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君意》长安客下

4、第4章

　　红叶深处藏君意，唯有水中人不知。
　　顾舒白始终记得萧若雪来求他的那天……
　　那日正值深秋，他像往常一样在院中练剑，一剑挥出去，树上的叶子随着剑风纷纷扬扬而下。秋天总是要清冷一些，可他穿的单薄，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意，或许是练剑让自己的身子热了起来，顾舒白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细汗，看了看旁边燃着的香，不知不觉中他竟练得有一个时辰了，地上也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落叶。
　　顾舒白正打算坐下来喝口水，却听清羽来报“少将军，四小姐来府上了。”
　　“当真？”顾舒白一开始还以为是清羽哄骗自己，下一秒却听见了萧若雪的声音。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迎了上去。
　　她能来找他，顾舒白自然是欣喜若狂，毕竟自从雪儿从林府回到萧家后，两人就很少见面，一来是顾舒白总是会出兵打仗，没有时间，二来这日复一日的雪儿也大了，一个闺阁女子自然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随意走动……其实这些理由都是顾舒白替萧若雪找的借口，因为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从小到大都粘着自己的雪儿，回了萧家后就不再来找他？
　　当年萧家和林家比邻而居，赵棠月和林晚又是闺中好友，因此萧若雪和顾舒白两人也算是从小青梅竹马般长大，自小便形影不离，虽说顾舒白大萧若雪两岁，但幼时总是黏在一起，感情自然是深厚的。可自从林晚出兵镇守关外，萧若雪也回了萧府，两人便很少见面，情分也生疏了。
　　这天，红枫树下，萧若雪一脸羞涩地扯住了顾舒白的衣角，脸上布满了红晕。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顾舒白呆楞在原地，雪儿在他面前从未这般扭捏，却不知今日是为何事？他缓缓低下头，现下脸颊绯红，心跳更是像漏了半拍，手也不知该往哪放了，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着萧若雪扯着自己的衣角撒娇。顾舒白不敢随意动弹，等了半天终于才吞吞吐吐的问道：“雪儿，是有什么事吗？”
　　两人从未靠得这么近，尤其是长大之后，此刻顾舒白呼吸都停滞了。
　　萧若雪抬头认真地盯着他“舒白哥哥，我想嫁给三皇子，你能不能助他登上皇位?”

　　今天已经是顾舒白醒来的第二天，雪沐城下了好大一场雪，窗外天寒地冻，唯有屋内烛火通明。顾舒白看着桌上的烛火，苦笑不已。他想不明白如果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可为何偏偏是他十七岁这年？
　　十七岁这年，他的心爱之人嫁给了别人。
　　房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已经是后半夜了，窗外的雪还没有停，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顾舒白一袭红袍，独自在房中饮酒，木桌上零零散散，东倒西歪放着些酒壶，而地上的酒壶已经空的排成了一排，看这阵仗显然是喝了不少酒。可即便喝了这么多酒，顾舒白也没有半点醉意，反而清醒的很。手中的酒壶又空了，他随意将酒壶丢了出去，目光停留在一步开外的檀木架子上，一套凤冠霞帔整整齐齐地挂在上面。
　　顾舒白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走到那套嫁衣面前，仔细看了看，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痛心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言不发。
　　说来可笑，明明他顾舒白没有娶妻，竟也吩咐府中上下将这府邸挂满红绸，贴满喜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许是想将这屋子布置成成婚的样子，也算自己娶了心爱之人吧！
　　“都说一醉解千愁，可为何我心中还是很难受?”他又看了一眼那嫁衣，提起酒壶一饮而尽。
　　“明明和你自小一起长大的人是我，可你为何要嫁于旁人？”
　　“雪儿，如今你如愿以偿，可舒白哥哥以后又当如何?”
　　……
　　这一晚上，顾舒白借着酒意不知道说了多少胡话。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顾舒白也没有半分醉意，反而十分清醒，时间越长，心间的刺痛感越甚，痛到令他无法呼吸。顾舒白嘴里含糊不清，最终酒意上头，睡了过去。

