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君意》长安客下

2、第2章

　　自从送粥那日后，萧若雪就开始一病不起，整日闭门不出不说，待在雪未宫的日子里也是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顾舒白去世之事而悲伤过度，还是因为冬日里得了风寒没有保护好身子。反正后宫里传言纷纷，都说萧氏皇后恐怕是熬不过这一年的寒冬了。
　　即便宫里风言风语，萧若雪也无暇顾及，曾经的她听不得后宫之人乱嚼舌根，如今却懒得搭理，每当夏荷说起该惩戒这些下人时，她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只是一笑而过。
　　周泽安来见她时，萧若雪还躺在床上。
　　也不知怎么的，这几日萧若雪总是能梦见儿时和顾舒白的许多事，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大概是太想念顾舒白了吧！才会梦里全是他的身影。
　　雪未宫是皇后的寝宫，也是皇宫内最华丽的一座建筑。萧若雪最喜奢侈之物，周泽安记得刚册封她为中宫皇后时，她就命洛州最有名的工匠师打造这座寝宫。宫殿以五彩的花岗岩石为基础，又以金丝楠木为顶，寝殿的窗户更是以稀有的紫竹编织而成，透光性极好，若是日光落到窗边，殿内便能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光线，好看极了。
　　周泽安抬头看了一眼雪未宫的门匾，他有好几年没有踏入过雪未宫了，准确的来说，自从他坐上皇位之后就没有来过雪未宫。周泽安脚刚踏入殿内，便听见萧若雪迷迷糊糊中唤着顾舒白的名字，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却是夏荷听见了声音，连忙迎了上来，跪着请安道：“陛下万安。”眼睛却不自觉地担忧着正在熟睡的萧若雪。这整个后宫谁人不知顾将军的名讳在陛下面前是不能提起的，就连夏荷都知道“顾舒白”这三个字是不能出现在皇宫里的，娘娘却睡梦中都在唤了好几遍，还刚好被陛下听见。
　　夏荷正要解释，周泽安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等人走后，偌大的宫殿，只剩下萧若雪和周泽安自己，他就静静地坐在窗边等着萧若雪醒来，却始终没有抬眼看床榻上的人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喝着手里的冷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若雪睁开了双眼，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周泽安。
　　“不曾想到有朝一日陛下也会走近我这雪未宫？臣妾当真荣幸至极，只是不知陛下是不是特地来看我这副悲惨的样子？陛下可还满意？”萧若雪靠着床沿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周泽安。
　　周泽安听出了萧若雪话语中的讽刺之意，却什么也没说，可当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她之时，却被那冰冷的眼神狠狠刺伤。她这是什么表情？周泽安转过身来，原本想关心的话又憋了回去，于是转而十分厌恶道：“自然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听到这句话，萧若雪反而一笑，淡淡开口道：“也真是难为你了，十年未曾踏入过这雪未宫，今日竟还特地来看我到底死没死？你倒是关心我。”
　　这种讽刺的话传入周泽安的耳朵里，不痛不痒，但他就是莫名的生气，可他这次来不想说这些的，只是听说她病了，想着来瞧一瞧。
　　“皇后，你就非要这么和朕说话？”周泽安既无奈又有些生气。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不就是这样针锋相对，谁也没说过一句软话吗？
　　“皇后？”萧若雪看着他笑了笑，又道：“如今这雪未宫哪来的皇后？陛下不是要废了臣妾吗？”
　　周泽安不想再和她多说，两人不欢而散。
　　只留下一句：“你若希望如此，那我便全了你的心意。”
　　后来，萧若雪被废了皇后之位，周泽安下令封锁雪未宫。

　　细雪整整飘了一夜，萧若雪也咳嗽了一夜，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天终于是亮了。她实在是觉得喉咙干裂的厉害，想起身找点水喝，全身却像是散架了一般根本站不起来，于是她只能半撑着身子悬在床边，用沙哑的声音朝着外面喊道：“夏荷，给我倒杯水。”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四周静悄悄的，就连窗外下雪的沙沙声都能清楚的听到。
