番言语甚得萧父的心。另一个姨娘便照猫画虎,把四哥萧珑也留了下来。萧珑自是不愿意,听丫鬟闲聊说,他闹了好大一通脾气,被姨娘狠狠打了一顿才消停。但他两人终归都是有娘的,各自给人留下了几个丫鬟。
萧玦和萧钰两人沉默地吃着,萧玦试探道:“我瞧着你那院子如今也只有你一个人,往后不如来我院里吃饭吧,总归是多双筷子。”萧钰摇摇头:“不了,来来回回麻烦,我也不是非要人伺候着。何况祖母今天下午差人给了我这个月的钱,每月向她那里领便是,饿不死。”
萧玦不再说话,吃完饭丫鬟把菜撤下去端了杯茶来,正喝着,祖母身边的女使过来传话,让两位哥儿到祖母院子里坐坐。萧玦萧钰对视一眼,起身跟上了。
来到祖母屋里,炭火还照常烧着,屋子里暖和和的,祖母身边坐着萧珑。他俩进来时,不知萧珑说了什么,与祖母笑成一团。到底是府里人走了大半,显得冷清,人到老了总想着热闹些,才不会记起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里。
祖母看到他俩来了,隐去笑容,让他俩入座,才道:“现如今这府里是我当家,但我年纪大了,不想多管,你们只要别惹事让人告到我面前,我就当没看见。”
一旁的萧珑拽拽祖母的衣袖,祖母安慰地拍拍他的手,对剩下的两兄弟道:“萧珑年纪小,便搬来我院子里住,萧钰你也搬过来吧。”萧珑听后皱了皱眉,张口想说什么,萧钰便先开口了:“谢祖母好意,但我闹腾惯了,怕扰了祖母清净。”萧珑瞬间放松下来,祖母也点点头不再说话。
祖孙四人说了会儿话,眼看天色渐晚,便让他们回去了。走到门口,萧钰看到萧珑指使着丫鬟把他的东西一箱一箱往祖母院子里送,发现萧钰在看他,便转过身正对着萧钰挑了挑眉,开口道:“不到一天就傍上了知府家的哥儿啊,不过看样子人家也瞧不上你。”说完得意地走了。
萧钰想不通他这敌意从何而来,摇摇头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总有人有意无意来他这里探探情况,想知道那知府哥儿是不是真叫他攀上了。但一连几日,萧钰不是坐在院子里看梧桐树,就是自己在厨房捣鼓吃的。看热闹的人就散去了。
萧钰偶尔也会去萧玦那里蹭几顿,也会把自己偷跑出去买的吃的送一些给萧玦,两人关系倒是还说得过去。只是那个萧珑,不知怎的,总是来找萧钰的茬,或是给他使绊子。
之前在府上,他俩没说过几句话,平时见面也会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萧钰仔细回想,发现萧珑之前是一直在和萧父唯一的女儿萧玉兰争,现在萧玉兰跟着父亲上汴京了,这已经可以证明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比他们这些哥儿高。所以萧珑便又把斗争转移到萧钰头上,只是因为萧钰认识了苏范安。
不再想这些,萧钰把精神集中在这棵梧桐树上,他要再试一次,上一次他已经快够到树枝了。这一次他根据观察好的路径结合前几次的经验,没有抓握的地方就用手指死死扣住,等到指尖渗出血来,他也终于爬上一个比较粗壮的树枝。
萧钰坐在树枝上,望着整个萧府,所有屋顶伏在他的脚下,所有人进进出出尽在他眼底,他甚至可以看到墙的外面,可以看到苏府隐隐约约的轮廓。
随着太阳落下,他脚下的世界热闹起来,又安静下去,只余树叶沙沙作响,群鸟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