　　这雪沐城人人皆道：“将军与王爷同一天娶妻，当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外人看来的喜事，可只有将军府的人知道，她们将军要娶的女子根本不在雪沐城，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洛州。将军府只是空有一个将军夫人的名号，却并没有人见过将军夫人的身影，只因那将军夫人就要嫁与他人了。

　　这一晚上，寒风在窗外呼啸了一夜。萧若雪都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已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而得到的最终结论便是：若她今生不嫁于周泽安，不去求舒白哥哥助他登上皇位，那舒白哥哥是不是就不必在边关苦守多年？可上天却偏偏让她重生于十五岁这年，而且明日便要嫁入安王府。这可如何是好？她要避免前世悲惨的结局，这一世便不能嫁给周泽安，但后日便是大婚之日，悔婚已然来不及了。可若嫁于安王府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别人了？想到这里，萧若雪心中有了主意。
　　萧玄膝下有一男三女，大女儿萧栀，二儿子萧迟言，三女儿萧雨眠，四女儿萧若雪。而这三女一男中，萧玄最疼爱的便是姨娘孟清欢的一儿一女，萧池言和萧雨眠。萧栀和萧若雪虽然不被萧玄喜欢，但萧若雪却比萧栀好上太多，毕竟萧若雪母亲的娘家林氏是周国两大开国将军中的林家。萧若雪前世之所以能堂而皇之抢走萧栀嫡女的身份，只是因为她有个战功赫赫的外祖父。可是后来林家在战场上全门被灭，萧若雪也因此渐渐失了势。传回的军报中说林将军因错信手下，而导致战机延误，最后燕州没守住。
　　燕州和雪沐城是周国版图上最边上的两个地方，东燕州，北雪沐，这两个地方是周国版图上的两道防线，也是周国的大门。只要攻下了这两个地方，大周的大门便会被打开，因此这两个地方常年有军队镇守。燕州有林家，雪沐城有顾家。前世周泽安能坐上皇位全靠这些，若没有她萧若雪的助力，恐怕他周泽安连那皇椅的一角也挨不到。
　　终于在一夜的思来想去之后，第二日萧若雪推开了栀香院的大门。
　　萧玄身为周国宰相，最爱提笔写诗，看些诗词名典，因此萧府里众人住的院子就是他取的名字。住的院子，也是用各自的名字命名的。萧若雪所居住的院子叫雪落院，而萧栀居住的院子栀香院。院如其名，萧栀院中栽满了栀子花树，树虽然矮小，被种于围栏下，但是一簇挨着一簇的围着院子，看着十分可人，因为是冬日，其他院子的花早谢了，唯有这栀香院花香宜人，树叶葱绿，小小白花散发着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可以看得出主人是多么爱护这些花树。萧若雪虽不喜欢萧栀，但却十分喜爱她院子里的栀子花。
　　萧若雪刚走近栀香院，就看见坐在廊下低头喝茶的萧栀，只见她漫不经心地喝着手里的茶，而在她的脚边，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萧栀身边的大丫鬟秋意正在训斥着两人。
　　“我看你们今日就是在故意触姑娘的霉头，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秋意说着便抬起了手臂，正要打下去，地上跪着的小丫鬟只是默默的低着头，不敢吭声，却是小声地哭泣着。
　　萧若雪看不下去，拿出之前趾高气扬的态度走了过去，在萧栀旁边坐下，淡淡出声道：“长姐，这般在院中兴师动众，怕是在和妹妹我过不去啊？长姐明明知道明日便是我与三皇子大婚的喜事，如今却故意在院中训斥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长姐在指桑骂槐了？”
　　萧栀看了萧若雪一眼没有说话，但脸上却是泛起了一股黑线。
　　一旁的秋意连忙开口解释道：“四小姐误会我家小姐了，是这两个丫鬟打碎了小姐屋里的物件，那物件是夫人留给小姐的，小姐十分珍惜，这才大发雷霆。”
　　听着秋意的解释，萧若雪点了点头，轻笑道：“我还以为长姐是在气我了？”
　　“你今日来我这栀香院，是特地过来炫耀的？”萧栀终是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脸仇视地看着萧若雪。
　　十七岁的萧栀有着一张精致绝美的冷淡面容，眉眼疏离，却美像寒冰，让人一靠近便觉得寒冷，妥妥的一个冰系美人。萧栀总是这样，骨子里带着孤傲，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脸上更是冷淡，容不得任何人靠近。

