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君意》长安客下

3、第3章

　　萧若雪本以为她应该是下了地狱的，毕竟生前做了太多坏事，临了也该得报应了。可眼前的地府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都说阴曹地府孤魂野鬼横行，决计不会如此的安静。不是说人死之后，会有阴差来带走的吗？萧若雪朝着四周看了看，没有任何东西不说，甚至安静的可怕，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她实在是忍不了这可怕的寂静，即便被黑白无常拉着去下油锅，也比这无声的审判来得痛快些。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于是萧若雪终于睁开了眼睛。奇怪的是，这地府竟是红色的？萧若雪儿时听说书的说过，说人死了便会下地狱，若是生前做了坏事，更是会被丢进十八层地狱里受惩罚。而地狱里住着阎王爷，专门审问坏事做尽之人……
　　“这地府倒是稀奇。” 等了许久，却不见阎王爷来审自己，眼前的红色也久久不散。萧若雪觉得不对，伸手一拨，却发现眼前的红色根本不是地府的墙壁，那手感摸上去倒像是布料？
　　“不是墙壁而是红盖头？”萧若雪一惊，此刻却不敢动了。又等了些时辰，还是没有鬼差来捉自己，萧若雪就知道那些说书的都是骗子，这世上哪会真的有地府这种地方？不过是唬小孩的。
　　一开始萧若雪也怀疑过自己是处在梦境之中，毕竟人死如灯灭，都已经熄灭的蜡烛怎么可能还能重现燃起来？除非眼前的一切皆是临死前的幻想。可手上的红纱太过真实，身上的衣物也绝非造假，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何缘由……透过眼前的红纱，萧若雪却一眼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红绸和那窗户上贴着的的红色窗花，虽然隔着红纱她有些看不仔细，但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果子却十分显眼，瞬间吸引了她的视线，只因为那些果子上贴着一张张大红的喜字。
　　“喜字？怎么会有喜果了？”也不怪萧若雪多疑，毕竟这果子的样式分明就是女子出嫁时摆放的，红枣，桂圆，莲子，这些果子可都寓意着“早生贵子”想到这里萧若雪不由地一惊，心中一股奇怪的想法涌上心头。她朝着四周看了看，红烛摇曳的新房内，自己身穿着凤冠霞帔，头上盖着红盖头，正正襟危坐地坐在铜镜前。
　　“嫁衣？”可自己在宫中临死之时不是穿着破衣烂衫吗？
　　萧若雪心中疑惑道“这是哪里?我不是死了吗?”
　　眼前的一切让她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虽然身死但却处于梦境之中。她又想起说书的黄先生说过人在死去过后，会变成魂魄游荡在曾经发生过的某些节点和场景。难道自己现在已经是魂魄了吗？都说人死后是感觉不到疼痛的，萧若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皙的手腕，狠下心来，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疼，钻心的疼，而且手腕上还留下了一个血指甲印。
　　“如果能感觉到疼痛的话，是不是自己还没死？”她又转念一想“自己怎么可能没死？那毒药可是萧栀亲自递到手中的，正是能立马夺人性命的鹤顶红。”
　　但眼前的一切却又真实且鲜活，容不得她怀疑。
　　过了好一会儿，萧若雪才从震惊之中平静下来，她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张精致的红色楠木梳妆台，台上摆放着一面铜镜，匣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而镜子里还有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萧若雪不敢伸手去碰那面铜镜，只能默默地盯着铜镜里的红衣女子发呆，因为镜中的女子萧若雪十分熟悉，即便她记性不好，但她也记得眼前红衣女子的装扮，分明就是自己十五岁那年嫁给周泽安时身穿嫁衣的样子……
　　原来自己年轻的时候这么美，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从一个妙龄女子变成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深宫妒妇？
　　可即便自己没死也应该身处雪未宫，为何这镜中的自己却是十五岁的样子？还是在萧府闺房之中？明明她萧若雪，大周萧皇后死在了三十五岁那年，萧若雪记得清清楚楚。
　　她如何能忘记？昏暗潮湿的冷宫早已将她身上的衣物渗的发黑发黄，决不可能是这鲜艳的红色，还有头上的红纱从何处而来?来不及细想，萧若雪随即便惊慌起身，不动不要紧，这一动头上的凤凰步摇摇摇欲坠险些掉落，流苏撞击在脸上，撞得她疼痛无比。疼?若方才的指甲印还不能让萧若雪信服，但此刻的流苏打在脸上，实在是让她不得不相信。再说若是处在梦境之中人又怎会感觉到疼痛了?因此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真的和黄先生说的一样重生了。
　　“她萧若雪重生了……还是在她刚要踏入深渊之时，十五岁的模样？”
　　再三确认眼前景象并非虚幻梦境，萧若雪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没了红盖头的遮挡，房中的一切就看得清清楚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紫檀木床，木床上珠帘半卷，粉色纱帐垂落于地板上，窗边的梳妆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首饰，珠钗，妆台虽小巧，却应有尽有，房间内的陈设多以木质为主，空气中不时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这房中的摆设竟当真和在萧家时的闺房一模一样，萧若雪又惊又喜，上前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房间内的家具统统检查了个遍。意识到眼前并非梦境而是真实的，萧若雪心中稍安，此刻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毕竟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容不得她细想，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桩木头一样定在原处。
　　一直守在一旁的夏荷被萧若雪这一连串的举动吓得不轻，避免事态越演越烈，夏荷连忙上前拦住还要脱衣的萧若雪“小姐，盖头现在还不能揭开，还有，我还没给你梳妆好，不能乱动。”她好不容易将小姐的头梳，如今这一折腾又乱了。夏荷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萧若雪按回到椅子上。
　　萧若雪回头一看，眼前之人竟是夏荷。
　　“夏荷?你不是被陛下赐死了吗?”萧若雪一脸惊讶地看着眼前正在替自己整理衣装的夏荷，始终不敢相信，可手上传来的温度却打破了她心中的疑虑，这就说明此时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都是真的，真的不是梦。
　　夏荷没有理会萧若雪的胡言乱语，而是拿起一旁的木梳，自顾自地替她绾发。
　　萧若雪盯着夏荷看了好几眼，雪未宫的掌事大宫女此刻却是十三四岁的模样，梳着简单的双发髻，脸蛋能掐出水来。想起夏荷是自己而死，萧若雪便心疼不已，她回头拉着夏荷的手，也不说话，只是眼里含泪地看着她。若不是夏荷替自己不值，冲撞了皇上，她就不会被赐死。
　　如今人好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萧若雪难免伤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夏荷，哑声地问道：“夏荷，你还活着对不对?”不等夏荷回答，萧若雪就一把拉过她，将她抱在怀里，脸上全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看着自家小姐这一晚上的迷惑行为，夏荷只当她家小姐是要嫁给心爱之人，因此太过冲动，她还能理解。可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辛辛苦苦为小姐梳了一个时辰的发髻，此刻凌乱松散，夏荷实在是忍不了了，气道：“小姐，你是多期盼着我死啊?”小丫头撅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
　　这一句话瞬间让萧若雪哑声。
　　萧若雪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若是梦，那这梦也太真实了些，若不是梦……她抬起手掐了掐夏荷红彤彤的脸颊。
　　“小姐，疼……”夏荷被掐的眼泪在眼中不停打转。
　　“是真的?”萧若雪难以置信地收回手，那触感，的确能说明夏荷还活着。
　　“小姐总是这样喜欢欺负我，小姐你快坐下，我这花费了好几个时辰给你梳的发，被你这么一弄，又散了，桌上还有好几套风冠没试了。”夏荷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在桌上的木匣子里拿了一个双蝶步摇流苏风冠，认真地给萧若雪戴了起来，由于连着换了好几套凤冠的原因，萧若雪的发丝有些打结，夏荷看了看手里的木梳，实在难以下手，她有些为难道“小姐，这都是试的第五套风冠了，还不满意?”
　　听着夏荷的抱怨，萧若雪这才认真地观察起镜前的自己来，镜中的女子生的极美，眉若弯月，眼含秋水，肤白如玉，千娇百媚，宛如画中人，十五岁的模样，也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怎么就一心想嫁给周泽安了？