　　想起什么的萧若雪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倒是忘了夏荷为了她的病苦苦哀求守卫请太医来医治，可一个废后又有谁会在意？夏荷为护自己死在了宫中侍卫的剑下，如何能给她倒水？萧若雪自嘲道：“果然人在濒死之际，总会说些胡言乱语。”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这间破旧漏风的屋子，昔日辉煌的雪未宫如今竟变成这副模样……
　　萧若雪撑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子边，看了一眼桌上早已落灰的茶壶，想也没想便将茶壶拿了起来，拿着茶壶在空中举了半天，却不见壶中流出一滴水来。
　　“就连你也欺我？”萧若雪咒骂了茶壶一句，抬手将手中的茶壶摔了个稀碎。
　　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炭火，但此刻萧若雪却早已感受不到半点寒冷。她朝着窗户的位置看了一眼，窗户虽被木棍封死，但还好有一个角能透出一丝光亮。萧若雪费力爬到窗边，用手接了一捧白雪放入口中，干燥的喉咙这才有所缓解。
　　即便自己现在再不堪，可她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萧若雪是大周的皇后，她还不能死，即便是苟延残喘，她也要活着。”
　　今晨的雪越下越烈，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细看宫中屋檐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从屋里看出去只能看见宫墙的一角。萧若雪趴在窗边，想看一看朝阳殿的方向，但她哪知道如今的未雪宫被封得死死的，周泽安早已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雪未宫半步，如何又能看出那个方向是朝阳殿？
　　日复一日，萧若雪浑浑噩噩地躺在床榻上，吃着守卫送来的馊饭，拿着破碗到房檐下接水，只为了多活一日。
　　可这天，她再也受不住寒冷，生病了，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实在是口渴难耐，于是费尽全身力气朝着殿外喊了几声“来人了，给本宫一杯水，本宫口渴……本宫是大周皇后，你们竟敢如此对我？”
　　殿外却迟迟无人回应，空气中回荡着的只有她的声音。

　　也不知何时，那还能透出光亮的窗户被死死封了起来，此时屋子里更暗了。萧若雪艰难地支撑着自己坐起来，黑暗的房间里没有烛火，即便是白日，如今一点光也照不进来。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倒在地上的两个破椅子，还要发霉的衣物，散发的味道实在难闻，萧若雪捂住鼻子，皱起眉头，轻唤了声道“夏荷，我要喝水，你给我倒杯水。”
　　没有人回答她，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夏荷？对了，夏荷早就死了。”萧若雪在原地自言自语着。这些日子她过的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光景。她这才想起来，周泽安早已下旨废后，如今这未雪宫不过是就是冷宫，怎会有人回答自己？
　　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若是她，也定不愿在这冷宫停留，守在一个废后身边。萧若雪苦笑，没想到自己汲汲为营一世，到头来结局竟还是这般凄惨，当真是一场笑话。
　　萧若雪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身去倒水，突然眼前却凭空出现的一盏茶杯，在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后，萧若雪接住那杯水，快速地喝了下去，她实在是太渴了，根本不管那茶水里是不是掺着毒。
　　“你怎么来了？也是来看我笑话？”萧若雪将满满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活了过来。
　　萧栀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说道“不可一世的萧皇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当真是喜事一桩，你说我这做姐姐的，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了？”
　　“若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如今也该看满意了，我就不远送了。”萧若雪不理会萧栀的冷言冷语，喝完水后反而一身轻松，转身便要坐回到了床上去。
　　事到如今她萧若雪竟然没有半分悔意？果然恶毒之人是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恶毒。萧栀眼神一狠，此刻她恨不得亲手了结了萧若雪，又夺下萧若雪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破裂声响彻了整个未雪宫。