　　前世，萧若雪和萧栀两人便处处针锋相对，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萧若雪回到萧家之后，便由孟姨娘抚养，因为父亲宠爱姨娘的缘故，萧若雪自然要比萧栀更受宠。大夫人去世的早，萧栀又是这般冷淡的性子，久而久之，萧玄便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萧迟言和萧雨眠身上，对萧栀不闻不问。
　　萧若雪和萧栀两人之间的关系之前还好，只是后来因为周泽安的缘故，萧若雪便渐渐对萧栀不满，萧栀爹不疼娘不爱的，萧若雪在暗中给她使了不少绊子，所以前世萧栀才会这么恨自己。只是萧若雪前世没想明白，萧栀对她一直一来的行为表现出来的态度不咸不淡，可后来却算计她，不知是何原因？如今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起初萧若雪一直找不到缘由，只当是自己抢了她嫡女的身份，才如此恨自己，在嫁给周泽安之前，萧若雪并不知道萧栀喜欢周泽安。直到后来周泽安当上了皇帝，她成了皇后。萧栀却嫁给了朝中大臣的公子，谢家大房的长子，那谢家儿郎不懂得人情世故，与他人交流，在官场上并无建树，虽在读书一事上名传千里，但入朝为官后却屡屡不志，还受到上官的欺压，常常借酒消愁，长期出入烟花之地。
　　那时候萧栀就常常进宫与她诉苦，萧若雪陪着萧栀喝了许多酒，醉酒之后，萧栀吐真言道“若不是妹妹你抢走三皇子，那如今坐上这皇后之位的便是我。”那件事之后萧若雪才知道萧栀一直喜欢着周泽安。
　　要说萧若雪不恨萧栀，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萧若雪喜欢周泽安，可周泽安却不喜欢她，却偏偏对萧栀有些好感，在自己临死之际封了萧栀为皇后，她怎能不恨？再加上那杯毒死自己的水，也是萧栀送来的。
　　……
　　“有什么话就说，不必这样遮遮掩掩。”萧栀只当萧若雪今日是来向自己炫耀的，根本没有心情听她讲其他的，只想早点将她打发走。
　　萧若雪看了一眼还跪着的两个小丫鬟，淡淡道：“长姐，这两个小丫鬟一直跪着也不是事，若是此事传入父亲的耳中，父亲可是会不高兴的。”她不等萧栀说话，便自作主张地遣走了那两个跪着的小丫鬟。
　　四小姐既然搬出老爷来威胁小姐？秋意听着十分不满，这是栀香院，如何处置这两个丫鬟还轮不到她四小姐来多言。秋意回头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偏偏小姐没有说话，她真是着急。小姐总是这般，才会一直被四小姐欺负。
　　想了许久，萧若雪这才开口道：“长姐，我知道你喜欢三皇子，可三皇子要娶的人是我。”她想过了，如果要想自己不嫁入安王府，那她就必须让萧栀想办法抢了这门婚事。
　　“你？”萧栀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表露出来。萧若雪今日果真是来向自己炫耀的。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让萧若雪找到错处，于是她压下了心中的愤怒，皮笑肉不笑道：“妹妹哪里的话，三皇子是你未来的丈夫，也是我的妹夫，你如何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萧若雪没有理会萧栀的辩驳，反笑道：“我抢了你嫡女的身份，如今又要抢你的心爱之人，可萧栀，你始终奈何不了我。”脸上更是表现出了无比轻蔑。
　　“你当真是来耀武扬威的？”萧栀的脸色阴沉了下去，手心更是被自己掐出血印。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这个妹妹还有半点的情意所在，即便被抢了心爱之人，她也真心祝福。可萧若雪竟如此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你说对了，我今日就是来炫耀的，你又能奈我何？难不成还能抢了我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