　　萧若雪十五岁那年就嫁给了周国三皇子周泽安，却也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是重生了，却重生在了一切因果开始的十五岁……可如今她已经经历过前世的重重，想到自己最后不得善终，萧若雪便有些心寒，毕竟她确确实实喜欢周泽安，喜欢到不惜伤害别人，也要当他的皇后。
　　既然是自己十五岁时，如此便能解释为何自己身穿红衣，头戴凤冠？由于再过两日她便要嫁入安王府，一心想得到周泽安的青睐，因此她要将洛州所有好看的嫁衣都试上一试，再让夏荷给自己挑一套最漂亮的，最亮眼的，能让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的嫁衣和发饰头冠。成婚那日她萧若雪定要名震洛州，让那些嘲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富家小姐瞧瞧她萧若雪是何等的花容月貌？又怎会配不上周泽安。
　　夏荷自然不知道萧若雪心中所想，只是一味全心全意地替自家小姐梳妆，即便额头上都冒汗了也不舍得停下来。
　　“小姐，这套凤冠如何?”她又挑了一套凤冠。
　　“夏荷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今日就不试了。”萧如雪没了兴致，变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怎么行?小姐不是立志要让三皇子对你另眼相待吗?”夏荷很是激动，那阵仗似乎现在萧若雪不试都不行了。
　　萧若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小姐，我在外面守着，若有需要再叫我。”夏荷又回头看了两眼，见自家小姐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看上去是有些疲惫，想想也是，这光换衣服就换了好几套，再加上那几套凤冠，小姐累了也正常。夏荷推门退了出去，此刻屋中只剩下萧若雪一人。
　　萧若雪看着镜中的自己，感慨道：“若重来一世，还要选择周泽安吗?然后再孤独老死于冷宫之中?”不，她萧若雪不愿重蹈覆辙，这大周的皇后她萧若雪不当了。
　　都说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同起，一生白头。可她与周泽安谈何白头?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萧若雪抢来的，本就不属于她。抢来的东西总是怕被人惦记，因此忧心忡忡。她苦心经营一世，又得了一个怎样的结局?周泽安从未高看过她一眼，即便是后来成婚，周泽安也只是日日宿于其他妃嫔宫中，从未踏足过她的雪未宫，唯有自己默默地等待他。
　　她萧若雪只是周泽安名义上的皇后罢了。
　　上一世她萧若雪起誓，非他周泽安不嫁，都说夫妇本为一体，患难与共，酸甜共尝，糟糠之妻不能负，可他后来得了权势，成了皇上，至此后宫佳丽三千不断，哪还记得她萧若雪是何人?即便最后惨死冷宫，也是他周泽安给的恩赐。而这一切的因果皆是她萧若雪苦苦求来的。
　　萧若雪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苦笑道：“强扭的瓜果然不甜，甚至其苦无比，所以这一世，我便离你周泽安远远的。”
　　所以这一世不是他周泽安弃了她，而是她萧若雪不要他周泽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