　　萧栀愤愤不平道“当初你抢了我相府嫡女之位，又抢走了我与三皇子的婚事，这才成为了大周皇后……”萧栀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萧若雪，可她却不愿萧若雪就这么轻松地死去，杀人还是要诛心才行。
　　萧若雪冷冷一笑道：“那也得怪你萧栀争不赢我。”
　　“你？”萧栀恶狠狠地盯着萧若雪，又开口道：“萧若雪你能有这十年的锦衣玉食？你以为你怎么得来得？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却不知悔改？你还不知道吧？那顾舒白替你苦守雪沐城十载，让你稳居皇后之位，如今他惨死边外，尸骨无存，你可曾有一刻痛心？”
　　萧若雪没有说话，眼睛里甚至没有掀起一点波澜，就像一滩平静的死水。
　　“萧若雪，你当真冷血无情，就连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都能算计，可如今你这结局倒是让人大快人心啊！”
　　听到算计两字，萧若雪脸上才有了一丝变化，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摔碎的茶杯碎片和那一地的水渍，踉跄地站起身，腥红着眼反问道：“那又如何？我即便老死这冷宫，史书上也能记我一笔，你了？你是有相府嫡女的身份？还是那史书上会记你一笔？”
　　“你……”萧栀气得咬牙切齿，她气愤地指着萧若雪，恨不得此刻就上前封死她的嘴。
　　“你也就能在我面前过个嘴瘾，只是不知那顾将军欠了你什么？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连带着雪沐城的百姓一起葬身于此。”萧栀平静地说着，似乎是在嘲笑着萧若雪的自以为是。
　　她继续道“你萧若雪苦心经营一世，有没有想过今日结局啊？”萧栀的眼里满是讥讽的笑意。
　　此刻萧若雪彻底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对啊！舒白哥哥究竟欠了我什么？要因为她惨死在边关？”自从顾舒白的死讯传来，萧若雪便无时无刻不在问自己，究竟他顾舒白欠了她什么？两人不过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他不应该为了她这个自私的妹妹付出生命。
　　无声的沉默过后，萧若雪跌坐在地上，眼中空洞无比。窗外大雪纷飞，衣衫单薄的她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寒意，她嘴里不断念叨着顾舒白的名字……
　　萧栀看着她此时接近疯癫的模样，十分满意。
　　“萧若雪，从今往后你便带着这份对他人的愧疚，在这无人的未雪宫里渡过余下的一生吧！你这一生终是和你那可悲的母亲一般，只会落得个无人可依的凄凉下场，哦，你还不知道吧？你母亲也算是你逼死的，他顾舒白能有此结局也不足为奇，你身边爱你护你之人皆不在了，你应该很伤心吧！可你萧若雪哪有心啊？”
　　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萧栀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你说什么？萧栀你给我说清楚。”萧若雪上前拉着萧栀不让她走。
　　萧栀厌烦地推开萧若雪“若不是你一口一个母亲唤别人唤的亲热，你那亲生母亲怎会寒心前往战场？最后死于敌军的刀下？”
　　“娘……舒白哥哥……”他们的死亡都是自己造成的？萧若雪彻底没了力气，她松开手，颓废地跪坐在地上，再没有说话。
　　“来人，将这未雪宫锁了，陛下有旨，雪未宫改为冷宫，他人不得靠近。”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栀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萧若雪，面无表情地说道“从今以后我萧栀才是这大周的皇后，而你只是冷宫的一个废妃，唯一的结局便是人老珠黄，老死冷宫。”
　　“周泽安让萧栀当了皇后？”
　　关门的声音传来，门缝里仅有的光亮化为虚无，消失的无声无息。
　　萧若雪拖着病痛的身体，费力地爬到殿门前，拼命地敲打着殿门“萧栀，你放我出去……我是大周皇后萧若雪，我才是这大周的萧皇后。”
　　敲门声停下后，空荡荡的未雪宫里再无半点声响。萧若雪累了，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不清，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模糊间一个红衣男子出现在眼前，萧若雪拼命想抓住，却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
　　萧若雪认识那身影，即便十年未见，她也能一眼认出“舒白哥哥，黄泉路上，你我就不要相见了，雪儿，负你，无颜再与你同行。”
　　累积已久的鲜血终于从口中喷涌而出，萧若雪闭上了双眼。
　　隆冬二年一月，大周皇后萧氏薨于未雪宫，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终于停了。