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三千零一

1、第 1 章 萧钰十

　　萧钰十二岁那年的春天，他爹带着正妻和一众小妾子女乘着船去汴京当官儿去了，只把祖母和三个哥儿扔在老家江宁。
　　他立在码头，站在祖母和一众哥儿的后面，看着升官的爹满面红光地与自己的老母告别，只说在京城扎稳脚跟再来接他们，祖母不咸不淡地应着，也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只是说说场面话，许是萧大人今天心情好，与母亲多说了一些。话头扯来扯去，来回几个功夫，看着要到起船的时辰，萧大人泪洒当场，妻子和几个小妾赶忙劝着、搀着，这才上了船。
　　戏做足了，他也看够了，祖母在最后终于眼眶红了些，看着船渐行渐远，回头对他们淡淡地说了句：“回府吧。”他早就被冷风吹得身体发僵，看着祖母被丫鬟扶上马车，立马钻进后面的车里去。
　　车里已经坐上了两个哥儿，都比他年长些，平时在府里也说不上几句话，更何况今日与父亲一别，都知道自己是被抛下的。如果说祖母可能有生之年被父亲接到京城安享晚年，那他们几个，肯定会早早被打发了送给别人做妾。
　　萧钰坐在门口，时不时有冷风从帘子缝吹进来，他本来穿得就不多，便缩成一团。但他还是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面看去。萧大人不喜欢哥儿，也不让他们出门，倒不如说，这年头，是个高门大户都看不起哥儿。有些地位名望的人家，只把自家的哥儿送人做妾，好点的人家会备些嫁妆，穷苦人家的哥儿大多被卖到青楼或是卖于人为奴。
　　所以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看看外面，萧钰当然不会放过，他看着街边叫卖的小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开着门的医馆药铺仿佛传来药草的香气，但他是摸不到闻不见的。
　　马车慢悠悠行了一阵子，突然靠边停了，他听见由远及近的唢呐声，接着是敲锣打鼓鞭炮声，是有人结婚，真是大家的好事都赶到今天了。正巧，那队伍在马车旁边的巷子里停了下来，他也听到了街边的议论。
　　“这李举人是个真性情，敢娶个哥儿当正妻，也不怕生不出来儿子。”
　　“你是不知道，那哥儿是他老师家的，在他考功名前就定好了，他还敢反悔不成。”
　　“那这李举人怕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要不然他一个穷小子如何能有钱考上举人，买下这个宅子。”
　　......
　　萧钰看着那家门口，新“娘”下花轿，踩在青布条上，遮着脸，走进门去。那哥儿穿着女子的婚服，体型却不瘦弱，显得不伦不类。也是了，根本没有哥儿穿的服饰，一律按女子规格来，要穿裙子绣花鞋，要扎耳洞，要在显眼的位置上纹上红点，来辨别男子和哥儿，大多是刺在眉间。许是他娘太恨他，便让人把红点刺在了他的颈侧，想在刺的时候一不小心扎死他。
　　但他命大，活到了现在，他娘却死在了他五岁的时候。
　　——
　　到了府中，老太太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她也是不喜哥儿的，派女使告诉他们不要惹事便不再理会，剩下两个哥儿默不作声地走回自己屋。萧钰早上便没吃几口，偷偷摸摸到厨房，只剩下冷了的馒头和小菜，就着凉水吃了。
　　第二天一早，天才微微亮，萧钰是被冻醒的，他睁开眼才发现两床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却浑身冷汗，直打哆嗦，一摸额头，滚烫。他撑着坐起来一阵头昏眼花，试着叫了几声，也没人回应。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变成一只蜉蝣，被子像大山一样压过来，他连忙起身，向屋外跑去。
　　天也是昏昏沉沉的，墙外隐隐约约传来叫卖声，他想起昨天祖母和这府里人冷漠的眼神，明白他们是不管自己生死的，假若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屋内，也只是配一卷草席扔在荒野。他要活下去，只是想活下去。侧闩着，萧钰使不上劲抬不起门闩，隐约记得墙角杂草丛里有个狗洞。
　　他钻出狗洞跑到街上，回想昨天看到的医馆，拼了命地奔跑。浑身发抖，手脚发软，但他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便站不起来了。
　　萧钰穿过人群，分不清东南西北，喉咙发紧仿佛下一秒会喷出火来，他或许不知道医馆在哪里，也不知道到了医馆有没有人会救自己，但他想，死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总比那阴冷的屋子里强。他躲开一辆推车，感觉撞到了人，便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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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钰在梦中看到火光不断扭曲、蔓延，形成通天的台阶，台阶旁倒吊着柳树、松树和杨树，火中飘出花来，花瓣细得如柳絮，他听见虎啸、鹰鸣，身后有手拽着他又推着他，台阶发出七彩的光茫，在空中扭曲、交错，像水波一样震动，让人忍不住像呕吐。
　　他感觉嘴里一阵发苦，有酸涩的东西流进喉咙，便哇地一下吐了出来，耳边尽是“公子”“醒了”一般的叽叽喳喳。
　　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位少年坐在窗边，含笑望着他，“你醒了。”
　　这一刻，春光乍泄，万物复苏，他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